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颜听罢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已经请示过皇上了。”
柳芝的身子一僵，赶紧拉过江颜的手，将她带到院子里，轻声说道：“皇上知道我是无辜的？”
江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想，还是说道：“我不清楚，可毕竟……往日的情分摆在这儿，我提出来后他也就同意了。”
柳芝正是情绪激动，也没多想宁瑾怎么会单独同意江颜，又说道：“皇上可有说别的话？”
江颜咬了咬唇，答道：“不曾。”
那一刹那，柳芝的眼里亮起的光瞬间就熄灭了，黯然无色。
“皇上……他还是不肯相信我是被奸人嫁祸的。”柳芝叹了口气。
江颜拍了拍柳芝的肩膀，情绪也有些低落：“我这次来，给你带了点吃食和衣裳，你也别多想，好好保重自己吧。”
说着，江颜把一直拿在手里的包袱递给了柳芝。
柳芝接过，感激说道：“多谢……也替我谢谢江才人吧。”
江颜点了点头，也没有在这个地方久留。
冷宫里格外湿冷，江颜身上的寒气本来就重，待久了怕对她的身体不好。
再说……她也不知道和柳芝说什么好，柳芝到现在还怀着“有朝一日能够重回后宫”的想法，殊不知，皇上早已把她当成弃子……
*
苏才人的事算是压下来了，就像是平静湖水里泛起的小波浪，没过一会儿就平息了。
漱玉苑现在与冷宫无异，真正在冷宫的那位柳常在也早就被人忘得一干二净。
日子还是这么过着，宫里人的心计也还是一如既往的耍着。
转眼盛夏就过了，渐渐入了秋，天气也凉爽起来。
江雪儿的肚子有些显怀了，三四个月的身孕还不是特别难行走，每天还是照样的晨昏定省，定时还会去太后那儿坐坐。
江颜想，等这个孩子生下来之后，江雪儿的位分也该晋了，或许会成为贵人。
毕竟这段时间，哪怕是江雪儿怀着身孕，宁瑾也常来芷兰洲。
这天江颜照旧在院里晒太阳，入了秋以后，日光也越发的苍白，晒在身上一点感觉也没有。
“你倒是舒适。”一声含笑的声音传来，只见宁瑾两手负在身后，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江颜见状赶紧从躺椅上站了起来，垂头打算行礼，却被宁瑾制止了。
“免礼了，”宁瑾看起来心情甚好，他就势在院子里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虽说院子不大，却也闲适。”
江颜应承着笑了两声，唤着三月让她去沏茶。
“你不是江才人的陪嫁丫鬟？”宁瑾似乎已经看出了门道，问她。
该躲的还是躲不过……
江颜抿了抿唇，犹豫了片刻才开口说道：“回皇上的话，江才人是我嫡姐，我是陪嫁的媵妾……”
“媵妾？”宁瑾感兴趣地扬了扬眉，“怎么没听雪儿说过。”
江颜笑了一下：“这些微末的小事，不值得一提。”
“上回初见时你说是芷兰洲的丫鬟，朕还倒是寻常的宫女，想不到是陪嫁来的媵妾，”宁瑾意味深长地说着，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半晌后又继续说道，“唔……你很好。”
江颜心里咯噔一声，大有不妙的预感。
宁瑾在想什么未必不能猜到，从他之前破例让她去冷宫，再到现在话里的语气，只怕就没明说他的意图了。
江颜自然是不想的，于是她装傻充愣，装作没听懂宁瑾话里的暗示意味，顺着话头说道：“奴才觉得自己和寻常的宫女并无不同，能够在小主身边照顾一辈子，已经是我最大的满足了。”
宁瑾不动声色地端起沏在旁边的茶，也说不上是笑还是在思索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你这的茶水倒是不错。”
“这是从家里带来的毛尖儿，”江颜垂下眼眸，嘴角含着淡淡笑，意有所指地说道，“皇上喝惯了普洱碧螺春，乍一喝这毛尖儿，只怕觉得新鲜极了，只是这小家子的清新，喝多了终究还是觉得腻。”
宁瑾听出了她话中的其他意思，轻笑着说道：“我不管那长远，只看这眼下。”
是了，皇帝是什么人？什么女人没有见过的？如今只是骤然看见了江颜，觉得新鲜，只想尝个鲜罢了。
江颜也没有多说什么，等宁瑾打算起身回自己宫里时，一直紧绷的心才渐渐松了下来。
被宁瑾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在命运这条线里，她一直都是被牵着走的。一开始被人欺负，她好不容易借着《玄天鉴》一步一步让自己强大起来，现在到了宫里，难道又要不得已，做了宁瑾的妃子？
她不想，但在宫里，最有权势的人就是皇上，她如果想要变强大，只能攀附宁瑾，借着他的宠爱爬上去。
可是……
可是皇帝的宠爱，就像那了无踪影的一阵风，今天还在这里打着旋，明天就呼啸着去了别处。
抓不到，摸不到，还会很快就流逝。
江颜想了想争风吃醋的俞淑妃和惠妃，又想起前不久被打入冷宫的柳芝，和逐渐变得不像自己的江雪儿。
江颜想，她不要做她们。
“小姐，皇上走了？”三月从旁边的小屋子里走了出来，探头探脑地看向外面，发现确实没了人影，才松了口气。
刚才她给沏茶的人是皇上！皇上啊！
三月心里还是难掩的激动，毕竟她在江府那个大宅院里活了十几年，觉得皇上和佛祖的形象差不多，全都是活在别人的嘴里，从没见过真人。
可是她今天见到了！
三月忍不住内心的小雀跃，拉着江颜的手，说道：“小姐，皇上怎么会到我们这个小院子里来？”
江颜一脸无辜：“就是啊，他怎么会来？”
“小姐，你肯定又有什么瞒着我！”三月一脸狐疑地盯着江颜，抑制不住兴奋，猜测道，“是不是皇上看中你了？”
江颜不说话，三月以为江颜默认了，开心得差点大叫起来：“那真是太好了小姐！有了皇上的青睐，小姐以后会不会和雪儿小姐一样，成为才人，贵人……或者妃子？！”
三月就这样兀自地猜想着，浑然没有看到江颜面无表情的模样。
等她说完，江颜才微微一笑，反问道：“你觉得这样好吗，三月？”
三月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收回去，在听到江颜这句话时，陡然才反应了过来。
她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到了宫里，也自然而然地觉得，只有被皇上看中才能有出路。
可是，从小被权力支配惯了，欺负惯了的江颜，最渴望的却是自由。
说完这句话后，江颜也没有再继续说别的，转身就往房里走去。
在接下来的几天，宁瑾时不时会来她的院子里逛逛，江颜自然是倾心接待，总不可能对这九五之尊甩脸子。
但是次数多了，难免会让人看出端倪，特别是江雪儿。
这天晚上，江雪儿叫江颜过去用晚膳，言语之间含着若有若无的试探：“这些天……皇上似乎比较勤快地去你院子里？”
江颜也不瞒，实话说道：“就是过来走动一下，也没说什么，喝完茶就走了。”
江雪儿还怀着孕，纤若无骨的手轻轻覆在肚子上，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她说道：“你心里，对皇上有意思吗？”
江颜几不可察地皱起眉头，然后答道：“姐姐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会对皇上有别的想法？”
“让你和云定王分开，陪我来皇宫里做媵妾，你心里不满吗？”江雪儿的眼中似有泪花，看着江颜，语气幽然。
江颜攥了攥拳头，叹口气，诚心说道：“我知道姐姐一心都在皇上身上，我知你情意，又怎么会对皇上动别的心思？姐姐快别想了，郁结在心里对胎儿不好。”
江雪儿这才稍稍宽心，复又问道：“真的？”
江颜点头。
江雪儿得到满意的答案，心里也舒畅多了，收回眼泪笑了起来，伸手抚了抚江颜的发顶：“我就知道颜儿最好了，日后皇上要再去你那儿，你不方便招呼，便让他过来坐吧，或者……”
“或者我过来，也是好的。”江雪儿笑着说道。
江颜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什么。
这晚膳虽说是在江雪儿那儿吃，可江颜最终还是没吃成，她找了个借口出来，却又不想回自己的院子，干脆出去走走。
皇宫那么大，她熟悉的地方又不多，只能按着自己眼熟的路去御花园里转转。
想到之前江雪儿的神情，哪里是要顾及姐妹情分的样子，虽说温柔依旧，可是内里的本质早已经变了。
短短半年而已，就能让一个人的变化这么大？
江颜想不明白，究竟是自己太天真了，还是周围的人变化得太快，让自己适应不过来。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钦天监的大门口。
江颜抬眼看了看钦天监的匾额，又往里探了探，觉得没什么好看的，转身就打算走。
然而正在这时候，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她的背脊一僵——
“在做什么？”
语气清冷不带一丝情绪，却莫名让江颜心里一暖。
她勾起嘴角，转身看过去，对上一双沉如黑渊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