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约定好的日子,天一黑张雨就提前上床躺下,但毫无困意。无论是曾经夜场的生活,还是后来帮人跑路的工作,都让张雨养成了昼伏夜出的习惯。往常都是她跟老桩轮班睡,这一票,她要做好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准备,本想睡两个小时,脑中却布满了闪烁的光点,像是一张布满回忆的底片被无数簇细小的火苗从底部点燃,光点在扩散,连成一片,本就贫瘠的往昔被光挤压的更窄,张雨在半睡半醒间想要辨认那些日子,想要看清曾经华姐的样貌,却只见了一滩灰烬。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张雨开着伪装好的货车,从南大门进入锦绣花园小区。华姐留的地址是联排别墅六号楼的一零二栋,放在十年前可能是栋豪宅,现在被潮湿的空气泡久了,不显好。张雨盯着门口,又低头看了下表,让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紧张起来,做好准备,要彻底改变一个人的生活。
三点整,别墅的前门开了,声控灯被脚步声和拉杆箱底的万向轮在地面滑动的声音惊亮,有点故障,忽明忽暗。张雨看见华姐带着一个矮小的身影走出来,蹑手蹑脚,但在深夜里,依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动静。借着声控灯的光,她看见矮小的身影是个男孩儿,七八岁,生的好看,一双大眼睛茫然无措,紧紧的跟着华姐。
华姐拉开门,张雨又拽上门,不让她上。华姐露出困惑和惊慌的表情。张雨隔着车门说:说好了不带孩子。华姐说:临时决定,我给你加钱。张雨说:这不是加钱的事,带孩子,计划跟现在完全不一样。华姐罕见的没戴墨镜,满眼的恐惧,甚至还有泪光闪过,仿佛一个恶魔就跟在她的身后,她得手死死扣着车门,说:走一步看一步吧,先让我们上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张雨再次心软了,她伸手打开门锁,却见到一束手电筒的光晃过来,来自五十米开外。华姐见到这束光像是见到了正在射出子弹的枪口,弯腰埋头,拉开车门,先把男孩儿儿抱上后座,之后自己钻进副驾,拉上安全带,行李箱还扔在车外。张雨第一次见到人能恐惧到何种地步——华姐的脸已经扭曲变形了,还要强压住自己的音量,她颤抖着说:快开车。
张雨下意识的一脚油门,便到了手电筒持有者的面前。那身影并未躲开,张雨只能刹住。在车灯的照耀下,一宽一窄两道影子斜躺到路上。张雨一眼认出,窄的那个人正是锦绣花园正门那个眼中有光的瘦保安。
瘦保安的身后还跟了个胖子,年龄不小了,没穿保安服,T恤撩起在胸口,露着白花花的肚皮。看见是保安,华姐显然松了一口气,张雨也恢复了镇定,她摇下车窗,问:有事吗?瘦保安看了眼车外的行李箱,问张雨:你这车是干什么的?张雨说:超市送货,顺便接个朋友。瘦保安将手电筒的光晃进车内,看清了车后座的男孩儿,脸色有些变化,但张雨看不清这变化的含义和指向,保安问:半夜接朋友?张雨说:急事,家里老人出了意外,需要赶紧回趟老家。保安手里的光再次晃向华姐,似乎看到了她想要赶紧离开的迫切,终于后撤了一步,并主动抬起行李箱,伸手打开货车的后排车门,将行李箱放了进来。在这个过程中,那个胖男人一直阴郁的盯着张雨。张雨感到不快,试探性的踩油门,想要驶离这场意外的相遇,就在此时,一个声音自车后方响起来:
是咱大伯心脏病又犯了吗?
借着后视镜,张雨看见一个高大帅气,却满头大汗的男人小跑着过来。再看回副驾驶,恐惧已经蔓延至了华姐的全身,她颤抖着,瘫软在副驾上,似乎已经放弃了逃跑。
男人打开车门,不紧不慢的,先将行李箱拿下来,又将男孩儿抱下车。然后走向车头,给保安发烟,胖的接了,瘦的没接。男人转头对华姐说话,却并不看华姐,只盯着张雨。他说:麻烦朋友多不好,我现在叫车,咱们找个舒服点的大商务,回去看看你大伯。
华姐的汗水已经浸透了体恤,她想要下车,却被张雨攥住小臂。华姐坚持下去,似乎在此时才重变成了张雨曾经在记忆中熟识的华姐。她低下头,挣脱开张雨的手,又俯下身,隐蔽的、充满了悲悯的,在张雨的耳边低声说:我已经晚了,你还来得及。他看见你了,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