半柱香的功夫后,终于来到了驿站门口。
拓跋娇撑着伞站在房檐下,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板,很快,一记苍老的声音便传了出来:“时辰已经到了,驿站的门一律不开,请回去罢。”
“是我。”拓跋娇开口:“城主夫人。”
里面沉静了片刻,半晌后,眼前的门突然被打开。
“这么晚了,还下着这么大的雨,夫人怎的会亲自前来?”掌柜的披着一件衣服便急匆匆的过来开门。
“自然是来找人。”拓跋娇侧身,将颜芷潇和赵禹让进去后,才继续问:“颠城的那位神医可是在此处住宿,我们找他有些事。”
掌柜摸了摸胡子,想了好一会儿,才恍然:“是,今夜的的确确是住在此处。不过倘若我记得没错,那位神医几个时辰前似是出门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颜芷潇有些没想明白:“你们不是火了时辰,一概不给开门?”
掌柜的笑了一声:“可神医事先已经订了房间,这便又是另一个规矩了。”
果然是死城,那些莫名其妙的规矩多的让人费解。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是重点。
“那掌柜可知,神医何时回来?”
“大抵最晚一个时辰罢,具体的我也不能确定,不过他的小徒弟还没睡,方才我还见到他给隔壁客房的房客诊治,你们若是有什么疑问,可以去问问那位小徒弟。”
“多谢掌柜告知。”颜芷潇拽了一下赵禹的衣服,后者会意,当即把一锭银子放进她的手中。
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上面有一股血腥味。
颜芷潇没有时间想那么多,直接放在柜台上。
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礼貌恭敬的对拓跋娇道:“姨娘,天色已晚,若是再等两个时辰,天怕是都要亮了。不如姨娘便先回去罢,我与赵禹订两间房,今晚就住在此处了。”
“潇儿,你又何必非要这么急着见那位神医?”拓跋娇反握住颜芷潇的手。
“姨娘,我要救我的朋友。无论如何,我都要知道,他的毒,到底能不能解。”颜芷潇笑开,言辞坚定。
这段时日,她总会想到那日君承倒下来时,自己的心中是何等恐慌。
她这一世,其实没有结交过什么所谓的朋友。
尤其是……
她对君承的感情,何等复杂。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颜芷潇不清楚自己应该如何面对。
距离颠城越近,她心中便越是不安。
这种非人的折磨已经够久了,颜芷潇不想再自我批判。
“好,那便就按你的说,今日我先回去。”拓跋娇拍了拍颜芷潇的肩膀,笑着安慰:“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一切总归会好起来的,你说对不对?”
颜芷潇点头,笑容温和。
在掌柜的带领下,颜芷潇和赵禹上了楼。
外面的雨已经彻底停了。
赵禹无力的躺在床榻之上,五指放在冰冷的面具上,刚想拿下来,门突然被推开。
“你没事罢?”颜芷潇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汤药:“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你的身体这般不好,不过是淋一场雨,便就轻易的病了。无论如何,此事是我的错。”
赵禹蹙眉,对那要汤药的味道十分抗拒,:“与你无关,不必多想。”
“那位神医的小徒弟正在熬药,是给旁人煮的,但正好可以治风寒之症,我就好说歹说,顺过来一碗。”颜芷潇挑了挑眉,“来,喝下去罢,或许能够好受些。”
赵禹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艰难的起身后,摇了摇头:“我无事,颜姑娘便不要费心了。还有,下次进我的房间,可否事先敲门?”
颜芷潇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回头看了一眼,“我敲了啊,你没有听到吗?”
“你说什么?”
“我说……”颜芷潇把头转了回来,一点点靠近赵禹,直视着他的眼睛,平日里淡漠的眼底,却浮现出了些许的不可置信:“我说,你的耳朵是不是听不到声音?”
她说的很慢。
赵禹原本放松的双手,在分辨清楚她在说什么后,瞬间用力攥住被子,快速低下头,淡淡:“没有,你想多了,我可以听得清。”
“可是……”
“没有可是。”赵禹打断:“颜姑娘还是快些回去罢。把药放在这里,我一会起来会喝。”
颜芷潇仍旧觉得今日的赵禹十分古怪。
他们相处的时日虽说算不上太久,但颜芷潇还是有些了解面前这个人的。
此时此刻,赵禹像是要把所有人都隔离出去,不让任何人进入。
他在隐藏。
颜芷潇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我们聊聊天罢。”
“再过一个时辰,神医应该救回来了,你说,他真的有解药吗?我其实很担心,若是君承真的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要如何接受内心的谴责。”
赵禹喉结动了动,其实分辨不太清楚她到底在说什么。
隐隐约约可以猜到,她应该有讲“君承”这两个字。
神情似乎温柔了些,又似乎更加凝重。
他道:“放心,会没事的。”
颜芷潇吐出一口浊气:“但愿如此罢。”
她起身前去关好了窗子,回头看了一眼赵禹后,便转身离开。轻手轻脚,还小心翼翼的关好了门。
放在柜子上的那碗汤药正释放出浓烈的气味,赵禹十分痛苦,五脏六腑像是移了位,无力的靠坐在床上,剧烈的咳嗽了许久,喉咙口里一阵腥甜。
掌心里是肉眼可见的鲜血,赵禹用另一只干净的手蹭了蹭唇角,冷笑一声。
他的脸已被面具遮盖住,只露出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他的笑,都带着嘲讽。
身体的疼痛再次席卷而来,赵禹痛苦的咳嗽,一口血喷薄而出,落在干干净净的地板上。
卧房里每个角落都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等赵禹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了起来,直至完全黑暗,甚至也已经闻不到那奇苦无比的药味。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赵禹反而平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