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过就是季家人手里的一把刀!”
周湃喘着粗气,捂着胸口,出现在302审讯室的门口。
“哪个准你跑回来了?你这一身伤还没好咧!”吴迪的脸色顿时一沉。
“吴支,我想亲自审他,你让我留下吧,就当是为了我爸。”
周湃的眼眸一暗,满脸诚挚地请求道。
还有,为了林夕……他得还给她一个公道!他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吴迪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拉了把椅子让周湃赶紧坐下来休息。
老刁将头深深埋进自己的臂弯里,完全不敢直视周湃如火般灼然的目光。
“老刁!你给我抬起头来!”周湃虚弱的声音沙哑地嘶吼道,“你还要执迷不悔到什么时候?”
“周队长说的对!老刁,他们杀你妹妹,害你外甥,还把你蒙在鼓里,为他们卖命,给他们当刀子使了这么多年,你难道还要继续替他们隐瞒下去吗?”
吴迪帮腔道。
“一定要我挑明了说才好吗?我们已经查到你跟季闻天的通话记录哩!还有他传给你的那张微信图片,就是给你认陈金发的照片!别以为删掉我们就查不到了!”
周湃的脸色涨得通红,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是不是季闻天指使你杀陈金发的?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是不是?”
老刁沉痛地点了点头,终于承认道,“是……”
“呵呵,干完这一票,他们就逼你跳河自杀吗?你自己被人吃干抹净了,就像条破抹布一样被他们扔了?你也心甘情愿?
我们吴支队长刚才已经明确告诉你哩,你妹妹和你外甥是怎么死的!就是他们害的!
你还要充当他们的杀手和帮凶吗?莫再自欺欺人了,我刚在监听室里都听不下去哩……”
周湃的话字字如刀,扎入老刁的心底。
他的脸色晦暗了下来,像是刚遭受了一场暴风雨。他的面颊凹进去一块,咬肌用力地嚼出几个字来,“不、甘、心!”
“狗娘养的姓季的!这些年来,把老子耍得团团转哟!周队,吴支,我招。你们想问么子?我都招!”
老刁的眼底像是两座沉潜已久的休眠火山,只等着一个合适的着火点,便会喷薄而出。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充当季家的御用杀手?十年前?还是更早?”吴迪问道,
“除了这次谋杀陈金发以外,你还为季家干过么子见不得人的事?杀过什么人?”
“从1999年开始……最开始,只不过是个意外……”老刁漠然道。
“1999年?是不是414碎尸案?你干的?”
一提到1999年,周湃顿时眼前一亮,目光如炬,问道。
他死死地盯着老刁的嘴唇,生怕他下一句蹦出来的受害者名字就是林夕,又怕不是林夕。
“人不是我杀的,我只负责收垃圾。”老刁冷笑道,“哼,要不是这种脏活累活,他们哪里会想到我?”
“说名字!哪个杀的?杀了哪个?”周湃一拍桌子,吼道。
他一激动,那被撞成骨折的肋骨就扯得呼啦啦一片疼痛。
吴迪则是连眉毛都拧了起来,几乎成了一个倒八字形状。
1999年震惊整个白沙城的“4.14”碎尸案发生时,他还只是坡子街派出所的一名小片警。
那天江边岸上发现碎尸时,他们派出所因为离得近,他还被临时喊去支援过现场。
虽然他只是负责在警戒线外维持秩序,但他现在想来仍是记忆犹新。
那袋被碎肉中滚落的一截小拇指,涂着鲜红的指甲油,赫然在目。
若非如此,那剁得稀碎的程度,堪比肉馅。
肉馅?吴迪一想到老刁的老本行是干什么的,胃中一片翻江倒海,差点没在审讯室里吐出来。
“你的意思是,你负责收尸?你该不会是用绞肉机碎的尸吧?”
吴迪强忍住恶心感,问道,
“河边发现碎尸那天,我就在现场,说吧,为什么就那一袋?其余尸体部位哪儿克了?你该不会都包成馄饨馅了吧?”
“么子!”周湃一听,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尚未痊愈的身体本就虚弱,他本就是强撑住一口气在这儿审讯。现在,那口气也像是忽然被人抽走了,周湃瘫倒在椅背上,脸色惨白。
“周湃!周湃!你还好吧?换人!马上换人进来!”吴迪大声招呼道。
周湃却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审问。
吴迪了解他的性子,明白自己怕是拗不过他这个病人,只好叹了口气,问道,
“在哪里?你们到底怎么杀的人?杀了谁?你给我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来!”
“嗯……”老刁垂下了眼帘,不自觉地看向脚下的地板,头上仿佛有千斤重,
“那天晚上,季闻天忽然给我发来传呼,叫我马上赶到他那个酒店,就是以前的金沙湾大酒店。
他亲自带我上楼去的房间,说有点小事求我帮帮忙。我想可能是叫我去打架的。
毕竟酒店嘛,去房间里除了捉奸在床,还能奏么子?我二话没说就跟他一起上去哩。
果然,才到那个房间门口,就看见两个男的打成一团。是小季总和另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把小季总按在地上打,手里还拿了把水果刀。
那房间里的床上还躺了个女的,么子都莫穿。”
“女的?你看清楚脸了吗?是哪个?”
周湃倒吸了一口气,紧张地追问道。
“那个女人躺在那里,全身光溜溜的,我实在不好意思咧,一眼都不敢多看她。
只晓得她好像满年轻的,脖子上面勒了条丝袜,闭着眼睛,我当时还以为她死了。”
老刁陷入了沉思,
“姓季的父子两个也以为她死了。我看那小季总惊恐万分的样子,他大概也以为是他自己一不小心玩大了,玩死了人吧。所以季闻天才叫我来处理。”
“所以那个女人当时到底是死是活?”吴迪听急了,插了一嘴道。
“我先帮小季总把那个男的放倒,再去处理那个女的。
我随手在地上捡了身呢子大衣,往那个女的身上一套,然后就往肩上一扛。
结果咧,她就突然醒过来了!也不晓得她之前到底是昏过去了,还是在装睡呢?
反正她那下子就醒了,一直哇哇大叫喊救命!我捂她嘴巴都捂不住,她拼命挣扎!
我只好又把她丢回克到床上。姓季的让我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帮她们掐死她!
我不干!我只是个卖馄饨的,我只想老老实实做个本分人。
之前以为他们叫我打架抓人我都可以,杀人犯法的事,我说我坚决不干!”
老刁说着,嘴角歪歪地抖动了一下,像是也在龇牙咧嘴地嘲笑他自己,
“搞笑啵?这句话,现在听来,很讽刺吧?我自己都这么觉得。
那时候,我还完全莫想到,我居然就在那一天晚上,上了他们的贼船。
唉,我就这么成了他们一条船上的蚂蚱。这一上去啊,就是十六年,我早就下不来哩……”
这一刻,老刁的心里闪过很多念头,什么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对于他来说,他飘荡浮沉的人生,自从一失足,早已没了岸。
他的眸底闪动着泪光,坚强了一辈子,忽然之间,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所以你后来还是选择帮他们杀人碎尸了?”吴迪一皱眉,追问道。
老刁摇了摇头,否认道,“碎尸……确实是我干的,我绝不否认,但人真不是我杀的。”
“是季临仁?”周湃观察着他的神色,问道,“还是季闻天?”
“都不是,”老刁连连摇头,
“是那个和小季总打架的男人。人看着斯斯文文的,还戴了个金丝眼睛,没想到,下起手来还挺狠的!”
“是不是他?”周湃脑海中灵光一闪,打开手机找出一张王哲的照片来,问道。
“对!就是他!”老刁终于点了点头。
“他是林夕的经纪人!所以受害人,就是林夕……对不对?”
周湃哽咽了,一双眼睛瞬间充血到极致,酸楚的感觉从他的眼底迅速传遍全身,五脏六腑仿佛都被虫蚁啃噬一般,痛苦不堪。
老刁再次低下了头,不吭声了。
“说话啊!”吴迪大掌一挥,直朝他脑袋上拍去,“莫跟我装傻啊!人被你刀了个稀碎,你还能不晓得到底是哪个?”
“是她……应该是她吧……我也觉得我应该不会认错人啊,但是我后来又经常在电视上看见她!还是个女明星嘛!长得一模一样!真是见了鬼了!”
一谈到这事,老刁全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记得,那个女的明明在十六年前就被我给碎了,怎么会在前不久又来第二遍!该不会是女鬼变成的,来找我索命来了吧?不瞒你们说,最近我一到晚上都不敢合眼哩!”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周湃冷声道,“所以,今年这个碎尸案,果然也是你干的!怪不得手法如此一致!”
“嗯。人同样不是我杀的,跟我没关系哟!我只负责收垃圾。”
老刁云淡风轻地答道,说起碎尸就像杀只鸡那么稀松平常。
“碎尸就碎尸!什么收垃圾!我看你才是垃圾!社会的渣滓!”周湃咬牙切齿道。
前不久那起碎尸案的受害者尸体,尸块都在垃圾站找到了,基本已经拼凑全了。
但是,1999年“4.14”碎尸的去向,始终成迷。
“十六年前那起案子的遗骸在哪?说!”吴迪吸起了刚要老花的双眼,严肃地看向老刁,语气中自带一股毋容置疑的权威感,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