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圣诞节终于来临了。
亚历山大开着他的雪铁龙,拖回了一棵雪松。雪松不大,比孙漪略矮些,艾莉莎三下五除二就把它布置好了,从头到脚挂满闪闪发亮的星星、铃铛、小熊、圆球、雪花、彩条等,雪松立刻变身成为圣诞树。
除此之外,勒格朗家的大门上挂上了槲寄生的花环,玻璃窗上用白雾喷出了圣诞老人、雪橇、麋鹿之类的图案,就连桌布都换成了专为圣诞准备的红底雪花厚桌布,鲁鲁还戴上了拴金铃铛的红色圣诞领结。
不过最让孙漪高兴的是:贾小南从卢瓦尔河地区来巴黎了!
她陪贾小南游览了整个巴黎城。她们戴着厚厚的帽子、围巾和手套,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协和广场坐摩天轮,摩天轮升到高处时她们看到华灯初上的城市,前方是似乎触手可及的方尖碑——这是当年拿破仑从埃及运回来的,左手的皇家花园和花园那边的卢浮宫,右手的香榭丽舍和凯旋门,还有稍远处荣军院的金顶和埃菲尔铁塔。她们在巴黎歌剧院门口听管风琴演奏,老人转动风琴手柄,《调皮的麋鹿鲁道夫》的曲调悠扬响起,老人脚下的竹篮子里还睡着一团四只小猫。她们去圣母院听赞美歌大联唱,温柔舒缓的歌声中贾小南非常放松地睡着了,出门时还看到巨型圣诞树下一群派发康乃馨的年轻人,她俩一人领了一朵。她们游走在拉丁区的大街小巷,路过许多学校(当然包括路易大帝中学)、书店和艺术电影院,最后还参观了安睡着雨果、大仲马、伏尔泰、居里夫妇等伟人的先贤祠,并且在先贤祠对面卢森堡公园的池塘里放了小帆船。
不过无论走到哪里,孙漪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画。在这个美丽的城市里,还隐藏着这样一个谜团,不知道真相是否很快会大白天下,在外省的雅克,是否也在想着这些画呢?
这天晚上,孙漪的小房间已经熄了灯,可是两个女孩子仍在大肆讨论蒙田大道上那些漂亮得要命又贵得吓死人的名牌服装店。
贾小南来的第一天,亚历山大就把客厅里的沙发搬了进来。孙漪把小床让给贾小南,自己睡沙发。一个学期没见面,两个好朋友有说不完的话,总是聊到很晚,然后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孙漪忍了三天,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当蒙田大道的话题告一段落后,孙漪说:“小南,我跟你说件事哦!”
随后她从亚历山大帽兜里的布条说起,一直说到了隆尼翁先生家的派对,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就这样,我和雅克离开了夏洛特的房间,下楼去厨房找到了艾莉莎的糕点秘籍,然后回到客厅,艾莉莎还在拉着夏洛特聊天,我们应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派对是七点钟结束的,隆尼翁先生一家与我们热情告别,说有机会的话会再次邀请甜蜜小屋的制作班底。我们回到了家,而雅克呢,第二天就和他父母一道去外省的爷爷奶奶家过年去了。”
贾小南已经不知不觉坐了起来,靠在孙漪的毛绒熊上全神贯注地听。她当然知道卢浮宫失窃这件事,还和班里同学讨论过各种可能性,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好朋友身处其中,已经深深参与到这件大案的侦破中去了!
贾小南一阵激动、然而又有点困惑地说:“可是听你这么一说,案子已经破了啊?幕后黑手是夏洛特·隆尼翁,应该立即逮捕她!”
孙漪叹口气:“我们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差点一回到客厅就指着夏洛特的脑袋大声喊‘犯人就是你’!可是晚上回来之后与亚历山大一商量,才发现远没有这么简单。我们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能够证明夏洛特是罪犯!她在电话里没有提到任何人名或地名,她就像任何一个网店店主一样,与买家东拉西扯、讨价还价,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会安排快递送货。事实上,她一定有非常严密的特殊送货渠道。她的两个电话就算是被录下来,都没有泄露任何信息,甚至不能确定她所指的货物就是名画。而且,我们探听这些消息的方式也不太光彩,是躲在鞋柜子中间窃听来的……唉!”
贾小南说:“她手上戴的戒指和石桌子下面的图案一样,这就是证据啊!”
孙漪也坐了起来,沉思地说:“其实从隆尼翁老先生家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们先是听布殊沙大叔提到神秘女郎戴戒指,然后在他与神秘女郎谈判的石桌底下看到了海之鹰的图案,最后又在夏洛特的手上看到了海之鹰家族的戒指,于是我们顺理成章地推断,夏洛特就是神秘女郎。可是我们都忽略了一个明显的逻辑漏洞:石桌下边的图案是谁画上去的?当然不可能是夏洛特本人,也不是布殊沙大叔——布殊沙大叔甚至都没有看清楚戒指上的图案。这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有了这个漏洞,夏洛特就很容易为自己辩解,比如她可以说很多人都看过这个族徽,连网上都有,也许是哪个小孩子觉得好玩画在桌子底板上的。”
两个小姑娘沉默了一会儿。
孙漪说:“总之,证据!我们需要确凿的证据!警察是不可能随随便便搜查或抓人的,就算搜查,像夏洛特这么聪明的人,肯定不会把诸如红色画包之类的证据仍然留在家里。至于那八幅画,早就卖掉了,还卖给了两个人,我和雅克都听得很清楚。”
贾小南想了想,说:“那么至少还有一个方法可以试一试……你懂的。”
孙漪说:“我懂,所以我特意要来了她的电子邮件信箱。明天吧,明天咱们就着手进行这件事!”
窗外响起了北风的呼啸,明天就是平安夜了。
艾莉莎可没那么长的假期,甜蜜小屋依旧忙碌,一直开到二十三号晚上七点,之后门上挂了块牌子。
十二月二十四日至一月一日休息一周。一月二日重新开门。祝大家圣诞快乐,新年幸福!
不用上班啦,可艾莉莎还是起得很早,先是大扫除,接着是准备晚上的圣诞大餐。
过了一会儿,亚历山大也起来了,打着呵欠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艾莉莎让他去超市买点蛋黄酱和大葱回来,要赶早去,因为今天超市有可能会提前关门。于是亚历山大吃完早饭就去超市了,进家门时伸手到信箱里摸了摸,摸出两封圣诞贺卡和一个远房亲戚寄来的包裹。午饭之后,他又出门去遛鲁鲁。
可是孙漪和贾小南,三口两口扒拉完早饭,立刻钻进小房间,一直待在里面,中饭更是轮流出来吃,说什么“必须留一个人守着”。
艾莉莎扎着围裙大扫除,要进去吸尘,于是在小房间门上敲了敲。
“请进!”孙漪在里边喊。
艾莉莎进去后,看见两个姑娘不修边幅、头发凌乱、神情严肃地并肩坐在孙漪的笔记本电脑前,不时对着屏幕指指点点,用中文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话,有时却又很沉默,只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艾莉莎打扫完,把吸尘器拖出小房间,重新掩上门。她对正在拴狗绳子、准备带鲁鲁出门的亚历山大说:“现在的姑娘真不知怎么了,居然会对电子游戏感兴趣!我十六岁的时候,在家里简直一分钟都待不住,偷偷摸摸涂点口红,尽想着去参加舞会,回家之前再把口红抹掉……唉,我那时候还算得上是个俊俏姑娘呢……”
亚历山大戴上帽子,在老伴面颊上吻了一下,说:“你一直都很俊俏,我的姑娘。”
艾莉莎显然错怪孙漪和贾小南了。她们完全不是在玩游戏,而是——你猜对了——在破案!
同孙漪一样,贾小南也是中国网络战士兴趣小组的成员。她们要做的事很简单,就是潜入夏洛特的电子信箱里去。
一个人的电子信箱和密码,就好比一间屋子和开门的钥匙,没有钥匙怎么进屋呢?就像你在电影中看到的那样,身怀绝技的侦探们往往会用一根铁丝解决问题。铁丝轻轻一拨,锁就开了,侦探们就可以登堂入室,寻找证据,惩罚坏人了。不过,这个本领如果落在心怀鬼胎的人手里,目的是行窃,那他就不叫侦探而叫小偷了——这是网络战士们首先要明确的行为准则。
孙漪和贾小南很快找到了这根“铁丝”,也就是网站上的一个小漏洞,然后顺利进入夏洛特的信箱。
信箱里存放着两百多封邮件,细看下来,有电子贺卡,有网上购物的发货通知,有向老师请教问题的邮件,也有大量同学、朋友之间开玩笑、讲废话、订约会、发照片之类的邮件。总之一句话,这也许的确是夏洛特的常用信箱,但绝对不是她的机密信箱。
“这一点儿都不奇怪,”贾小南评论说,“夏洛特是不会把机密信箱告诉你的。也有可能她从来不用邮件和客户联系,那样太危险!”
“好吧,开始执行第二号方案!”孙漪说。
所谓第二号方案,就是利用邮件中数据包的报头来确定对方电脑的位置。仍然用房子来打比方:用传统方式给朋友寄信,你一定会在信封上写下收信人和寄信人的地址,而电子邮件正是这样一封装有数据包的信,报头则是信封上的地址。孙漪和贾小南随便打开一封邮件,提取发件人报头,就相当于拿到了一个写有寄信人地址的信封,对方住在哪里一目了然,她们就可以上门拜访了。
一个小时之后,她俩进入了夏洛特的电脑。
通常,人们的电脑就像一个有门有窗的房子,里边放着一个个大柜子,叫作C盘、D盘等,柜子里放满文件,可以随意查阅。可是夏洛特的电脑房子,既没有门也没有窗,而是像一个不见首尾的迷宫!孙漪、贾小南左转右转,满眼都是灰色砖墙。她们曲曲折折走了五分钟,前方却是个死胡同,绕回来走另一条路,五分钟后仍是个死胡同!到处都冷冰冰、光秃秃、硬邦邦,连个文件夹的影子都看不到!
“可恨的防火墙!”孙漪咬牙切齿地说。
“我的妈呀,夏洛特的确是高手,这么严丝合缝的迷宫,我可搭不出来,你呢?”贾小南问。
“我也搭不出来,我和她好像不是一个段位的。”孙漪有点丧气。
“你还是咱兴趣小组里段位最高的呢!”
“强中更有强中手啊!”孙漪悲凉地说。
“咚咚咚”,又传来敲门声。
回头一看,艾莉莎推门探进半个脑袋:“姑娘们,我要开始准备晚餐了,愿不愿意来帮忙?”
“很愿意!”孙漪说,“我们五分钟后就到。”
艾莉莎把脑袋缩回去了。
孙漪说:“好吧,去厨房之前,试一下第三号方案。我来给夏洛特发一封邮件,提几个考大学的问题,问题全部写在Word文档上,放在附件里。”
“你是说?”
“嗯,我们也送她一份圣诞礼物——特洛伊木马!如果木马成功潜入,马肚子里的伏兵就会钻出来,完全控制她的电脑,那么我们在这里就能观察到她在电脑上的一举一动了!”
“好主意!希望第三号方案成功!”贾小南说。
晚上七点,勒格朗家的圣诞大餐正式开始。
窗外的北风丝毫影响不了小屋内的温馨。橙色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屋里的每一个人;收音机里,法兰西共和国总统正在发布贺词,贺词之后是圣诞歌曲大放送;餐桌上,不仅桌布是圣诞专用的,连餐具和纸巾都是,一年才用一次;电取暖器是新买的,像一个扁平的玻璃鱼缸,可以看见里边不断蹿起的小火苗。桌子一圈摆着五张椅子,分别坐着亚历山大、艾莉莎、孙漪、贾小南和鲁鲁。
至于餐桌上的菜,简直是看一眼口水就要流出来:传统圣诞大菜烤鹅,勃艮第风味的红酒葱烧牛肉,阿尔萨斯风味的酸包菜炖香肠——艾莉莎原本还想做一道普罗旺斯风味的鱼羹汤,后来由孙漪和贾小南承担下来,做成了水煮鱼。
亚历山大尝了一口水煮鱼,又辣又烫,他的脸都憋紫了,还一个劲儿地说“好吃”,然后又捞了一大块——真是越辣越想吃啊!
至于甜点就更不用提了,都是国宴级别的。
饭后,大家围坐在圣诞树旁的地板上交换礼物,不时爆发出欢快的笑声。
艾莉莎正欣赏贾小南送她的手提包时,门铃响了,她纳闷地说:“奇怪,这时候会有谁来?”
孙漪离门近,手脚快,已经一跃而起,说:“我去看看!”
一开门,孙漪大吃一惊,门廊上居然站着扛口袋的圣诞老人!
孙漪结结巴巴地说:“您……您老这么早就上班啦!”
圣诞老人声情并茂地唱了一小段《铃儿响叮当》,这才笑眯眯地说:“圣诞快乐!我是麋鹿快递公司的快递员,有一份送给孙漪小姐的礼物!”
其余三人早就跟出来啦,艾莉莎嚷嚷道:“快递公司?连平安夜都不休息啊!”
圣诞老人说:“没办法,竞争激烈啊!我们是新公司,节假无休,服务一流,价格优惠,保证速度。寄快递,请选择麋鹿快递哦!”说着,他把小包裹和公司名片一起递过来。
艾莉莎给圣诞老人包了块甜点,送走了他。
孙漪打开包裹,原来是雅克快递来的圣诞礼物——一瓶青草味的香水,瓶身上长着一对小翅膀。
还有张贺卡,上边是雅克那左撇子特有的、略微倾斜的字体:
我亲爱的朋友:
祝你拥有一个快乐的圣诞和一个美好的新年!期待着新学期再次见面!
你诚挚的,雅克·弗洛雷斯
P.S.这几天我一直在想的问题是:石桌下的海之鹰图案,到底是谁画上去的呢?
新学期说到就到。
新年的第一天是周日。贾小南依依不舍地和艾莉莎、亚历山大还有鲁鲁告别。孙漪把她送到火车站,和她约好,下一个假期也就是春假的时候,孙漪要到卢瓦尔河谷去玩。
第二天也就是周一,新学期开始了。就在这开学的第一周内,孙漪和雅克被请进了办公室。原因是他们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按时上交“城市·艺术·历史”作业。
“对不起,杜马小姐,”办公室里,雅克向杜马小姐道歉,“我们还没有完成……”
“什么原因呢?相互配合有问题,还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我能帮你们吗?”杜马小姐问。
“不不不,我们配合得非常好!我们的确遇到了一些困难,但是我们不需要帮助。”雅克回答。
杜马小姐笑道:“看来你们胸有成竹,那我就再多给你们两周时间吧!”
“两周?肯定不够!”孙漪立刻说。
杜马小姐一愣,向前倾着身子,耐心地问:“请问你们选择了什么题目?进展到哪一步了?”
孙漪说:“杜马小姐,我们选择了一个实用性非常强的题目,并且已经取得了重大进展,但是很抱歉,我们暂时不能向您透露它的内容。”
雅克接着说:“我们也不能确定什么时候能够最后完成,但是……但是我们俩对这项作业都非常感兴趣,我们一定会坚持到底,而且我们绝对不会更改题目!”
杜马小姐看着孙漪和雅克,在两个孩子澄澈的眼神中看到了执着与坦诚,她慢慢点点头:“好吧,孩子们,继续你们的作业,我不设最后限期!”
在孙漪和雅克向办公室门口走去时,杜马小姐在他俩背后补充了一句:“以后几个月,会是各个学校内部的评比、选送时间,然后还有校与校之间的评比,最终颁奖典礼是在六月初,如果你们的作业特别优秀的话,我会想办法直接送给评委们看的。加油哦!”
这天晚上回家,孙漪收到了夏洛特热情洋溢的邮件。夏洛特回答了她提出的所有问题,并对因为假期太忙而拖到现在才回复表达了歉意。
很明显,夏洛特的电脑没有丝毫中毒的迹象,木马被防火墙杀死了,孙漪和贾小南的第三号方案也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