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源察觉到被疏远是件很容易的事情，颜奕昭提前回了非洲，在抵达坦桑尼亚后直接断了联系。
苏源知道他加入的志愿者队伍会前往驻扎在马赛马拉的反盗猎组织营地，在长期支持公益事业的颜父颜母熏陶下，颜奕昭一直在做各种义工，但是最吃苦头的一次，是去年暑假陪国内某个纪录片摄影组跟拍反盗猎组织。
半个月生活在没有电没有干净水源的营区，被蚊虫咬出满身包，不时要应对各种意外“造访者”制造的威胁，这样的环境苏源很熟悉，但他不知道颜奕昭是怎么忍受下来的。
当颜奕昭背着已经发黑的背包，晒得面如黑炭，笑出两排大白牙出现在他面前，他几乎以为自己看到半个难民。
学校都没回就直接来M城看他的颜奕昭风卷残云吃完了一顿大餐后，睡了足足二十个小时，二十个小时苏源都没洗干净他带回来的脏衣服和包裹，夜里替他处理手上、脚上的水泡、伤口时，自己吃再大苦都觉得没啥的苏源心都抽了。
颜奕昭却忙着和他说丛林见闻，说神枪手老先生，讲护林员怎么破坏盗猎陷阱，控诉盗猎者把剥去皮毛的残骸留在美丽的草原，提起守在被挖去象牙的母亲身边奄奄一息的小象红了眼圈。
苏源看着他激动又愤慨的模样，活像热血少年，可颜奕昭就是这样的人呀！苏源早已被现实抽打得只信仰弱肉强食的冷酷法则，而颜奕昭却始终怀着最大的善意来爱这个世界，在他的眼中所有生命都应该被温暖以待。
所以他当年才会对偶遇的小男孩再三照拂，所以在跟组吃过那么多苦头后，却表现出了想更深入其中的渴望。
可是去年的颜奕昭在营地想尽办法，利用卫星信号好时蹭网给他发了报平安的邮件，趁着出园区采购的机会打过电话。而这次他直接申请加入了反盗猎队伍，更危险更令人揪心，却整整一个月，销声匿迹。
再收到颜奕昭的信息，他人已经回到了牛津，虽然一如既往给他买了礼物在寄来途中，人却直接回了学校。
苏源望着镜头里晒得比去年还要黑，笑起来依然灿烂的人，很想问一句，我做回弟弟还不够吗？
仿佛没心没肺的人还掰着指头在算，已经错过了他几场比赛，表示自己大粉地位眼看不保，却不肯说他下一场比赛来不来。
“下个月二十前后都没有比赛，我会来牛津。”
颜奕昭愣住了，继而想起是自己生日，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我……”
“我已经错过你四次生日了，绝对不错过第五次！”眼看颜奕昭还要说什么，男孩用认真到不容拒绝的声音又说了一次：“我绝对不错过。”
如果退回到弟弟的位置还不够，我就无路可退了，你再要躲，只能换我向你走来。
少年的眼中潜着吓人的光，有野兽出击前的冷静和蓄势待发。
颜奕昭的嘴开了又合，开了又合，最后笑着摇头：“来吧，我请你吃火锅。”
生日那天，是个阳光很好的晴天，颜奕昭拎着大包小包的火锅材料从家附近的Tesco走出来，就接到了苏源的电话，然后看到小孩子竟然骑了辆牛津随处可见的竹筐老式单车飞驰而来。
风吹起他飞扬的发丝，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剑眉星目，长腿一支停在他面前，很多的阳光下一点点笑，好看的少年模样。
因为怕蛋糕被颠坏，苏源一路都是单手骑的车，拎起盒子确认蛋糕没问题，就往颜奕昭怀里一塞，接过了他手中沉重的购物袋丢框里。
“昭哥，生日快乐！”
他甩了甩有点汗湿的发，眼睛乌黑明亮，青春的脸庞闪闪发光。
“怎么提前来了？哪来的车？”
苏源把单车停好，才拍了拍车座：“刚买的，生日礼物。”
颜奕昭无奈地笑着：“你难道不知道我不会骑车？”
颜奕昭小的时候老人怕摔没让他学，后来去了外地，学骑车摔了一跤大的，骨折养了好几个月，颜母就不让他碰单车了，反正上学都有车接车送。
再后来大了，也忙，自己都会开车了，就更懒得学——其实是年纪大了，学起来觉得有点丢脸，阴差阳错地，总之颜奕昭确实不会骑车。
“知道，所以趁着我在这里，教你呀！”苏源拍着胸脯保证：“包教包会，一天足够了！”
他指了指后座，示意颜奕昭上车：“载你回去。”
“才几步，我自己走就行了。”
坐单车后座这种事，颜奕昭多少觉得像女生，但打着坏心思的苏源霸道地把人直接按上年了后座，然后拉着他没抱蛋糕的手环上了腰。
“饿死了，早饭都没吃就赶过来了，赶紧回！”
颜奕昭一听他两餐没吃，就安静地坐好了，想了想，也没好意思收回搭在他腰侧的手，以免显得自己太敏感，只是改抓住了他外套。
“走啦！”
苏源用脚一推车，单车像是载重太大，还猛地晃了几下，颜奕昭下意识就抱紧了他的腰，得逞的少年挂着他看不见的坏笑，开心地吹着口哨往家去了。
颜奕昭没想到苏源还备了份礼物在公寓门口，一株种在雪白瓷盆里的玫瑰花，扣着透明的玻璃罩，一圈星星灯围绕着，放在门边蒙蒙发亮，像个小小童话。
苏源扯了扯身后白色的斜挎包，那还是颜奕昭去年送他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明显的羞意。
玫瑰的象征意味实在太重，颜奕昭无声地叹了口气。
自从意识到苏源对自己不一样的感情后，颜奕昭已经头痛了两个月，那么好的孩子，眼看就要有大好的前程，还不知有多少女生对他迷恋不已，为什么忽然……
也不是忽然，颜奕昭最愁的就是，也许苏源对自己感情不是一日两日，而是早早积累下来的，是自己总把他当小孩看没有留心。
都是他的错呀！苏源还小，身边只有他对他好一些，过度的关怀模糊了界限，也模糊了小孩子的情感，让他把亲情、感恩和爱情混淆了。
“其实……”
在颜奕昭艰难地开口前，苏源忽然堵住了他的话头：“这是你当年送我的花，想了很多办法，终于运过来了，我移栽好后带一盆给你。”
“我送的？”
颜奕昭一脸茫然。
“我第一次去你家的时候，你给的。”
“啊……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显然，那盆花在颜奕昭的生活里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就是这样的人呀，永远在对别人好，自己却没有放在心上，还因为自己的遗忘忙着道歉。
“你第一次给我过生日的时候，我还抱着花给你去看过。”
苏源眼睛又黑又亮，好像看见了那个在过往里跌跌撞撞往前走的自己，异常艰难异常孤独，连干净的食物和温暖的衣服都像奢侈品，可是有人直接给了他一个梦境，梦里有灯光有花香，还有温暖的怀抱。
苏源这样一讲，颜奕昭倒是想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想起当年那个被拒之门外等了自己很久的孩子，现在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察觉到他态度软化，苏源立刻笑嘻嘻抱起花打开了门，把手里的购物袋往地上一放，就去找安置花盆的地方。
当初离开肯尼亚的时候，玫瑰花没法直接带入境，苏源找不到别的可以放心托付的人，就把花交给了苏西，并且留了一笔钱。
苏西收了钱不好意思，把花照顾得很好，还插种出几大盆，到今年夏天苏源找到专做花木进口的渠道，终于把花运到了英国，又有水土不服生病了的，好不容易才赶在颜奕昭生日前养出一盆长势最好的。
取下玻璃罩，明亮的阳光穿透窗户落进来，顶头开得最艳最圆的那一朵，镶着金边，花蕊茸茸地，像一个邀约的吻。
苏源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低声笑了：“放这儿可以吗？”
“啊？可……可以。”
望着他背影心神不宁的颜奕昭胡乱应道。
火锅是颜奕昭做，苏源原本想帮忙洗洗切切打个下手，狭窄的厨房里两人肢体总避免不了一再触碰。苏源见颜奕昭实在不自在了，也不想逼得太紧，干脆地退了出去。
一如既往的鸳鸯锅，吃得两人热气腾腾满头大汗，只是往日见面仿佛话说不尽的两个人忽然都变得很沉默，只是一个在沉默里试图撤退，一个在沉默里蓄谋进攻。
苏源是真的饿了，童年生活让他永远也学不会像颜奕昭那样慢条斯理地进食，所以当他先吃饱喝足，就拆起了蛋糕。
蛋糕是提前预定的，萌萌的小王子透着和苏源酷酷形象完全不符的可爱。
连心事重重的颜奕昭看清后都笑了：“你怎么会定这么萌的蛋糕？”
苏源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忘了当年的玫瑰花，也不记得当年曾给那个孩子留下过小王子，不知道自己从此成为了那个孩子生命里全部的阳光。可是没关系，颜奕昭不记得的，苏源一点都不会忘。
拉紧窗帘，点亮蜡烛，摇曳的烛光下两人的面庞都模糊而柔和，苏源隔着烛火望向颜奕昭，轻声说：“许愿吧。”
他变声期过后，声音已经脱去了少年的稚气，低沉而有磁性，此刻格外的温柔，像杯醇厚的酒。
颜奕昭垂下了眼帘，看着蛋糕上燃烧的24，忽然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苏源的眼神更悠远了：“我在想我的二十四岁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
“会足够强大，可以保护好想保护的人，能够……好好爱我爱的人。”
苏源忽然直直望向了他，那目光发烫，里面全是再也不掩饰的情谊，颜奕昭被惊得向后撤，被苏源隔着茶几拉住。
颜奕昭像是被逼到了极限，却忽然镇定了下来，他笑着说：“小孩，我还没许愿呢！”
他的眼睛很温柔，笑容也很温柔，可是苏源就像野兽般，本能地察觉到了危机，背上寒毛根根竖起。
“你许。”
颜奕昭没用什么力气就挣开了苏源的手，他低垂着眉眼，认真地许下心愿。
“我希望，苏源能尽快进一队。”
“我希望，苏源会有完美的甲级联赛首秀。”
“我希望，苏源能永远做我的好弟弟——只是弟弟。”
暖黄的烛光映着颜奕昭的微笑，无比纯良又无辜，可是踌躇满志而来的少年在他无害的笑容里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们两个人都记得，就在两个月前，那个总把生日愿望让出来的男孩曾诚恳无比地许下过十九岁的心愿。
他说，我希望颜奕昭今后每一个愿望我都能帮他实现。
因为足够了解，那一瞬间，苏源已经知道，颜奕昭不想给自己机会把告白的话说出口。
经过四年多的相处，苏源很清楚颜奕昭虽然温柔时居多，一旦强硬起来，从不给人留余地，看这些年看他拒绝过的男男女女就知道。
本质上，颜奕昭并不是真正好脾气的人，仅仅是对底线外的事保持温和而已。
可苏源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遭遇这样不留余地的逼近，在他独享了颜奕昭多年来始终如一的好以后。
这一刻，所有过往的温柔都成了浴血的残酷，残酷到他微笑着一刀插进他的胸口，还捂着汩汩冒出的热血很无辜。
是你说过的呀，你会帮我实现所有的心愿——
“一定要这样吗？”
苏源哑着嗓子，连日常的冰山脸都摆不出来，露出了哀色。
颜奕昭神色并不比他轻松，反问道：“是你一定要变成这样吗？”
苏源已经绷到极限的情绪被那个“变”字刺到了，撑着茶几探过半个身体，差不多是吼着说道：“我没有变！从十四岁开始，我眼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苏源！”
颜奕昭没有想到，被自己的话一激，这张纸还是捅破了。
这孩子明明很听话的，他以为只要自己强硬一点，把苗头暂且压住，之后就能温和地冷处理。毕竟不在一个城市，他有学业苏源有赛事，哪个都不轻松，日久天长，苏源身边总会有好的女孩出现，错位的感情也就淡了。
可是当苏源吼出那句堪比狗血言情剧的话，他还是震惊在少年炙热的目光里，太阳穴开始有把钝刀子撕拉撕拉在刮，颜奕昭按捺住抽痛，试图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冷静。
“苏源，我一直当你是弟弟，你可能误解了自己对我的感情，把亲情当成……”
“见鬼的亲情！”
苏源被逼得眼睛赤红，罕见地打断了颜奕昭的劝解，他知道今天一过，有些话他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说了。
“我不在乎你把我当弟弟，感情是我的事情，你可以不回应，但是你也不能强迫我只拿你当哥哥！”他伸手扣住了那个抵到沙发还试图后撤的人，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着“颜奕昭，我爱你，很久了——”
苏源想过很多次，会怎么把那三个字说出口，总该是很好的气氛，很温柔的时刻，绝不是像现在这样，出现在一场剑拔弩张的争执里。
话才出口，颜奕昭像被烫到般甩开了他的手，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就往门边走，苏源慌乱地去拉他。
“你去哪？”
颜奕昭的脸色发白，显然心也乱得厉害，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你现在不够冷静，自己坐一会儿，我出去走走。”
“这是你家，要走也是我走。”
窗外的天色已晚，深秋的英国入夜后寒意重，苏源当然会不会让他在生日独自出门吹冷风。
苏源把人往屋内推了半步，取了外套，发热的脑袋终于在按上门把那一刻清醒了些，掌中的把手沁凉，凉到仿佛瞬间把人带进了寒冬，苏源看了一眼别过脸不肯看他一眼的颜奕昭，眼眶红了。
“昭哥，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他从后面抱住了颜奕昭，颜奕昭才发现他浑身都在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然后有一颗水珠滴在了他的颈边，滚烫地沿着皮肤滑了下去，第二颗、第三颗……
难以言喻的酸楚透过那点皮肤在往心里钻，钻得颜奕昭浑身发痛，而向来倔强的男孩连眼泪都不掩饰了，只是无助又绝望地又问了一次。
“一定要这样吗？”
还是不舍得呀……颜奕昭转过身，轻轻回抱住了他，依然是温暖的，却是无情的温暖。
苏源看着他软化却抗拒的脸，觉得自己走在了即将崩塌的悬崖边，进退的下一秒都是万丈深渊，已无路可去。
他满眼挫败，失去往日的亮光，却不肯认输，颜奕昭刚想凑两句安抚的话，唇上一凉被吻住了。
少年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可是箍住他的手臂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根本不容逃离。
苏源的吻带着眼泪的咸味，却有孤注一掷的狠劲，舌尖顶着颜奕昭牙关就挤了进去，挟着滚烫的气息攻城略地，仿佛要瞬间击溃所有的防线。
颜奕昭本能地开始挣扎，却被苏源猛推着抵到墙上，吻得更重更急，他卷着他躲闪的舌头狠狠吸吮着，就像沙漠烈日里抢到一点甘霖，噬舔着不放过一分一毫。颜奕昭的头嗡嗡发炸，卡着他的手腕往背后扭去，苏源竟然生扛住了痛意，靠身体的重量把人死死压住，只闷声哼了一下。
在安静的房间里，苏源吻得热烈而直接，已经是不管不顾的姿态，颜奕昭终于放弃了抵抗，垂下手任他放肆。
他退让的意味让苏源陷入狂喜，心猛跳着，沉溺在他肖想过无数次都依然远不及的美好里，手按捺不住地想把人抱紧，下一秒天旋地转，已经被颜奕昭摔倒在地制住。
颜奕昭涨红着脸，被狠狠亲过的嘴唇微肿着，他用膝盖抵住身下的人，凌乱着呼吸，怒极，气极，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纯动手，苏源是打不过他的，何况此时此刻别说反抗，就算颜奕昭把他杀了他都认了，只固执地梗着脖子，热切又渴望地看着他。
颜奕昭揪着他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拎了起来，拳头捏了又松，最后把人推得一个踉跄，自己简直是落荒而逃地进了卧室。
他靠着门愣了半晌，扔出苏源每次过来睡的折叠睡垫和被子，用力扣下了反锁。
“哥……”
“明天早上我出来的时候，不想再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