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琴室。
男子怀抱长琴席地而坐,裴昭璇心中带着些许疑惑,匆匆赶到。
殷司夜听见身侧传来脚步声,立时优雅地站起身来。记得当初借住于逍遥楼,认识墨灵珑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婢女,且常以蒙面示人,就算是身为师父的他,也从未见过徒弟的真容。
今日再见,她仍蒙着面,却是满头红发,神采与当年判若两人。好在路上听宣王说起过她的遭遇,已得知她贵为南华国长公主,此刻才不至于太过惊讶。
裴昭璇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琴师,只见他凤眼俊颜,鬓边霜雪,身穿黛蓝色的斜襟大袖袍,举手投足间儒雅飘逸,模样竟像个谪仙。
她细细打量,惊觉此人竟与昨夜梦里那位一模一样!
没错了,他就是她的师父……
师徒二人数年未见,相视片刻,各有思索。
殷司夜率先打破了尴尬,微微折腰,以示恭敬,“灵珑,哦不,应该叫你公主殿下。”
裴昭璇忙摘下面纱,轻轻唤了声“师父”。
见她仍显生疏,殷司夜毫不介意,反而安慰道:“你应该是昨夜才想起为师的吧?无妨,慢慢来。”
“对不起,我生了一场重病,许多事都已经……”
“不必说,为师都知道。”殷司夜微笑摆了摆手,对她的症状心知肚明。被摄心谱反噬极难医治,因为他自己也深受其害,“你走火入魔,多思浅眠,昨天为师在你门外弹奏了《旧梦》与《风铃晚》两曲,其中《旧梦》稍作修改,融入从前你学艺时总会弹错的两个音,以此来激发你的记忆,今日看来,这方法甚是起效。”
此时孟若端着茶水点心走进门来,见公主与琴圣已然顺利相认,这就拿来软垫,请他们坐下面对面交谈。
“公主殿下,为师曾提醒过你,弹奏摄心谱的时候一定要聚精会神,切勿有杂念,否则极易走火入魔。为师之所以知道这些,正是因为与现在的你一样深受其苦,至今还不能痊愈。”殷司夜叹息。
“啊?师父您也走火入魔了?”
“心上秋,难自救……”殷司夜点点头,无奈道:“摄心谱虽有奇功,能在短时间内影响人的心智和情绪,但只对听者奏效。为师昨夜对你施咒颇有作用,但若我们自己弹给自己听,那便是徒劳。”
“……原来如此,这世上只有师父与我通此曲谱……如此说来,徒儿岂不是也可以为师父治疗?”
殷司夜却摇了摇头,“这走火入魔虽令我困于混沌,也使我在幻境中时常与挚爱相见,那种痛并快乐着的滋味……于我而言并非是坏事,你放心,为师无需解开这琴咒。”
“……”
痛并快乐的滋味?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裴昭璇一时间没能懂,但她尊重师父的选择。
“你的情况与为师大不相同,你本身患有头疾,魔症加重病情,才使你丧失了记忆。若任由它继续发展,恐会危及你的性命……所以必须要治好你。”殷司夜说着,不禁皱起了眉,似有隐隐担忧,他其实并没有把握。
裴昭璇看出来了,但还是心怀感激,拜行大礼,“多谢师父。”
此后,每天到了日昳之时,殷司夜就会在阁楼琴室抚琴。
裴昭璇一面听着摄心谱,一面在贵妃榻上小憩,用此法治疗走火入魔之症。但是琴曲只能做“引”,牵出的往事回忆通常都是些零散的片段,她今天想起这个,明天又突然想起那个,许多事并不能顺着过去的时间串联起来。
殷先生解释说,可能她现在最想知道什么,心中最在意什么,才能回忆起相关的事。
但裴昭璇感到很纳闷,因为最近的梦境里总会出现宣王那个家伙,可笑!她怎么可能会想那个人呢?! 这件事哪能承认。
自与师父重聚,裴昭璇就似乎再也没见到过宣王。
他怎么不来朱雀坊了呢?他不是还要教她武功的吗?裴昭璇心里明明有疑问,但碍于面子,硬是没有表露出来。
直到这日傍晚,韩掌柜上楼来交账本,裴昭璇才终于忍不住,“沁儿。”
“在,怎么了主子?账面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
“哦…主子是饿了吧?奴家去给您做些点心来~”说罢就要出去。
“等等,这几日怎么没见到你家相好的?”
韩沁霜闻言,脸颊一阵臊热,“啊?主子莫要开奴家的玩笑……”
“行了,你与舒大人的事我近来也想起了一二,你们相识多年,好说他是个武将,性子看起来也宽厚,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主子千万别多想,奴家这辈子都要跟着您,是绝不会嫁人的!”
这说得什么傻话?裴昭璇淡淡一笑,她可不想当那种棒打鸳鸯的恶主人。
她深呼吸,心虚地眨了眨眼睛,又故意低着头翻了几页账本,装作不经意问:“舒大人最近在忙什么?怎么也不来看你?难不成你们俩吵架了?”
“呃,那倒不是!舒状早前与我说,宣王殿下从赤域国回来后就染上了风寒,需要他照顾,等没事了再来。”韩沁霜说着说着,这才反应了过来,主子好端端问那大树桩作什么?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于是脸色一变,唏嘘道:“哎呀,这说来也是怪…宣王怎么就病了呢?而且这么多天了,为什么还没好呢……”
“呵,他一个男人,身子骨怎得比女人还弱~”裴昭璇冷嘲。
韩沁霜笑而不语,退出门去。
苍和城一片萧条,隔壁那家客栈原先就没什么人,真不知道那两位爷到底过得怎么样?
朱雀坊下午生意忙,这会儿实在脱不开身,韩掌柜就先叫厨房准备些饭食点心,吩咐小厮拎食盒前去跑一趟。
这不去不知道,去了才晓得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