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谁给你的胆子敢指责先祖，如此无法无天，真以为朕不敢动你吗？来人，把他给朕拖下去，殿前失仪、出言不逊，赏三十大板！”
“陛下，左大人年事已高，这三十大板是不是太重了些。”
有同左宫正交好的人站了出来，禁卫军打的三十大板可都是实打实的，一个成年男子受了三十大板尚且去了半条命，更何况左宫正这种年老体弱之人，真要受了三十大板，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个未知数。
“怎么，爱卿是对朕的旨意有何不满吗？”
“臣惶恐。”
“哼，惶恐？朕看你们是无法无天！再有敢在朕面前倚老卖老的，休怪朕不念及往日的情分！”
崇真帝的雷霆之怒并没有真正震慑住执意进谏的大臣们，自从那日早朝的不欢而散后，请求立储的折子像飘起的雪花一样一封接一封，崇真帝起初还忍着耐心看一看，到最后只叫了心腹来登记写奏折之人的名姓，然后将奏折聚到一起，通通烧了去。
随着崇真帝迟迟不表态，第三日早朝结束后，竟有数十名大臣跪在勤政殿前请命，大呼“储君不立，大盛危矣”！
阵仗之大，连禁卫军都出动了。然而面对着朝廷重臣，禁卫军也不敢莽撞行事，先是好言相劝，见此路不通，便武力驱赶——这么做自然是得了崇真帝的口谕。
谁料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一名大臣自觉尊严受到了践踏，又拼着以死谏言的心思，高呼一声“储君不立，大盛危矣”，趁着禁卫军不备，一头撞在墙上。由于他是存了必死的念头，对自己下手毫不留情，头部受到猛烈的撞击，几瞬便没了呼吸。
堂堂朝廷命官血溅当场，不禁叫其他人生出兔死狐悲之感。立储的呼声不减反增，甚至那位大臣死谏一事当天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第一时间收到消息的崇真帝烦心不已，好好的却闹出人命来，实在晦气，且参与到请求立储的朝臣越来越多，嘴长在人家身上，拦是拦不住的，然而崇真帝若是甘愿立储，又怎会迟迟不表态？
如今崇真帝只觉得自己被生生的放在火上烤，不禁更加生出了逆反心理——立储可以，却不是现在。
等到相国大人终于退了烧，昏昏沉沉的在病榻上醒来，得知长子做的好事，哇的吐出一口鲜血，再度晕死过去。
大夫被连夜请到高府，看完诊后直摇头，高离年岁大了，经这么一折腾竟有些中风的迹象，让高家人切莫再刺激他。
可如今局势紧迫，一日更甚一日，事关立储的大事，高家怎能袖手旁观？就算高家人有心让高离远离是非，可整个五皇子党都在等着高离醒来拿主意呢，让他不操心是不可能的。
医者仁心，大夫也知形势所迫，非人力所能抗衡，只好施了针，让高离很快便恢复了意识。
苏醒过来的高离，顾不上责罚成事不足的长子，由他口述，他人代笔，连夜给贵妃写了封信——事已至此，能够力挽狂澜的，恐怕也只有皇帝的生母，圣明皇太后了。
圣明皇太后素来与皇后不对盘，连带着对嫡孙三皇子也亲近不起来。
当年若不是圣德皇太后子嗣不丰，唯一的嫡子坠马而死，其余皇子两败俱伤，也不会让崇真帝这个小透明捡了漏。
经夺嫡之争后，先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对于当时已被立为储君的崇真帝也是有心无力，只匆匆选了两个帝师教导他，没过多久就去了。
圣明皇太后就更帮不上什么忙了，她本是扬州瘦马，先帝南巡时被献上，一朝承宠有了孕事，这才被封了妃位。
平日里别说教导崇真帝了，每日不拖他的后腿就不错了。
且圣明皇太后骤然被推上高位，既惶惶不安，又带着那么点自以为是的傲慢，一方面因为自己的儿子是当今圣上而洋洋得意，一方面又自卑于自己的出身，但凡旁人一句话或者一个动作让她不满，便记恨在心。
早在崇真帝与皇后成亲时，圣明皇太后就不喜这个出身世家、一举一动总衬得人黯淡无光的儿媳，后又有贵妃在一旁奉承追捧，圣明皇太后的心几乎都偏到五皇子身上了。
崇真帝虽无治世之能，但他是个实实在在的大孝子，若是有圣明皇太后出面，立储之事虽然不一定立刻定下来，却也能少些波澜。
听高离这么一说，众人俱是眼前一亮，是啊，他们怎么没想到呢！
不过这会儿宫里落了锁，有什么消息也得明日一早才能送进宫去。高家人算盘打得响，却不知世事难料，并不是所有事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许是对自己亲手将三皇子送进大牢心存愧疚，崇真帝当晚便去了皇后的翊坤宫。
这几日立储之事传的沸沸扬扬，崇真帝无论去哪里都能听到议论之声，可等他进了翊坤宫，就像是来到了人间净土一样，所有喧嚣、纷争一下都消散了，皇后欢喜的将他迎了进去，一开口便是，“陛下可算是来了，昨日臣妾就把各家贵女的名册整理好了，您来瞧瞧，可有合适的人选？不过也不能全由您做主，还得听听小五的心愿。”
崇真帝有些复杂的看着发妻，“老三到现在还被关着，子宛不怪朕吗？”
皇后将一盘点心推了过去，“晚膳还得等一会儿，陛下先吃些垫垫。陛下仁慈，留了他一条命，臣妾心里已是十分感激，待日后老三被放出来，臣妾必定好生教导他。”
她越是这样善解人意，崇真帝便觉得甚是亏欠他们母子。“朕愧对你们。”
皇后宛然一笑，“臣妾还真有事要与陛下商量。”
“子宛且说。”
“长宁生来体弱，这一次去秋猎受了惊，更是卧床多日。听闻蕙兰的祖父不日将抵达京城，臣妾想向陛下讨个恩准，希望陛下能允了长宁跟着老将军习武，增强体魄。”
“子宛考虑甚是周全，朕准了！”提起宝贝女儿，崇真帝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宁儿最是喜欢练武了，若是能拜老将军为师，她定是高兴坏了。”
皇后却摇摇头，“宁儿被臣妾给宠坏了，最是吃不了苦的，若真拜了老将军为师，那不是往人脸上抹黑吗。宁儿又是个女儿身，不必像男子一样建功立业，只要她跟着老将军学上几日，强身健体即可。臣妾会安排长宁在将军府住下，陛下到时可别心疼啊。”
“哈哈，子宛且放宽心，既是为了宁儿好，朕不会让她半途而废的。”
说完了长宁公主，皇后又趁着等饭来的间隙向崇真帝介绍着各家贵女的性情爱好，相比于年轻时的驽马嬉笑、神采飞扬，人至中年的皇后要沉静许多，她更像一坛酒，醇香甘甜，回味无穷。
崇真帝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的是贵妃的温柔如水，如今见了皇后才知贵妃的浅薄——贵妃的温婉都是浮于表面，经不起细细推敲，唯有像皇后这般历尽千帆，洗尽浮华，才是真正的难能可贵。
“子宛，”崇真帝握着她的手，“小五的亲事朕想先过一段时日再议，如今朝中因立储一事纷争不断，朕实在是焦头烂额。”
从前二人情浓时，皇后心疼崇真帝每日处理朝政至深夜，亲自熬了汤去探望，却只得了一句“后宫不得干政”，如今皇后心灰意懒，崇真帝却主动拉着她说起了朝政。
崇真帝简直是一肚子的牢骚，这会儿终于有了倾诉对象，也顾不上维持自己在皇后心中的形象了，张口便抱怨着。
“朕还没死呢，他们一个个的就逼着朕立储，想当年父皇在世时，他们哪敢如此步步紧逼？说到底不过是仗着过去的情分倚老卖老罢了。已经死了一个，他们若是还不罢手，朕不介意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皇后在心里轻嗤一声，这就是他的夫君，看上去温厚老实，一副慈善人的模样，实则小肚鸡肠，极度自负，容不得别人半点放肆。
从前她有娘家撑腰，崇真帝对她尚且亲近不足，却是多加利用；如今她的儿子没了继承大统的可能，娘家也式微，崇真帝反倒对她有了那么一点真心，真是何其讽刺！
至于为群臣所迫，他怎么不想想，如今这些臣子的野心都是谁惯出来的！若不是他当初为了打压她的娘家，不顾先帝留给他的辅臣反对，将这些人提拔起来，硬生生分去了大半的权势，甚至不惜把他们安排在重臣之位，只为了满足他的一己私欲，如今怎会落到今日的局面？
当初他逼得几位辅臣心灰意冷，早早便递了折子请辞，不仅没有按照先帝的嘱托奉他们为师，反而恨不得他们立刻告老还乡，吃相之难看实在让人齿冷。
再看看他看重、提拔的“能臣”，一个个狼子野心，就因为顺着崇真帝的心意行事便屡屡升迁，而一心一意为国为民者却屡遭贬斥。是崇真帝一步步放任他们，如今遭到反噬，却怨他们不知进退，皇后但笑不语，她只为那些忠臣感到悲哀。
“陛下是大盛之主，您的苦心，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