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平安夜的餐桌上一定要有烤鸡，圣诞节的夜里很多人都会配支好酒。
颜奕昭在父亲的酒柜前选了半天，顺便给苏源上了节简单的葡萄酒课，烤鸡为什么不用干白，酒柜里酒的产地分别在哪口感如何，以及哪几瓶酒他如果斗胆开了，下学期就再收不到来自老父亲的生活费了。
苏源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以为他酒量颇好，结果颜奕昭笑完未成年喝酒违法，独自像模像样地倒了浅浅一杯底，几口下去脸就红了。
他打着赤脚坐在长绒地毯上，懒洋洋地窝进两个软绵绵的大靠枕里，开始呆呼呼地笑。
苏源盘腿坐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看他傻笑得就像大人不在家偷干了坏事的小孩，少年老成地叹了口气。
别人的二十岁呀，还在许多的爱里长大，坐在车上接了五六个家人的视频，每个人都絮絮叨叨叮嘱他不要夜归，别玩太狠，又乐呵呵地让他玩得开心。
别人的二十岁，独自归家，冰箱里都是爱吃的食物，抱枕有晒后的松软，连花都带着新鲜的清香。
那一刻苏源没有觉得这个三口酒把自己喝傻的家伙幼稚，也没有羡慕和嫉妒，只是更渴望长大，想长成有能力替他准备、为他着想的大人，长成能站在前面替他遮风挡雨的大人。
他想为他盖一座城堡，看他永远像此刻，纯良似孩童，干净如少年。
大概是苏源的目光太热烈执着，而颜奕昭其实是个内心很敏锐，甚至有点艺术家气质的人，对别人情绪的感知才总是准确又体贴，现在酒后迷糊的脑袋让他失去了关话闸的理智，开始自个儿往外冒心里话了。
“苏源，你别害怕……”
苏源被他忽如其来的一句话整懵了，想说你醉傻了吧？我怕什么了？
“你和小椰子刚来家里的时候特别像，总在警惕着，得到点什么都紧紧攒怀里，害怕会被谁抢了去。”
苏源心中一抽，很想问，我在你眼里是不是真的和流浪的小猫一样，那你对我的关怀全都是来自同情吗？
他说不出，目光却透出了惶惶不安，颜奕昭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指穿过顺滑的发丝，替他把垂落的发拨到耳后。
“不用怕的呀……”
颜奕昭低声呢喃着，更像是自言自语，可指尖却带着酒后滚烫的温度和撩人的温柔。
“苏源，我对你好，是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你。”
他口中的喜欢二字明明只是最寻常的喜欢，就像他喜欢小椰子，喜欢夏天的风冬天的雪。
可是这句话依然在苏源已经热火滚油的心里投下了一颗炸弹，炸出四溅的滚烫，把人内里焚得灰飞烟灭，可怜的小孩只余下一个躯壳呆若木鸡地回望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浑然不觉的颜奕昭还在继续着自己酒后宛若表白的真心话。
“你不用去想都是我在为你做什么，你给了我很多东西，因为在你之前，我没有深交的朋友……”
颜奕昭开始撑着发涨的脑袋给苏源细数，这些年跟着父亲工作调动，自己如何各地甚至各国跑，甚至因为频繁转校学业都耽误了一年的往事。
“肯尼亚是我妈认真考察以后，为了我升学留得最久的一次，所以苏源，我没有一起长大的朋友，大多数伙伴也因为离得太远渐渐断了联系。现在这个社会，大家的耐心都太有限了，我身边没人像你一样无条件地信任着我，会耐心等我时多时少的联系，期待每一次见面。苏远，是你一直在等着我。”
颜奕昭已经是大人了，所以更懂得任何一种情感都不能靠单方面维持的，他付出是因为感觉到自己真的被需要，因为有回报，才会忍不住对这个充满了渴望的小孩好一点，再好一点。
颜奕昭的手轻轻地按在了苏源的胸口，软绵绵地没用一点力气，却掀起着里头的惊涛骇浪。
“小苏源，把你的心踏踏实实放好，你不会再被丢下。”
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苏源才能克制住鼓噪到耳边的心跳破胸而出，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无知无觉说着深情到宛若表白的话，可是目清如水，没有一丝杂念，还把人感动得一塌糊涂。
苏源呆滞地望着他，应该是太呆了，逗得颜奕昭又扶着额头笑起来，他想拉醒这头小呆鹅，酒后的手劲却失了轻重，把浑身虚浮的小孩直接扯倒了。
苏源差不多是栽进了他怀里，只看到他白皙的脚背陷在深色的地毯中，像精雕细琢的玉，趾头泛着微微的红。
即使是这样，也不过就是个普通的拥抱，可是苏源觉得有一把火从脚底烧起，直往头顶窜，连头皮都在发炸。
“我，我给你倒水！蜂，蜂蜜水能，能解酒。”
面红耳赤的小孩子活像只被踩到了尾巴炸毛的猫，一跃而起，落荒而逃。
颜奕昭的卧室和苏源上次来没什么区别，同色系的家具、床品，整面墙的书，几个简单的小装饰?
苏源这一年多见了点世面了，尤其看过些暴发户恨不得把金贵的东西都显摆出来的房子，就知道这间看上去舒服又装点得恰到好处的房间花了大心思，除了那几个咧嘴笑着的卡通抱枕。
他虽然不知道那几个动漫人物是颜奕昭喜欢，还是他妈妈喜欢，他已经默默把相关的动画都看完了。
颜奕昭在去年的冬天，在他冰天雪地的世界里给了他一捧火种，自此他偷偷地跟在了那个遥远背影的身后，踩着他留下的一点模糊脚印，小心地、隐蔽地，却又执着地往前追着。
而现在那个人却笑得傻乎乎的，摇摇晃晃从柜子里抱出了一床软乎的鹅绒被：“我去给你铺床。”
苏源看一眼明显头重脚轻的颜奕昭，指了指沙发：“我可以睡那。”
他是担心颜奕昭喝多了，颜奕昭却忽然想起他怕黑，醉了酒的脑袋迷迷瞪瞪，只想着今天平安夜，小孩子当然不想孤单单睡在陌生又漆黑的房里，干脆地把被子往自己床上一丢。
“怕黑呀？和我一起睡吧。”
苏源的头顶又开始冒烟，有个醉猫浑然不觉，见他脚下动了动，又停住了，自己往床上一倒，还拍了拍旁边的枕头。
“怎么不上来？嫌弃我？”他往身上嗅了嗅，憨笑着问：“是不是酒味太重了？我再去洗个澡。”
颜奕昭拿了衣服跌跌撞撞进浴室了，苏源终于在床边坐了下来，摸了摸还留有他余温那一侧，轻轻地把脸挨了上去。
洗漱完的颜奕昭拉开门，看到小孩子已经在另一侧睡下了，被子拉得高高地，盖住了大半个头，只余下一撮银色的发滑在被外。
事实上颜奕昭自己也一年多没回，卧室虽然收拾得一丝不苟，也有久无人气的清冷。可是有人在他那侧的床头柜上放了一杯的蜂蜜水，灯下有热气腾腾往上冒，他看着苏源睡得鼓鼓的一小团，忽然就觉得暖暖地。
小的时候他每次随父母搬迁，总是哭得泪汪汪，去了新的学校还忙着给之前的小伙伴写信、打电话，依然阻止不了彼此之间日渐无言的生疏。
后来他长大了，见多了，懂得在有距离却无利益瓜葛的基础上，人们很难建立长久而稳定的关联，就习惯了那些自然而然的疏远，习惯了在自己的心中也划下一道线。
只有苏源，这个第一眼见面充满警惕的小孩子，轻而易举地交付了他全部的信赖和依恋。
遇见了苏源，他才知道，除了家人，还有一个人在无条件地等着你，有一个人总是对你充满期待，感觉有多好。
颜奕昭小口地喝完了苏源替他准备的水，又进去刷了一次牙，才躺回床上。
身侧那一小团姿势居然一成不变，装睡装得欲盖弥彰，他往下拉了拉被子，看到一双黑亮又仓皇的眼睛，像只躲闪不及的小兽，恨不得用爪子把自己的脸盖起来，却又忍不住从缝隙里偷瞄。
颜奕昭笑他：“不闷呀？”
苏源摇头，柔顺的头发滑在脸颊，像落下一弧月光。
颜奕昭伸手替他把头发拨到耳后，又亲昵地在他养出些肉的脸颊上捏了一把：“睡吧，小苏源，圣诞快乐！”
“为什么总叫我小苏源？”
“那睡吧，苏小源。”
颜奕昭带笑的声音像陈年的酒，绕在耳边有醉人的醇厚。
两人面对面地躺着，隔着吐息相闻的距离，苏源忍不住把脸又往被窝里缩了缩，不敢看他近在咫尺的脸，却又不舍得背过去睡。
颜奕昭在关灯前按亮了床边的一盏小灯，准备取出眼罩戴上，苏源低声说道：“不用留灯，有人陪我不怕。”
“真的？”
“嗯。”
苏源应得更轻了，整张小脸都快埋进被子里，可是目光是真诚的，颜奕昭猜他是不好意思了，依言关上了灯，房间里终于暗了下来。
苏源松了口气，头一次觉得黑暗很安全，所有的心事都能被掩盖，还有那个人在身侧躺下后，自己眼里快要藏不住的向往和眷恋。
他闭上眼睛，听到颜奕昭安静的呼吸，空气里有一点很淡的红酒味，混在两人同款的沐浴清香中，苏源觉得喝醉了的人是自己，却辗转难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源才等来一点睡意，迷迷糊糊间像卷进了海浪狂流，身体完全失去了控制，打着旋被高高抛起，又沉沉地压入水底，忽高忽低里最后有了溺毙般难以言喻的窒息。
苏源大喘着气弹起，因为动静太大，颜奕昭也被惊醒了，迷迷糊糊拧亮了灯。
他摸过来，声音还带着饱含睡意的沙哑：“怎么了？作噩梦了吗？”
苏源像受惊了一样，猛地躲开，却又死死按住落在腹部的被子，紧绷地坐着，眼神空茫茫地还没缓过来
某个不厚道的人瞬间懂了，也瞬间清醒了，然后“噗嗤”笑了。
“长大了呀，苏小源。”
苏源涨红着脸躲进被子里，颜奕昭边笑边去扯被角，被狠狠踢了一脚。
“都是男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都十六岁了，正常现象啊！”
又是一脚踢出来，练球的脚劲可不秀气，颜奕昭不防备竟被踢下了床，夸张地“哎呦”了一声。
苏源赶紧跳下床来扶，夜风一吹，裆下湿漉漉地贴着身，对上颜奕昭越忍越憋不住的笑眼。
“哇哦，苏小源可一点都不小！”
某个坏心的哥哥难得开了次黄一腔，这回是扎扎实实一脚没躲开，真痛到脸抽搐了，忍不住冲他龇了龇两颗兔牙。
圣诞节的清晨，某个小孩子一脸羞愤地在搓被套，那位当哥哥的在洗衣房外兜圈，笑得特别欠打，差点又被泼了盆水。
这是颜奕昭第一次喊出“苏小源”这三个字的光景，以后但凡他语带调侃地喊出这个名字，一准是特别欠的时刻，每次都让苏源恨得直咬牙，却从来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