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雾水的顾子言下意识的看向郭嬷嬷，对方毫不犹豫道，“小少爷想让您抱抱他。”
顾子言迟疑的看着顾子然，顾子然也正看着他，见他没有动作，双臂张得更大了，“啊！啊！啊！”
一旁的郭嬷嬷顿时喜笑颜开，“咱们小少爷可真厉害！今儿都说了这么多话了。”
“？？？”
顾子言头一次遇到了难题，郭嬷嬷是如何从这三个简短的“啊”字里听出顾子然在说话的？
不过纳闷归纳闷，顾子言终是俯身将顾子然抱在怀里。小小的、软软的一团，抱起来就像捧着棉花糖一样轻飘飘的，但是顾子言丝毫不敢放松——这么小摔坏了可怎么办！
他身子僵硬，生怕伤到顾子然，顾子然在他怀里却是自在的很，一直拍着他叫他再解一遍九连环。见弟弟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顾子言便又解了一遍，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速度，只为了能顾子然看得更清楚。
被那双澄澈、晶莹如黑宝石般的眸子望着，顾子言的眼神忍不住柔和了几分，他不厌其烦的一遍遍给顾子然演示着，直到有人来唤——“大少爷，该用晚膳了。”
低头低得脖子都酸了，顾子言这才发现原来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天黑了，裴秀容抱着昏昏欲睡的顾明璟走了过来，“子然很喜欢你，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粘人。”
顾子言低头看去，一岁大的孩子这会儿早已困倦，顾子然靠在他怀里头一点点的，可是顾子言刚要将他从怀中抱出来，顾子然立刻抬头看着他，眼里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水汽。
见他在一边默默的掉着眼泪，连哭都是悄无声息的，顾子言连忙去哄他，“子，子然不哭，哥哥在呢。”
然而顾子然还是哭，顾子言只能将求助的目光转向裴秀容，这时她正使人放下帘子——顾明璟已经睡着了，临睡前奶娘刚喂过，这一觉如果不出意外会一直睡到天亮。
“我来吧。”裴秀容道，“然儿看来很喜欢你，我也没想到他会如此粘人。不过你放心，他不会闹你的，等到白日里你去了书院，他见不到你，时间长了也就好了。”
顾子然闷闷不乐的被裴秀容抱在怀里，却一直眼巴巴的望着顾子言——他的确如同裴秀容所说，即便难过也不会吵闹，只是这样反而让顾子言心中隐隐生出了几分歉疚。
第二日一早，顾子言脸上挂着大大的黑眼圈去了书院。
他一向勤于进学，可是模样如此憔悴，不仅同窗频频跑来关注的目光，散了学夫子还特意将他留下来嘱咐了几句，大意是虽然大考很重要但也要保重身体。
顾子言既感动于夫子的关切之心，又惭愧于自己没法同他说出实情——他昨晚是熬夜读书了，但是睡下的时间同往常一样，只是一阖上眼就是顾子然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害的他翻来覆去一整夜——顾大少爷还是头一次这样辗转反侧。
下了学，顾子言回到府里，正巧遇上刚从府衙里回来的顾远卿，见他精神萎靡，顾远卿很快便猜出了缘由——昨天入睡前裴秀容曾经提过此事，她见顾子言离开前有些心不在焉的，担心是因子然的事费了心神，让顾远卿寻个机会去瞧瞧。
今天顾远卿提早回府，也是为了长子的事。
其实顾子言的心结，顾远卿一直都明白。
他是十岁不是十个月大，一早就有了自己的想法，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想让他从心底里接纳裴秀容不是一件易事。更何况顾明玉这会儿还在无业寺关着呢，若不是顾子言一早被当做家族继承人来培养，换作旁人早就同裴秀容反目了。
“走，去你那儿坐坐。”顾远卿拍拍他的肩膀。
知道父子要促膝长谈，顾文亲自去泡了茶，给父子二人各倒了一杯，便带着众人退了下去，自己则在门口守着。
“你对璟儿和子然如何看？”喝了一口热茶，感觉浑身的冷气去了几分，顾远卿开口问道。
“明璟很……活泼，子然很懂事，也很亲近儿子。”
顾远卿失笑一声，“你说的太含蓄了，璟儿哪里是活泼，分明是十足的霸道！这性子也不知像了谁？”
若说府里谁最宠顾明璟，非顾远卿莫属了。他每日从府衙出来，回府的路上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就忍不住买些给顾明璟带回去。
然而顾明璟才多大？不到一岁的小娃娃牙还没长齐呢，顾远卿买回来的除了玩具，那些云片糕啊、糖葫芦之类的顾明璟眼馋的不行，偏偏能看不能吃，为此她还掉了几颗眼泪。
最后吃得全进了顾远卿的肚子里，气的顾明璟几天没理他。裴秀容也是又好气又好笑，见顾远卿揉着有些消化不良的肚子，笑骂道，“看你以后还长不长记性！”
说起顾明璟，顾远卿脸上的笑容灿烂极了，落到顾子言眼中则是酸甜苦辣百般滋味。
你说顾远卿不是个合格的父亲吗？他的确是，他有多忙顾子言是知道的，可是即便顾远卿再忙，也从来没有忘记教导兄弟俩的学业，还有衣食住行——他自己现在身上穿着的袍子都有些旧了，可前些日子刚让人请了绣娘给兄弟二人新做了四套衣裳。
顾子白这段时间跟着书院里新任的武师傅出去历练去了，顾远卿每隔五日就要给顾子白写信询问情况，且每次送信都不忘记寄上一大包吃的，上次新做的衣裳也一并叫人带了过去。
还有顾明玉那边，顾远卿虽然从来没有表现出来，可是顾子言分明看到他珍而又重的将无业寺那边寄来的关于顾明玉近况的书信都小心的收了起来。
想起父亲一直在背后的默默付出，顾子言的眼睛酸酸的，可是父亲也是别人的父亲，更是别人的夫君，顾子言过往的十年人生里，头回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五味杂陈，对于顾远卿的话，只低着头应了一声。
望着儿子低垂的眉眼，顾远卿叹了一口气，“这几日你好像瘦了很多，可是书院的饭菜不合胃口？这样吧，以后我叫人每日午时去书院外候着，你下了学直接去取便是。”
“爹，”顾子言摇了摇头，“不必为了儿子如此，书院的同窗都是这么过来的，儿子也可以。”
“臭小子，你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多吃点怎么能长个子？再过两年，你想让人给你送饭都没门！就这么定下来了！另外，以后早饭和晚饭，爹和你一块用，晚上若是我有事耽搁了，你就去同你姨母一块吃。”
父子二人早上起来的时间都差不多，晚上顾远卿要处理公务可能会晚些，不过顾子言也要温习功课，时间上差不了多少，不过······
“您陪儿子一块，那姨母和弟弟妹妹呢？”
顾远卿摆了摆手，“他们用他们的，咱们用咱们的，怎么，我还没老呢，你就嫌弃上了？”
顾子言心里暖暖的，“没有，儿子怎么会嫌弃您呢，既然如此，那以后每日早晨儿子去书房找您可好？”
顾远卿点点头，“把功课也带上。”
“是。”
父子两个又坐了会儿，顾远卿正好说起顾明玉的事，“你阿姐那边，我打算任期一满就把她接回来，若是她此番吃了苦就就此改好，我会请你祖父出面替她说一门亲事，若是她一错再错······”
顾远卿的话没有说完，可是他的未尽之言二人都心知肚明。
不过顾远卿能有将顾明玉接回来的打算于顾子言而言已经是意外之喜了，老实说，在经历了那出事以后连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明玉，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也包括那个停留在记忆里的人。多想无益，顾子言只盼着事情能够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
第二天一早，顾子言如约来到书房，守在门口的顾文一见是他立刻迎了上来，表情却有些怪怪的，像是想笑又不敢笑似的，忍笑忍得面容都狰狞了。顾子言无奈，“文叔，你想笑就笑吧，可是父亲又做什么了？”
顾文清了清嗓子，一瞬间又恢复了稳重可靠的模样，仿佛先前那个差点笑弯了腰的人不是他，“老爷在里面等您，大少爷进去便知了。”
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顾子言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屋里的人齐齐望了过来，没错，是“齐齐”。顾远卿抱着怀里吃得满脸都是的顾子然就像抱着个烫手山芋似的，见他进来连忙招呼道，“子然快看，这个人是谁？”
“啊！”顾子然用手指着他，兴奋地叫了出来，若不是有顾远卿抱着他，他整个身子都向着顾子言的方向请了过来，吓得顾子言一个踉跄，差点自己绊倒自己。
小孩子不禁饿，所以在顾子言来之前顾远卿已经喂了他小半碗粥，只是原本在裴秀容身边乖乖的顾子然今天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一直动来动去没有闲着的时候。
等顾子言紧挨着自己坐下，顾远卿飞快的将顾子然塞进了他的怀里，长出了一口气的同时还不忘记看长子的笑话，“然儿就交给你照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