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的雨伞巷14号,如今已是高楼林立。
新世纪轰轰烈烈的房地产开发大潮席卷而过,雨伞巷这片破旧的棚户区早已旧貌换新颜,摇身一变,成了白沙新城的组成部分之一。
周湃抬头望着周围一幢幢崭新的高楼大厦,听见曲畅在旁边直犯嘀咕:
“老大,老雨伞厂这片早都拆迁重建了,以前的老房子渣都没剩哩,我们到哪里去找线索咯?”
“对头,你刚才提到了一个词,就从这里入手。”周湃环顾四周,淡定一笑道,“拆迁。”
“哦!我懂了,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去走访当年的老拆迁户!”曲畅的眼睛一亮,拍手称赞道,“我老大不愧是我老大!”
周湃拿出一沓房产登记的老档案复印件,在曲畅面前扬了两下,说:
“算你灵泛!这些都是我找人从旧档案里好不容易才翻出来的。当年雨伞巷14号那栋楼的拆迁户,都在这里了。我们得挨家挨户问过去,看能不能查出点有用的线索。”
此时的曲畅已经听周湃详细分析过他对1999年“4.14”碎尸案的推断,虽然看着那沓旧档案心中仍有点发怵,但还是打起精神来,给自己加油鼓劲:
“好!不就是扫楼吗?没问题!不过,这个工作量就是我今天的饭量了。老大,你今天总得管饭吧?”
“你个哈妹子*,那当然咯。”周湃被她逗乐了,哈哈大笑道,“有言在先啊,你不准趁机宰客!”
“那就看本小姐今天的收成了。”曲畅将头一昂,双手一背,骄傲地往眼前的高档小区里踱去。
拜访的第一户,是当年案发地出租屋的房东。
猪肝色的大门上贴着崭新的对联,还有一个大大的红色“囍”字。
一对年轻人开了门,一听他们是警察后,还客客气气地将他俩请进门去。
可惜的是,周湃一打听,就发现他们并非拆迁户老房东的家人,而是这套大平层的新主人。
“这套房子,是我俩去年从老房东手里买来的二手房,当婚房用的。装修了一年,今年刚搬进来,就我们小俩口自己住,没别人了。”
男主人看周湃机敏的眼神正在一遍遍扫视着自己的房子,不自然地笑了笑,说道。
女主人颇为有礼地给他俩倒了两杯热乎的茶端来。
周湃的目光扫过女主人微微蹒跚的脚步,微笑道,“恭喜恭喜啊!要当伢娘*哩!月份应该还不大吧?都没怎么显怀。”
女主人幸福地抚摸着自己微凸的小腹,“是呀,还是被你看出来了,当警察的果然火眼金睛呀!”
周湃熟练地与女主人拉了会儿家常,破冰之后,他们的拘谨感果然没了。
“我们这套房子买得太对哩!一搬进来,我就怀上了!”
女主人自豪地扬起下巴,笑道。
“那确实,说明这套房子旺你们。”周湃顺着她的话茬聊。
“啊也~周队长,你感来哩*!”女主人点了点头,然后白了男主人一眼,继续说道,
“我就感买这套吧!一开始他还嫌贵,贵自然有贵的道理嘛!别个上一任房东日子过得不要太好哟!我们住这里,日子自然也会好嘛。”
“是嘞是嘞,我们中国人有句老话,无福之人不进有福之家嘛!”
周湃继续接话,然后,顺势将话锋一转,问道,“原来的房东后来搬到哪儿克了?你们晓得不?”
“他呀!他屋崽女*有出息,跟到他崽一起,全家都搬到国外克哩!这不才会卖了房子给我们咯。”
女主人沾沾自喜道。
“出国了?那你们还能联系得上他不咯?”周湃心中一沉,追问道。
女主人摇了摇头。男主人默默进房间,去拿了个小本子出来,然后,他给了周湃一串长长的号码:
“我记了他在国外的电话,但是我还从来没打过,你们需要的话,要不你们试试看?”
曲畅用手机把那串数字拍了下来。
“好的,谢谢你们了,那我们就不多叨扰了。”
周湃点了点头,和曲畅一起退了出来。
出了房门,还在电梯口,周湃就迫不及待地拨出了那串号码。
对面却是空号。
“也不知道这串号码中的哪个数字记错了还是记漏了?”曲畅沮丧道。
“莫紧*,那个房东在雨伞巷14号的几套老房子一拆迁,后来赔了他十几套哩!这才走了第一户嘛,后面还有机会!”
周湃倒还能保持乐观,他掏出一个黑色皮革的小本子,在刚才那户的房号在本子上划去了,笔尖轻轻地在另一个房号下划了几下,说道,
“走,克这家看下。”
周湃和曲畅挨家挨户去敲本子上对应的每一户的门,几个小时下来,筋疲力尽,却一无所获。
“师父,你确定我们要用这种笨办法吗?你看那些人!一开门看到我们亮警官证就迫不及待地想把门关上,一个个都一问三不知的!这样子扫楼根本没用吧?”
曲畅喘着粗气蹲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赖在地上不肯走了。
“你莫小看这个笨办法,有时候,笨办法往往最奏效咧。我以前扫毒的时候,一整条街的店面,我们一间一间扫过去,还不能声张,生怕打草惊蛇。现在想起来,那才是真的危险!”
周湃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云淡风轻地说道。
“啊?老大,你么子时候还负责过扫毒?你太厉害了吧!”
曲畅顿时用一种十分崇拜的眼神看向周湃。
“年轻的时候做过卧底,那时候才是真的拼,都不要命滴!后来就调回市局做刑侦了。”
周湃微微一笑,在曲畅脑门上敲了个栗子,“可以了吧?歇息一哈,我们就该继续了。”
“刚才不是已经扫完楼了吗?”曲畅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瞪得贼大。
“是嘞,房东名下的走完了,还有那栋老房子原来的邻居还莫开始走呢!”
周湃将那个黑色的小本子往后翻了翻,朝曲畅调皮地眨了眨眼。
曲畅定睛一看,那上面记了整整两页密密麻麻的房号,她顿时觉得自己快昏过去了,夸张地叫道:
“居然还有!额滴神啊!还有这么多?唉,我今天真是亏大了!今晚如果冇一顿自助餐的话,我真是迈不开腿了。”
“好嘞,去金牛角王,你看行不咯?包你呷饱喝足!随便你点!”周湃哭笑不得。
“哇噻!师父你今天要大出血啊!”曲畅果然是个刚刚毕业的小姑娘,一哄就好,就像六月天娃娃脸一样,瞬间雨过天晴了。
“那可不得安慰你幼小的心灵么?”周湃无奈地笑道。
“老大万岁!”曲畅顿时全身又充满了干劲,“但凡我今天再叫苦叫累一下,都是我对金牛角王的大不敬!为了大餐干活,就是我们吃货的自我修养!走起!”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和之前一样,两人眼睁睁看着本子上的房号一个个划去,案子却仍是毫无头绪,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进展。
曲畅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她想了想今天历经艰辛,跑断了腿,却碰了一鼻子灰,不由地垂头丧气道:
“师父,今天我们跑也跑了,眼看只剩最后这几家了。
这案子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了,十多年来都查不明白的悬案,一直封存在那吃灰。
我们一开始会不会太乐观了?也许我们也一样无能无力呢?”
周湃也一样又累又饿,但还是搀了一下曲畅的胳膊,拉着她继续往前走道:
“你不是也说了吗?还剩下最后几户没走完。只要没走完,我们就还有希望!走!继续!”
曲畅看周湃的眼神,感觉他是灭绝师太附体了,大呼道:
“我划不来啊!划不来!为了一顿金牛角王,我这双脚算是废了!”
一扇带着几许划痕的猪肝色大门已近在眼前。周湃径直走上前去按响了门铃。
“哪个啊?”一个秃了顶的中老年男人开了门,吐了吐嘴里的瓜子壳,问道。
“我们是警察,请问您是以前雨伞巷14号的老拆迁户吗?”周湃亮出自己的警官证。
“啊也~还是个队长嘞!周队长,你好,你好,快请进。”
秃顶男子将他俩请了进去,还客气地往周湃手里塞了把瓜子,咪咪笑道,
“呷瓜子啵?队长大驾光临,该不会为了前几年拆迁的事吧?还麻烦你亲自上门了,多不好意思!其实你们只要喊一嗓子,我保证到派出所克配合你们工作咧!”
周湃打量着眼前的男子,看他那双眼睛贼溜溜地转个不停,心想这个一看就是个有案底的。
于是,他不慌不忙地接过瓜子磕了起来,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那男人果然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不打自招道:
“我不是故意去闹滴嘞!当年这不是觉得分少了吗?凭什么楼下就比我们分得面积大咯!哎,都怪我屋堂客*叫叫叫,叫得我一叼火*就冲过去把你们的人打了!实在是对唔住*啊!”
果然,他还有袭警的前科,怪不得看到警官证就直发怵。
差不多了,时间宝贵,周湃直截了当,言归正传,问道:
“我们今天来不是为这事,我是来问你1999年4.14碎尸案的。档案记着你当年就住在雨伞巷14号,我们有警察同志在你们那栋楼发现了疑似犯罪现场。你还有印象不?”
“哦哦!”那人顿时松了口气,昂首挺胸道,“有啊!必须有!周队长,我有重要线索!今天你既然亲自上门了,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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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妹子:白沙方言俚语,傻姑娘,是对较为亲近的人开玩笑时的一种昵称。
*伢娘:白沙方言,父母。
*感来哩:白沙方言俚语,形容说得对、说得正中下怀。
*崽女:白沙方言,儿女。
*莫紧:白沙方言,不要紧、没关系。
*堂客:白沙方言,老婆。
*叼火:白沙方言,发火、发怒、生大气。
*对唔住:白沙方言,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