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湃颤抖的手拨通了一个无比熟悉的电话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是“你好,你所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糟糕!恐怕要落跑!那个人在警局里深耕多年,对他们的刑侦套路和流程了如指掌。
他的侦查技术,绝对在周湃之上,不然也用不着周湃叫他一声“师父”!
周湃马上通知出入境管理局,要求提高警惕严查,此人反侦察意识极强!
同时,他立马将情况通报给纪委专案组,由他们两家一起协同办案。
瞬间,白沙市的天眼系统所有的摄像头都在搜查那一个人的身影——白沙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贾自强!
周湃总算明白了,自己的侦查为何屡屡受阻,案情为何会频频外泄!
之前,周湃一直怀疑吴迪,咬死了吴迪这个顶头上司,总跟他过不去!
他万万没想到,一手将自己培养成材的师父才是那个罪大恶极之人!他也是闻天集团和季家的保护伞!怪不得季家父子总能逃脱法网,在白沙市稳如山!
闻天集团十几年来的罪行早已罄竹难书,居然从未引起公安机关的注意?只能说,因为有人帮他们掩盖了一切罪行!
林一鸣分管的是经济建设口,从未涉足过公检法系统。那么,只有谁才能有这个本事替他们只手遮天呢?
答案不言而喻!如果说,林一鸣是季家父子的“钱袋子“,那么,贾自强就是季家父子的“刀把子”!
周湃忽然想起,自己是如何被贾自强从启用到重用的过程:
一开始,时任白沙市公安局刑警支队队长的贾自强看中他,说他有其父遗风,一看就是个好警察的料,于是,将他派到白沙市下所辖的一个国家级贫困县的山区“锻炼”。其实,就是潜伏在毒贩集团当卧底。
后来,周湃历经千难万险,被关水牢拷打了三天三夜,差点丢了性命,也没吐露半点风声。反而在警察来剿的机缘巧合下,救下毒贩老大,从而获得了那个老大的信任。
周湃看向自己左手小拇指上那一圈旧伤口,那是他当时毅然决然地一刀切下它,只为博取一时信任,留下的疤痕。
现在想来,恐怕当时的“机缘巧合”也并非真正的“机缘巧合”,而是某人在借助这个机会,暗中帮季家消灭了他们的竞争对手!
明面上看,周湃和禁毒支队都立了大功,将藏在深山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那个毒贩集团一网打尽!周湃也因此次立功得以调回市局,进入刑侦支队,终于和他的父亲一样,成为一名真正的刑警!
而贾自强更是因为此事部署有力,得到组织信任,被委以重任,得以成功进入市局党委班子,成为白沙市公安局副局长!后来,又慢慢爬到了主持工作的常务副局长之位,高居副厅级!
真是好算计!周湃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原来,自己从头到尾不过是他的一枚棋子而已!什么师徒情谊!什么上下同心!都是他洗脑自己,让自己为他卖命的心机手段!
周湃的牙齿咬得咯噔作响,一股火气直冲心口,让他差点吐出一口老血来。
他看向自己办公桌上摆放的一张,当年立功受表彰时,身穿警服和贾自强站在一起的合影。
照片里的他,咧开了嘴,笑得一脸灿烂。那是自从父亲走后,他最开心的一天。
他还记得,那一天,他带着二等功的奖章,来到父亲的墓碑前,一个人一直坐到了太阳下山。
是一只大手扶起了他,笃定地告诉他:
周湃,一切要向前看!你一定可以和你的父亲一样,成为一名时刻将人民挂在心间的优秀刑警!一定可以将他未完成的事业传承、发扬下去!
那一刻,周湃在贾自强的眼中,看见了比满天星辰更亮的夺目光彩,那是新生的希望!
假的!特么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鬼话!
他的心情无比激越,刹那间难以自抑。
周湃站起身来,将一张合影狠狠地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玻璃相框四处飞溅起的玻璃渣像一颗颗细小的利刺,扎进他的指尖,直达心脉。
“兄弟,你还好吧?”一只手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地问道。
周湃心中奔涌的情绪最是经不起人关心,在心头积压了十六年的泪水,早已如同汪洋大海,将他吞噬。
他瞬间再难绷住,趴在办公桌上,嚎啕大哭。
吴迪不知该如何安慰他,顿了顿后,开口道,
“有好消息,人还没跑成,正在前往机场的高速上。我想,你应该是想亲手将他捉拿归案的吧……你要不要……”
“走!现在就走!”
周湃“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红着一双眼睛,像一头愤怒的雄狮,整装待发,只等着将落网的猎物撕个粉碎。
兰花机场,出入境检票口。
一名戴着鸭舌帽和大墨镜、满脸络腮胡的男人将护照往前一伸,不停骚动的手指一不小心泄露出他焦躁不安的内心。
“您好,请摘下您的墨镜和帽子。”工作人员瞄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照片,按耐住自己紧张的心情,冷静地说道。
那个男人操着一口东南亚口音的普通话说道,
“哎呀,怎么这么麻烦啊?你看,我是华侨啦,没问题的啦!”
同时,他紧张地捏了捏自己大花衬衫的衣角。
说时迟那时快,周湃已三步并做两步地冲了过去,一把将那个男人扑倒在地!
“你以为乔装打扮了,还弄了个假身份,我就不认识你了?”
周湃顾不上还打着石膏的右手,用左手单手锁喉,脸色铁青,道,
“贾自强!你就算化成了灰!我也能认出你来!”
吴迪也已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将贾自强反手戴上了手铐。
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贾自强终于落网。
在押他回去审问的警车上,周湃掏出父亲生前最后一本笔记本,指着“晴天洗浴城”几个大字,逼视着贾自强,问道,
“说!我爸的死,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我就一直纳闷呢,我爸这人就算性子再莽,正常也不可能一个人只身前往那种虎穴狼窟去查案子!
一定是有人故意把他引诱到晴天洗浴城的!而且,这个人一定是他非常信任的人!
信任到,哪怕他明白自己有可能遇到危险,他还是愿意赌一把!
因为他不愿意相信自己出于理性的判断!而是选择赌上自己的真心!
可惜的是,他的真心反而被人利用、被人无情地践踏!就连死了,还要污了他的身后名!
而你,当年正是他多年的搭档,也是他的顶头上司队长!
你说!是不是你害死他的?引诱他去晴天洗浴城的人,是不是你!”
周湃情绪激动,贾自强却岿然不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一般的问话手段对他来说,都是雕虫小技,他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
周湃只能低下头来,沉思着该如何寻找突破口,攻心为上。
他死死地盯住他的眼睛,一阵皮笑肉不笑,道,
“陈金发早供出来了,他当年在作案时,曾亲耳听到,我爸已经查到了真相,还留下了一封遗书!只不过他还没查到那封遗书到底在哪,还不清楚真相!
他让我们去找刘彩虹查个明白。好巧不巧,知道真相的刘彩虹偏偏同一时间就立马自焚了!
刘彩虹怎么知道我们马上要去逮她的?是你通风报信给她,逼她自杀的吧?
你跟她到底么子关系?她居然能为你做到这种程度!大火现场照片你看了吧?
啧啧啧,人都烧得像头焦黑的木炭了!我看她哪怕在这个年纪,平日里也一定爱美得很吧!
不知,她知不知道自己死后的样子有多丑多狼狈?如果她在天有灵,会不会后悔?
死得如何丑陋不堪,给她那个特别的人留下了这样的最后印象!她应该也不想的吧?
啧啧啧,你怎么忍心呢?”
周湃说着,掏出手机,特意翻出刘彩虹自焚现场的尸体照片和视频,一帧帧放大了,放在贾自强眼前,
“啧啧啧,这么大的火烧在她身上,慢慢吞噬了她每一寸皮肤,将她美丽的长发也焚烧殆尽,她一定很痛吧!你听听看,她叫得多惨啊!你听……”
周湃故意将现场视频的声音一点点调大。
“好了!”贾自强大喝一声,打断了周湃的话,语气中仍然有股做惯了领导的威严感。
周湃不听他的,兀自将手机音量调到了最大。
小小的警车里,顿时充斥了女人和小孩的惨叫声,还有旁边围观人群的啧啧感叹声。
“够了!够了!我认!我认还不行吗?”贾自强终于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
“早就该这样了。”周湃嘴角一歪,笑道,“我这招还不赖吧?都是拜您所赐!”
贾自强的目光微微一颤,看向周湃的眼神五味杂陈。
周湃的目光也毫不退却,直直迎向他。强烈的情绪纠集成火焰,在他的眼里翻涌着,最终,还是归于平静。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