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场
花匠先生2024-05-07 18:004,403

        “好,那么明天见。”眼见他们开门下车,安秋突然唤:“蔺小姐。”

  暮色里,蔺从晴回头看她。

  “你既然已经猜到安然的过往和身份,为什么还不放心,仍坚持见她?”安秋问:“即便是与安家作对,你也不放弃吗?”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我多疑,血缘保证不了任何事。她都这样了,没见她一面,我永远不放心。”

  “第二个问题,”夕阳余晖漫漫,蔺从晴耸耸肩,被拉长的影子形如巨人,“我儿时放弃过重要的人,后悔了许多年,现在大了,不想再放弃。”

第七十六章 最终场

  吴隅的车停在老厂社区楼下时,路灯骤然亮起,蔺从晴从车窗望出去,已看不见天边晚霞。

  “你爸爸怎么样?我妈说老厂社区里最近不少人流感,她和我爸买了些药,计划明天过来宣讲一下用药安全。”吴隅问:“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还有不舒服吗?”

  “没有,晚上再看吧。”蔺从晴说:“只要及时吃药,魔法就不会消失。”

  她解开安全带后轻拍大腿,尽管惆怅,也不得不面对,“走,回家!”

  到家时,护工正给蔺勇甘喂鱼汤,每喂一勺,蔺勇甘就拿纸巾擦一下嘴,护工打趣他有洁癖,蔺勇甘笑而不语。

  他脸上的笑凝固在看见蔺从晴的那一刻。

  “爸,”蔺从晴站在玄关,“我回来了。”

  吴隅站在她身后,左手提着临时买的礼物,右手拎一袋菜,笑容满面地说:“叔叔,我又来了。”

  护工知道他们父女中午吵过架,忙不迭地转圜道:“你可算回来啦!生着病还乱跑,都不知道你爸爸有多担心!身体怎么样?”

  “我在医院,挂了瓶。”蔺从晴讷讷说:“吴隅一直陪着我。”

  听到她在医院接受了治疗,蔺勇甘的脸色缓和许多。

  护工问:“吃过了没?饿的话要不要喝鱼汤?”

  蔺从晴刚要回答自己不饿,身后吴隅已经开口道:“还没吃,所以我买了点菜献丑。啊,厨房在这吧?”

  他把食材拎进厨房,又探头问:“叔叔,我会炖汤,手艺不比我妈差,晚点你也尝尝好吗?”

  毕竟是老友的孩子,蔺勇甘即便有重重心事,也应了声好。等厨房里传出哗哗水声,他撑着餐桌晃悠悠起身,点点手指,示意蔺从晴跟他进房间。

  虽然有护工搀扶,他也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踏在迟钝的刀刃上。

  在主卧里安顿好蔺勇甘,护工识趣地走出来,迎面见到面无表情的蔺从晴,忙说:“小蔺……”

  “叔叔,”蔺从晴问:“我爸的身体怎么样?”

  “啊,哦,倒是不头疼了,没发热,也没其他症状。”护工笑笑,细声嘱托道:“不吵架了啊。”

  蔺从晴点头答应了。

  护工看她模样,知道她有轻重,就去厨房帮吴隅的忙,留他们父女在主卧好好说话。

  蔺从晴刚把门关上,就听蔺勇甘压低声质问自己,“日记本呢?”

  她转身看他,“爸……”

  蔺勇甘瞥一眼厨房方向,愈发着急,“你没有把日记本给别人看过吧?”

  蔺从晴还没想好怎么说,蔺勇甘也退让一步,按捺住脾气说:“看就看了,算了。你现在把日记本还给我,马上还给我。”

  “不行。”蔺从晴直截了当地拒绝完,有些后悔,放缓语气说:“爸,你怎么不问我下午都去了哪里?”

  蔺勇甘说:“只要你把日记本给我,你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蔺从晴低头看自己的脚尖,以掩饰眼底的失落。她其实很想和蔺勇甘聊聊自己的好朋友柏星,再谈谈安然的遭遇,如果可以,她还想分享这20天她和吴隅的关系变化。

  她唯独不想说日记本的事。

  柏星从七楼跨出去的一瞬间,她已经和自己支离破碎的父亲和解了,她不需要人性的起底和剖白,她只希望能和唯一的亲人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光里好好相处。

在活着的时候珍惜彼此,而非死后相互缅怀。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父亲不会穷追不舍。

  “晴晴,如果你实在不肯把日记本还给我,那你……”蔺勇甘僵着脸问:“那你告诉我,你想怎么做?你不会做傻事吧?”

  蔺从晴看他油尽灯枯的身体,也不愿意无休止地争吵下去,“爸,这件事既然已经交给我,你就好好养着,别再问了。”

  “怎么可能不问?”蔺勇甘倍感荒谬,无法控制地冷笑一声,却也极其矛盾地叹息一声,“晴晴啊,你最听爸爸的话了,不是吗?把日记本还回来,按部就班地把这件事了解,谁不愿意看到皆大欢喜的结局,又何必节外生枝呢?”

  “不是节外生枝,是溯本还原。”蔺从晴固执起来,也从来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

  这点,蔺勇甘很清楚。

  他压抑着焦躁和恐惧,想哄哄她,“晴晴啊,你一定是误会了。你早上问我的事,我都可以一件件地和你解释清楚,但你得先把日记本还回来,好不好?”

  蔺从晴深深凝视自己父亲和蔼斯文的眉眼,永远无法相信几十年的谎言就是在这双温和善良的眼睛的注视下,一遍遍地编织和缝补,直到天衣无缝。

  她越能想象柏小凤少女时代的仰慕与信任,就越能理解她得知真相后的疯狂与憎恨。

  “你……”蔺从晴也想诘责些什么,可蔺勇甘垂垂老矣,生死难料,她哪怕憋到五内俱焚,也不敢多问。

  佛家说善恶从心,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蔺从晴觉得自己也被推到了万丈悬崖口,父母之间,善恶恩仇,贪嗔痴欲,而斩断一切的刀,已经被交到了她手中。

  她难捱地闭上眼。

  蔺勇甘越看自己的女儿,越像在看二十年前的妻子,他恐惧地喊:“……晴晴?”

  蔺从晴嗯一声,坐到床边,温顺地唤,“爸爸。”

  蔺勇甘却恍惚明白了她的心志,“你……你是不是要交出日记本,是不是要拒绝这份保险?你是不是还想瞒着我?”

  蔺从晴想拉他的手,“爸爸,你别着急,你听我……”

  “你……”蔺勇甘撑着身体艰难坐起,始料不及地瞪着她,“你是不是傻?那是多少钱?你知道你一旦拒绝,失去的究竟是多少钱吗?你的自尊才值多少钱,那又是多少钱?!”

  他深吸一口气,连声音都在打颤,“晴晴,你不要逞一时意气!拿着这笔钱,你只有拿着这笔钱,爸爸才能放心地死!”

  “我、我不是不知道,这些年……这么多年,你支撑这个家,支撑得多辛苦……”蔺勇甘哽咽一声,抓紧身上厚厚的冬被,又敲打心口,“是我拖累了你!我看着你早出晚归,看你应接不暇,别人家姑娘的青春年华里有父母护佑,她们才能意气风发,可你有的只是我这个无穷无尽的累赘!你赚得多,花得更多,我看在眼里,我不心疼吗?”

  “拿着这笔钱,等我死后,你就自由了!”蔺勇甘殷切地看着蔺从晴,祈求道:“今后忘掉一切,离开南城也好,出国也罢,天高海阔,只要有钱,你想做什么做什么,再也不用把一分钱掰两半地花了!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算爸爸求你了好吗?你乖一些,你乖一些啊!”

  “你不是问我,父母之爱子,如何爱吗?”他说:“我就是要让你拿到钱,足够多的钱,去过足够自由的生活!其他的,我都管不了了,也顾不上了!你,明白吗?”

  “……我……”蔺从晴苦涩道:“我明白……可我做不到,我问心有愧。”

  “问心有愧的是我!”蔺勇甘重重捶打冬被下自己仅剩骨架的腿,“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就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父母给予你的东西?你为什么非要刨根问底?你现在就把日记本拿来,你把日记本拿来!”

  蔺从晴抿紧嘴唇,倔强地摇头。

  蔺勇甘咬牙切齿唤她名字,“蔺、从、晴!”

  “那本日记是她想要自杀的最直接证据。”蔺从晴依旧说:“我不能给你。”

  “你疯了吗?”蔺勇甘怔忪地盯紧她,该说的似乎已说尽,他老态龙钟,匮乏地垂下脑袋,“你真的疯了,你和她一模一样!”

  “不一样,”蔺从晴苦笑,“我们不一样,再难我都不会自杀,更不会利用他人生死以谋取利益。”

  蔺勇甘勃然大怒,但因为吴隅和护工就在外头,他不得不强忍着,反复强调,“她不是自杀!警察的结案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她是被王平安那个畜牲害死的!你为什么这么轴?就是想不明白呢!”

  蔺从晴说:“我就是想得太明白了……知道这里头有太多你们不愿告诉我的秘密,我才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去接受。哪怕穷困潦倒,我这辈子也想行得正,站得直,夜晚入梦,我才能无愧于任何人。”

  她深深呼吸,只有把肺部撑满,才能压下满肚子的疲惫,强韧地自我吞噬,不向任何人宣泄人心深处最黑暗的情绪。“爸,你休息吧。”说罢,她转身离开房间。

  吴隅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芦笋炒肉走出厨房,看她模样,没有多问,只是用筷子夹起一片嫩滑的里脊肉,吹凉后喂到她嘴里。“好吃吗?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嗯。”蔺从晴蓦地想起柏星曾贬损吴隅,说他只关心吃喝拉撒,认为温柔乡里长大的男人一无是处。她也想起吴隅儿时写的作文,鸿鹄如何,燕雀如何,他的人生理想就是找到最契合的人,延续美满幸福的家。

  不像蔺从晴,乱七八糟的人生里,什么糟糕事都碰见过,唯独没有理想,没有目标。

  “怎么了?”吴隅问。

  “没什么。”蔺从晴想想又笑道:“一开始会觉得,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可想想咱们从小就认识又怎么样……还是现在最好,知道自己要什么,能做什么。”

  吴隅点头,也想说点什么,主卧里却传来蔺勇甘呼唤他的声音,他忙应一声,把菜递给蔺从晴,低声问:“没和你爸吵架吧?”

  蔺从晴欲言又止。

  “放心吧。”吴隅轻拍她的肩,“你先去吃饭。”

  = = =

  吴隅进屋后带上了门,谦逊地问蔺勇甘找自己什么事。

  蔺勇甘歪歪靠在床头,幽幽地看着吴隅。吴隅记忆中名流大师的书生意气早败给了贫穷和疾病,如今更是连一口气都难为继。

  他不确定地唤:“叔叔?”

  蔺勇甘这才有气无力地说:“你小时候其实常常被你父母带到我家玩,还说要跟着我学书法,但自从我夸你漂亮后,你就再也不来了。”

  “还有这事?”吴隅笑起来,“一定是我太小不懂事。”

  蔺勇甘心不在焉的,一句话的功夫,目光已经飘散到黑沉沉的窗外。

  吴隅笑着与他说话,“叔叔,我想跟您坦白一件事。”

  蔺勇甘看向他。

  吴隅笑道:“我喜欢晴晴。”

  蔺勇甘盯着吴隅至今也漂亮的脸,脸色有刹那激变,想问你是不是知道蔺从晴即将继承天价寿险才喜欢她,可话到嘴边到底还是咽回去,犹豫再三,他问:“……晴晴喜欢你吗?”

  吴隅很是不好意思,又喜不自胜,“你可以问问她,她一定很想和你聊聊我的事。”

  蔺勇甘微微摆手,愁肠百结道:“……她和我说不到一起,一说就生气。”

  “那就说不生气的。”吴隅说:“父母子女之间,二十多年的陪伴,多的是聊不完的事。实在不行,你从她三个月翻身六个月独坐八个月学爬开始说起。”

  “你……”蔺勇甘忍俊不禁,唏嘘不已,“我真没想到,未来和晴晴走到一块儿的,会是你,但也幸好是你,你父母恩爱,家庭美满,也只有像你这样长大的人,才能弥补晴晴这二十年缺失的东西。”

  吴隅笑起来,冰雪初融带来的朝气和暖意叫蔺勇甘勉勉强强产生希冀,他看他良久,心想老天爷安排自己临终前得见女儿良缘初定,宽宏大量之余,是否也是一种暗示?

  父母之爱子……

  父母之爱子……

  “吴隅,你劝劝晴晴吧。她还小,又是女孩子,容易感情用事。”蔺勇甘的视线再次飘向虚空的某一点,声音轻若蚊音,“……我和小凤的事,既然由我开始,理当由我结束。”

  “蔺老师,这汤真香啊!”护工捣烂部分肉泥,混进排骨汤,恰好敲门进卧室。

  吴隅闻声扭头,便没听见那缥缈的后半句话。他笑笑,对蔺勇甘说:“蔺从晴是我见过最聪明最坚强的人,她做出的决定,我相信一定是好的,我更愿意支持她,帮助她,而不是替她拿主意。”

  一句话叫蔺勇甘哑然,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

  吴隅起身要出去,蔺勇甘似有所感,唤住他说:“吴隅,今晚你就留在我们家吧。”

  吴隅惊讶地看他。

“晴晴不舒服,你多费点心。等到明天,你们就按约定的时间去见律师,把这件事了结。”蔺勇甘说:“有你在,我放心。”

继续阅读:我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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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墙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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