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5.江华
张瀚夫2025-12-22 15:072,251

  阔北KTV位于海州的老城区,从江华租住的地方打车,大概二十分钟到,不算远,但江华却总迟到。她得在家化好妆,每天下午三点起床,在梳妆镜前坐两个小时,依然陷在深切的迟疑中,思考自己是否要将这样的生活进行下去。

  

  毫无疑问,她擅长于周旋在男人之间。但她并不享受这个过程。离开家的初衷是为了离开父母,自这个决定作出之日,距今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就在一天前,母亲方维给江华打了个电话,先是问最近过的怎么样。江华撒谎,说自己在外贸公司找了个文职,朝九晚五,工资六千。方维沉默片刻,压低声音,让江华回家。说她只要能回来,就给她五十万零花钱。这是方维惯用的招数,压低声音也是刻意,装作这话是背着江华的父亲江宏歌说的,但实际上,老两口早就商量好了。只是一人在台前,一人在幕后。

  

  最后的结语也是老一套,方维哽咽着说自己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能再失去另一个。说的好像姐姐江雪死了,其实江雪早就和老公孩子移民了加拿大,拿到永居,彻底逃离了监牢般的原生家庭。江华羡慕江雪,也把江雪现在的人生当作自己的目标。但如何实现,还不得要领。

  

  从小就是这样。在方维和江宏歌一唱一和的控制下,江雪是姐妹二人里唯一那个敢于反抗的孩子。于是杀鸡儆猴就成了父母与姐妹俩相处的方法论。杀的是江雪,儆的就是江华。小学三年级开始,无论江雪还是江华,想交个朋友,都要先带到家里给父母过目。得到允许,才能继续深交。可两边对于朋友的理解永远不在一条线上,这导致姐妹俩开始不敢再交朋友,度过了一段孤独又诡异的童年时光。后来,江雪告诉江华,父母就是不想让她们有朋友,因为有朋友就会接受到新的观念,没朋友,姐妹俩便会一直乖乖听话,活在父母为她们预设的人生当中。

  

  江雪青春期时开始剧烈的反抗,也遭到了更剧烈的打压。父母从不会对姐妹俩动手,但会关禁闭,牢房就是家里别墅的地下室。交了一个错误的朋友,除了要主动跟这个朋友断绝关系,还要在昏暗的地下室里被关一周。一切可以向外联络的电子产品全部上交,每日三餐由父母提供。他们管这叫反省期,反省谁才是你真的朋友——永远真心的父母?还是你人生里那些虚情假意的过客。

  

  在江华很小的时候,便知道姐姐在悄悄地反抗着父母。她悄悄逃课给附近的小学生当家教,攒出了另一部手机的钱,偷着带进地下室,在反省期也可以给校外的男友发短信。那个时候,江华还没有分清谁对谁错,有时候由衷的钦佩姐姐,有时又心疼倾力付出的父母。她被挤压在父母和反叛的姐姐中间,直到姐姐十八岁生日的那天,江华似乎摸到了一个确凿的答案。

  

  江雪十八岁,江华十五岁。父母在家里精心布置,只想家人为姐姐庆祝成人礼,姐姐却带回了外人——一个英俊的男孩儿。父母不悦,但依然维持着基本的体面,直到姐姐在餐桌旁宣布,男孩儿就是自己交往了数年的男友,父母的体面渐渐从肉体上剥离下来,并在得知男孩儿想带江雪出国后,彻底散落一地。父母崩溃了,像是被夺走了食物的疯狗,不惜装疯卖傻,将男孩儿驱逐出了自己的领地。江雪自己走进了地下室,并在门被反锁前偷递给妹妹一张字条。门缝越来越窄,江雪的脸上却绽开了一个笑容。江华永远都记得姐姐脸上的笑容,她似乎在历经磨难后,终于得了解脱。

  

  江华悄悄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句嘱咐:一定要逃离他们。

  

  江雪再没出过地下室,她失踪了,地下室的采光窗敞开着,似乎有人在外面帮助姐姐逃离了这座牢笼。父母报警,托关系托人寻找,全都没有结果。再有江雪的消息,是三年后,江雪寄来一封信,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上面是她跟那个男孩儿、以及一个孩子的合影,一家三口,站在加拿大的一处海滩上。落日余晖倒映在海面,与江雪脸上的幸福一样亮。

  

  有了江雪的消息,老两口儿依然不遗余力的寻找她,试图建立联系,劝她回国,甚至伪造自己重病的假象。但江华知道,姐姐不会轻易上当。与此同时,父母将更多的精力投注在了江华的身上,她亦开始不堪重负。如何逃离,终变成了自己的议题。

  

  彼时江华的人生变得一团糟,她自卑自闭,无法与同龄人建立有效的关系。学习很差,又不善于交际,更谈不上找到一个能将自己拉出地下室的男孩儿。父母对此也有应对,已经在帮江华物色一个倒插门的女婿了。如此这般,男人们开始在别墅进进出出,像是端详商品一样端详江华,当着她的面,与江华的父母明目张胆,将婚姻解构成钱与权的交易。江华心中的厌恶感终于到了顶峰。

  

  经过父母对自己的尊严持续了十几年的剥离,江华变得毫无顾忌,唯一的目标,就是远离锦绣花园六号楼一零二。她选了一个雨季的夜晚,离家出走。为了尽快解决钱和住宿的问题,她入职了远在海州另一边的阔北KTV,成了一名陪酒小姐。

  

  直到那时,江华才知道自己真正的优势是什么,那就是在复杂环境中迅速分辨大小王,然后服从该服从的人。这是父母长期的精神控制所赋予江华的能力,似乎形成了一种本能,这也让江华不懂得如何拒绝,很快,她便晋升成了领班,在光怪陆离的包厢中沾染了毒品,并深陷其中。在廉租房里无数个抓心挠肝的夜晚,江华会反思自己,自己是不是从一个陷阱逃进了另一个陷阱?姐姐攥着一个男孩儿得手逃出生天,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江华在孤军奋战,却找不到战斗的意义究竟为何。

  

  直到她看见了那个叫张雨的女孩。

  

  包厢里传来一声男人的惊叫,之后凄惨的呻吟声连连。以往都是听见女孩叫,客人叫,确实不多见。江华正好在门口招呼客人,赶紧推门进去,看见沙发上的男客人正捂着裤裆,表情痛苦。江雪退至包厢的角落,蹲在地上,眼神警觉,像是一只刚刚逃脱猎人的小兽,本能的与危险保持着距离。

  

  这第一面,便让江华认为,张雨是个不会被任何人或事桎梏住的人。也许,将会是那个把自己拉出地下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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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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