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首
花匠先生2024-05-07 18:004,716

第七十七章 我自首

  八点左右,蔺从晴的体温又升高,她吞下一粒药,刚躺床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吴隅洗干净所有的碗,洗漱过后,把蔺从晴早些时候抱出来的被褥铺在沙发上,熄灭顶灯,也闭上眼休息。

  蔺家陷入黑暗,无声无息,直到护工急匆匆打开门,越过吴隅,重重敲响蔺从晴的房门。

  吴隅立即弹起,跟过来问:“怎么了?”

  护工着急道:“蔺老师的血氧突然掉下来了!赶紧送医院吧!”

  “血氧……”吴隅没有经验,并不清楚血氧值意味着什么,但他看得出护工心急如焚,立刻说:“你去给蔺老师穿衣服,带上该带的,我背他下楼!车就在楼下!”

  护工撒腿就往主卧跑,险些撞上茶几。

  蔺从晴也醒了,头重脚轻来开门,问发生了什么事,得知蔺勇甘的状况,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冲进主卧。

  一顿兵荒马乱,吴隅要来背蔺勇甘下楼,却见他戴上了便携氧气袋。他俯身把人横抱进怀中,惊讶于成年男人竟轻如孩童。

  护工拎着袋子在前,蔺从晴背上所有就诊资料,那是鼓囊囊的一个大号文件袋,在家里一挂就是好多年,陪着蔺勇甘和蔺从晴,一趟趟的急诊,一轮轮的手术,一期期的化疗。

  到现在,又跟着他们去医院抢救。

  蔺勇甘被吴隅轻手轻脚抱进后排时,意识已经模糊,他靠在护工怀里,攥紧对方一根手指头,呓语着喊妈妈。

  蔺从晴霎时红了眼眶,想起先他们而去的奶奶,想起不再重逢的柏小凤。她紧紧握住蔺勇甘的手,一路喊,爸爸,坚持住,爸爸,不能睡。

  吴隅只用了10分钟就把人送进最近的三甲医院,值班医生推着蔺勇甘一路狂奔进的抢救室。

  至此,也不过是凌晨四点。

  他们三人守在抢救室外,护工说蔺勇甘像是失眠整夜,他劝过几句,没劝动,后来他再醒时查看血氧仪,才发觉不对劲。

  蔺从晴自责道:“都怪我。”

  “不怪你,他一直睡不好。”护工想来想去,疑惑道:“蔺老师整晚都好好的,不头疼,不鼻塞,也不发烧,吃饭时连喉咙疼都不说了,我还以为……怎么会这么急呢?要不我去问问医生,弄明白怎么回事。”

  说罢,他便往前头夜间值班门诊去了。

  手术室外冷冷清清,吴隅脱下外套为蔺从晴披上,蔺从晴后知后觉自己睡衣之外只穿了件开襟毛衣。

  “谢谢你。”她惨笑,想说点什么缓解自己紧张的情绪,脑子里却乱得很,“想想昨晚,看看现在,也不知道还有什么事在等着呢。怎么会这么倒霉呢?下午看着柏星跳楼,夜里送我爸抢救……我不想这样的……”她反复说:“我不想这样的!”

  她痛苦地支着脑袋,“时间怎么会这么漫长,一天天的,跟鬼打墙似的,好像永远都过不完。”

  “不是你的错。”吴隅搂住她的肩,反复琢磨昨晚和蔺勇甘的对话,若有所感,“你爸爸像是预料到了今晚的事。”

  “预料到了……他会进医院?”蔺从晴不明白。

  吴隅皱眉道:“不是进医院……他应该是还想做什么……但我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

  蔺从晴久久凝视屏幕上蔺勇甘的名字,直到一只孱弱的飞蛾寻光而来,蹁跹盘绕,最终钻进灯罩里。

  她忽然问:“吴隅,刀是不是还在你那儿?”

  ===

  蔺勇甘是在七点十分被送进普通病房的,他在鬼门关前睡了一觉,睁眼醒来见到白色的病房,熟稔地像在自己家。

  他往左右看,未见到同室病友,一时又有些疑惑,直到卫生间的门打开,护工擦着手走出来,见他清醒,笑着打了声招呼,“蔺老师,你可算醒了。”

  蔺勇甘虚弱地问:“这不是在医院吗?”

  “是医院啊。”护工说,“啊,这是医院的VIP病房,是小吴给你换的。”

  蔺勇甘环顾四周,想问蔺从晴呢?

  护工看出他的意思,笑道:“小蔺和小吴去找医生了,你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说。”

  蔺勇甘很久才微微摇头,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阵呆。

  护工坐到他身旁,陪他说话解闷,“医生说这一回可危险了,我们以为你没发热,没症状,就没关系,原来大错特错。医生说那是因为你身体各功能都比普通人差,免疫力在病毒面前毫无反应,反而更危险,还好小吴在家,及时把你送到医院。现在没事了,我们再观察两天就能回家了。”

  “……两天……今天是……最后一天。”蔺勇甘慢慢转过头,没头没尾地问:“……你确定晴晴在医生办公室吗?”

  护工讶异道:“在吧?要不她还能去哪?”

  蔺勇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又把视线聚焦到天花板上,眉间深蹙,像在解一道难题。

  护工也困惑地看向天花板,“蔺老师?想什么呢?”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蔺勇甘忽地笑起来,只不过这笑意并未达到眼底,更像是面上肌肉一次大梦初醒的组合。他越笑越激动,被唾液呛到后又剧烈咳嗽,吓得护工跳起来,不住地为他拍背顺气,“蔺老师,蔺老师,别激动!”

  蔺勇甘既笑又喘还疼,最后蜷缩起来,就像几截被拗断的枯枝,“……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最蠢不过自作聪明,哈哈……哈哈哈!”

  可等他不再笑了,他又开始哭。

  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粒一粒滚出他深陷的眼窝,飞快泅湿皱纹下的枕头。

  惊魂未定的护工又抽出纸巾为他擦泪,“怎么了这是?蔺老师,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哭了呢?不要伤心啊!”

“我不伤心,我没脸伤心!是我罪有应得,只是……”蔺勇甘抓住他为自己拭泪的手,呜咽出声,“……我没想到她恨我到这种地步,不惜拿命来搏……夫妻本是同林鸟,我们却落得这样的境地……”

“蔺老师……”

  好在哭过一场后,蔺勇甘精疲力竭地止住了眼泪,只是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没再出其他状况。护工拧一条温毛巾想给他擦脸,却见蔺勇甘缓缓转头交代道:“麻烦你去找一下晴晴,迟一点,我怕来不及了。哦,对,我的手机有带来吗?可以拿给我吗?”

  护工从床头抽屉拿出蔺勇甘的手机,递到他手里,不敢就这样离开他。

  蔺勇甘说:“你快去吧,快去吧。”

  “真的没关系吗?”护工问:“蔺老师?”

  “快去吧,”蔺勇甘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 =

  蔺从晴和吴隅被找回病房时,蔺勇甘正与电话中的人道别,他示意他们坐下,结束通话后,才把手机放到身侧。

  他问蔺从晴,“身体好吗?早饭吃了吗?”

  蔺从晴点点头,问:“爸,你觉得怎么样?”

  蔺勇甘吩咐道:“过会儿会有人来,有些事我要交代清楚,到时候你就在这里,哪也别去。”

  蔺从晴不明所以,“谁要来?”

  答案很快揭晓,蔺勇甘找的人出乎所有人意料,居然是南城市刑侦队的王队和小郑刑警。

  小郑刑警进门后瞥了蔺从晴一眼,那一眼五味杂陈,蔺从晴回避了对方的视线,可下秒,她便听见王队对蔺勇甘说:“蔺老师,是你要自首吗?”

  蔺从晴看向病榻上气息奄奄的蔺勇甘,父女相视,从未如此明晰地读懂对方眼底的怆然。

  “……是我。”蔺勇甘探手摘下氧气罩,示意护工把病床摇起来,“关于柏小凤的死,我要自首。”

  这些话他已烂熟于心,说出口的每个字都郑重地像在宣读誓言。“案发那天早晨,我携带一把刀具,前往孪湖别墅,本想取得柏小凤信任后进入别墅,伺机杀死她,没想到,等我过去时,孪湖别墅的大门虚开着,柏小凤已经倒在血泊中。”

  王队面无表情地问:“你为什么要杀她?”

  “事情发展到那一步时,好像就不得不杀她了。”蔺勇甘说:“但我和她之间,万般仇怨,都是我种下的。”

  “三十年前我就意识到了,她是藏在深山里的凤凰,是我此生遥不可及的天才,只不过那时候她小,没见过什么世面,原生家庭不珍惜,社会环境不识才,才让我有机会接触她,叫她无条件地信任我。”

  “后来我们结婚,那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时光,一切都很好,好得超出我的想象。我的天才爱人,我的荣耀事业,我的可爱孩子,幸福、美满和成功,所有曾经仅存在于幻想的美梦,几乎都被我牢牢攥在手里……直到……”他的目光从病房中每个人脸上移过,也从蔺从晴微红的眼角里匆匆逃过,“……直到小凤发现了真相。”

  “小凤喜欢写诗,她的偶然所得、灵光一现都强过我苦思冥想百倍,但我总是告诉她,还不够好,还有瑕疵,亦或者是藏起她的投稿信,反正那个年代,投稿的文章石沉大海是家常便饭,事后只要我好好鼓励她,她很快就能走出失落。在一次次打击和安慰中,她越来越毫无保留地信任我,仰仗我。再加上我们的女儿出生,孩子就像无底洞,每时每刻都需要妈妈,她第一次做母亲,焦头烂额又满心欢喜,因此哪怕我的诗歌越来越受欢迎,在文坛里声名鹊起,她也从未怀疑过我。”

  小郑刑警终于听明白,错愕道:“你的意思是……你一直在抄袭、盗用你妻子的作品?”

  他的问题远比蔺从晴直白,但这一回,蔺勇甘没再逃避,而是直接肯定地答道:“对。”

  站在病房角落的蔺从晴闭上了眼睛。

  “长久以来,我欣赏、羡慕和嫉妒她的才华,你们永远不能理解这种情感,那种……”蔺勇甘思量许久,才确定了这个词,“痛苦。”

  “只有把她的才华变成自己的,我才能稍稍减轻这种煎熬,才能在日常生活中忘记自己的平庸。”他短促地哂笑道:“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平庸,那种感觉,就像钝刀割肉……真可怕啊。”

  “被最信任的人欺骗,才是最可怕的吧。”小郑刑警刚要嘲讽,就被王队扫了一眼,他只能悻悻然地接着问:“那她后来是怎么发现的?”

  “我盛名在外,登门的人越来越多,纸包不住火。”蔺勇甘答:“有人当着她的面朗诵了我的诗,但那其实是她的诗。”

  小郑刑警点点头,“所以你们离婚了?”

  “是啊……她走了。”蔺勇甘不忍回忆那段过往,颤巍巍地深吸口气,又苍凉地揩了揩眼角,“很多年前,她回我的学校办过一次签售会,那时我还没病退,风水轮流转,这回终于是她众星捧月,而我只能站在台下。她绝口不提我跟她的关系,我便知道,偌大一座南城,她偏偏选在这儿办签售会,就是为了羞辱我,折磨我。”

  “小凤是个记仇的人,她终生都不会原谅我。”

  小郑刑警不解地问:“那她搬到孪湖别墅后,你为什么总去找她?那不是自讨没趣吗?”

  “确实是热脸贴冷屁股,但我需要她的钱。”蔺勇甘直言不讳,再无顾忌,“我病得太厉害了,我的女儿太辛苦了,如果她愿意支援一二,我豁出所有的尊严,又有什么所谓?”

  “她看我赎罪,看我忏悔,看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献殷勤,这些都没关系,但她看得满意,却不买单。”蔺勇甘说:“这就太过分了。”

  “最过分的是,所有的错都是我一个人造成的,我一个人来承受就行了,为什么要归咎到我女儿头上?”蔺勇甘忿忿不平,像是真心认为自己受到不公待遇。他倾向两名刑警,询问道:“这不公平不是吗?”

  王队不置可否,小郑刑警嘴角微撇,凉薄地说:“如果柏小凤当初遇到的是真心欣赏她,帮助她,而不是侵占她,剥削她的伴侣,她的人生可就大不相同了,什么家庭悲剧,个人惨剧,完全是可以避免的,说到底还是你自私自利,你还觉得不公平。”

  “咳!”王队清清嗓子。

  小郑刑警连忙绷紧屁股,“你之前说过,你那天早上到孪湖别墅是想商量你去世后的事,再说说吧。”

蔺勇甘没有立刻应答,神情间微显恍惚。

他想起昨夜吴隅也说过——支持她,帮助她,而不是替她拿主意。

他幡然醒悟,直勾勾地看向吴隅。

他又看紧紧挨着吴隅而站的蔺从晴,露出至今最心满意足的一个笑容。

“是的,我和你们说过,那天早上我还是想去找她谈同样的事,希望她能在我去世后,妥善地照顾女儿。”

  “你们之前谈过同样的问题?她怎么说?”尽管已经知道答案,小郑刑警还是问了一遍。

  “她不同意。”蔺勇甘说:“她永远不同意。”

  病房里的空气凝滞了。

  蔺勇甘说:“所以我决定,杀了她。只要她死了,我女儿就能顺理成章继承她的遗产,到时候,我能得到更好的治疗,我女儿也不用再辛辛苦苦地熬日子了。我那时不知道她原来已经给我们女儿定好遗嘱,如果我知道,我就不会产生那种偏执狭隘的念头。”

  “你都做了什么?”小郑刑警严肃地问。

  蔺勇甘说:“我买了一把刀,那天藏在身上,偷偷带进了别墅,但事发突然,我情急之下把刀藏进了别墅的厨房里,想再找机会拿出来,没想到案发后警方封闭了现场,我无法靠近,等结案,我又住院了。好在至今没有人发现这件事。”

  “请等一下。”小郑刑警打开手机,找到一张照片,递给蔺勇甘,“看清楚,是不是这把刀?”

  蔺勇甘仔细查看,骇然道:“……是。你们怎么会……”

  小郑刑警打断他道:“蔺老师,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我……我想说,柏小凤一定会被杀死!”蔺勇甘的目光再次定格在蔺从晴身上,这一回,他没逃,蔺从晴也没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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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墙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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