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儿在前，声音软糯处处关怀，而这个大女儿一开口却是冰冷质问，侯爷心里总忍不住对比起来，纪芸白为何就不能多向纪芳菲学学，听话些乖巧些？
白日他们以为蒙大将军是来问责，已准备好如何搪塞，并已先一步称让纪芸白去跪祠堂了，只盼着蒙大将军不要因此事怪罪侯府。
却没想到蒙大将军表情怪异，称是来道谢的，他们这才知道原来纪芸白所说都是真的。过程中侯爷和邹氏如坐针毡，听着蒙大将军夸赞纪芸白，面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侯爷有心训斥，又想到白日的事的确是自己错怪了她，一时面上挂不住，直接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邹氏眼见着纪芸白脸色越发难看，便有意缓解气氛，解释道，“芸白，你也莫要记恨侯爷，白日里的事蒙大将军已经解释过了，的确……是我们错怪你了。”
纪芸白不免觉得嘲讽，自己辩解时无人听信，就连邹氏也坚持让自己去罚跪。既然已知道是他们错了，却不安排自己回房间，只为了那脆弱的几分面子。
在他们看来，面子远比自己的身子重要吧。若不是她现下学聪明了，只怕仍跪在那冰冷阴寒的祠堂里。
纪芸白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事情清楚了便好，祖母这里我来侍候，就不劳烦二小姐了。”
邹氏看她冷漠的表情，心中有愧，还想说什么，却见她转身继续为纪老夫人擦拭身体，完全不给开口的机会。
解释的话就这样堵在喉咙里。
半晌，邹氏才讷讷道，“老夫人这里就交给你了，侍疾也莫要过于忧心，你……身体也不好，注意休息。”
纪芳菲听着邹氏的话，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以往又不是没有误会纪芸白的时候，那时也没见邹氏如此愧疚，现在莫不是被纪芸白灌了迷魂汤，竟然心疼起她来了？
她与纪芸白就是悬在侯府天平两端的物件，一旦这天平偏向一方，那另一方势必就会被轻怠。
她能依仗的只有邹氏和侯爷的宠爱，一旦宠爱没了，她这个假千金就什么都不是！
她绝不能对纪芸白放松警惕！
纪芳菲心刚提起来，纪芸白的话就让她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只听她背对着邹氏，头也不回地冷声道，“知道了，夫人和二小姐请回吧。”
如此冷淡，就说是对待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也不为过。
纪芳菲趁机扶住邹氏的手臂，贴心道，“娘，夜深了，您还是先回去休息吧，有姐姐在这侍候祖母不会有事的。”
邹氏眼底划过一抹怅然若失后，点头，“也好。”说完，便任由纪芳菲和婢女扶着离开。
她们一走，寝房里只剩下纪芸白和婢女，她再也撑不住，双膝一弯直接跪在地上。
方才听到祖母吐血的消息时，她就身体发软，吓得不轻，全靠一口气硬撑着过来。
盼春和秋菊吓坏了，赶忙来扶。
勉强坐在椅子上，纪芸白就听秋菊担忧道，“大小姐真是受苦了，这里有奴婢看着，大小姐还是去暖阁歇下罢，莫要落了病根。”
纪芸白摆摆手，“不碍事。”
不顾劝阻，纪芸白只坐了片刻，就又拖着沉重的身体去为老夫人继续擦拭身体。
书房里。
侯爷从福寿轩出来后便来了这，回想寝房里纪芸白看向自己那冰冷的一眼，他不免觉得心惊。
明明也是自己的女儿，不知为何却到了这步田地，竟然生不出一丝亲近之意。
他的确碍于脸面说不出服软的话，但不代表错怪了她自己心里就好受，她怎么这般不懂事！
想起白日里蒙大将军口中的感谢，侯爷心底最大的情绪还是庆幸。
幸好，她没有做什么蠢事连累整个侯府。
对于侯爷心里的权衡纪芸白一概不知，她衣不解带地侍候了一夜，清晨时纪老夫人才终于清醒。
纪老夫人睁眼看到伏在床榻边小憩的纪芸白，开口声音沙哑道，“白丫头？”
纪芸白被惊醒，一看纪老夫人醒了，喜出望外，“祖母，您醒了，可还有其他不适？”
纪老夫人只记得昨晚她半夜忽然咳嗽起来，最后喉咙一甜，吐了血之后就失去了意识。
“吓坏了吧？”纪老夫人问道。
纪芸白摇摇头，“祖母，府医说您急火攻心，您可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昨晚夜深人静时，她想过很多，觉得能让祖母一气之下病倒，估计是下人嘴不严实，将她这段时间的事说给了祖母听。
纪老夫人叹口气，道，“白丫头，你受苦了。”
果不其然。
纪芸白不再多问，她红着眼道，“祖母，你不觉得芸白此举荒唐就好。”
“那两个不肖子孙先算计了你，你只是自保，我又如何能责怪你？”纪老夫人不禁也老泪纵痕，“祖母后悔啊，后悔当初将你认回来，否则你不用受多般苦楚。”
前有进浣衣局为奴，后有三十万两银子的赔偿，哪一件不是奔着要纪芸白的命去的？
本该为她遮风挡雨的地方，反而让她几番身陷囹圄。那哪里是亲人，分明是地狱来索命的恶鬼！
纪芸白哭得伤心，将脸贴在纪老夫人手心，拼命摇头道，“不，祖母，芸白从不后悔认祖归宗。”
如果不认祖归宗，她又怎么会知道自己不是孤儿，这世上还有疼爱自己的祖母？
祖孙二人哭作一团，秋菊与盼春进来时面面相觑，待她们两个哭了个够紧忙送上手帕。
纪芸白擦干眼泪，有些不好意思道，“芸白本是来侍疾的，反倒让祖母情绪悲恸。”
“你婚期将至，诸事繁忙，不必在此侍候，先回去罢。”纪老夫人面色严肃，像是在故意打发纪芸白离开。
纪老夫人并未大好，纪芸白自然不放心离开，难得忤逆纪老夫人的意思，哀求道，“祖母的病一日未愈，孙女一日寝食难安，又如何能安心筹备婚事？就让孙女在这侍候您吧。”
她一片孝心，纪老夫人到底没忍心真的赶她走，便当场改了主意，对秋菊道，“去将侯爷和邹氏叫过来，还有二丫头跟君吾。”
“小侯爷挨了一顿家法，这会儿还下不来床呢，也要一起叫来吗，老祖宗？”秋菊问道。
纪老夫人板着脸，“堂堂七尺男儿，不过一顿家法，如何挺不住？把他叫过来！”
秋菊不敢再劝，低眉顺眼地退出寝房。
不多时，人就到齐了。
纪老夫人梳洗过，碍于身体沉重，故而没有更衣，她只着一身里衣，坐在床榻之上却依旧不失威严，看着面前的儿孙。眼里是说不出的失望。
“君吾，你给我跪下！”纪老夫人沉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