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羞布
花匠先生2024-05-07 18:004,743

他执拗地逼迫她接受现实,“就算没有王平安螳螂在前,也一定会有我这个黄雀在后!差一点点我就成了杀人犯。”

“这是不可改变的……”他的眼睛越瞪越大,碍于警察在场,无法挑明,只目眦欲裂地瞪着蔺从晴。

——你的父亲已身败名裂昭然悔过,还要如何,还能如何?

他惨然而笑,“这就是事实!多残酷它也是事实!蔺从晴,你该长大了!”

——孩子才追问爱恨,稚子才看重公平。

——长大吧,拿着钱,去轻松地活着。

——不该像我,也不要像你妈妈。

第七十八章 遮羞布

  蔺勇甘的脸迅速涨红,喉间像憋住一口气,但很快,这口气伴随浓痰和血液剧烈地咳嗽而出,喷在白色的被套上,点点缕缕,触目惊心。

  就像是从口唇间长出一只隐秘的手,以贪婪的心性为壤,以自私的品德为茎,它红血镶嵌,绿痰裹漆,喷射地,叫嚷地向外挣扎,想要攀附一切它能够住的活物,重新钻进宿主体内,去理所当然地享受人世间的优待和特权,去掠夺宏伟志向,既要做威风的雄狮,也要当参天的巨木。

  父母的庇佑,妻儿的供养,它无需奉献,只管索取,理所当然且遍地开花。

  “医生!”蔺从晴转身奔出病房,医生闻讯赶来,病房中顿时乱成一团。

  医生联络了手术室,这边招呼着推床,那边蔺勇甘拼尽全力最后抓住蔺从晴的手,艰难地开口,“……到此为止,不要痛苦,听见了吗?”

  心慌意乱的蔺从晴起先没听清,蔺勇甘便半撑起脑袋,怒不可遏地又说了一遍,“到此为止!”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蔺从晴明白了这临终遗言的四个字。

  推床的轮子在医院走廊滚滚行进,金属碾压地面的刺耳声响轰隆隆冲击着蔺从晴的耳膜,她跟着跑,没命地跑,直到医生在手术室外将她拦住,她一个趔趄,被吴隅扶住。

  再抬眼,手术室的大门缓缓闭合。

  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生命中最后一位亲人,已经向她郑重告别。

  眼泪夺眶而出,蔺从晴捂住脸,极力抑制才没叫自己痛哭出声。

  小郑刑警踟蹰地走到她面前,想安慰两句,也只是犹豫不决地轻唤一声她的名字,“小蔺……”

  蔺从晴一颤,惊弓之鸟般睁大眼看向他,“小郑哥,如果我爸说的是实话,他这个情况怎么算?杀……杀人未遂吗?”

小郑刑警于心不忍,硬着头皮说:“我们刑事定案很严谨的,目前只有口供,没有其他证据,我们不可能仅以你父亲的一份口供就给他定罪。那把刀,也要感谢你们主动提供物证。”

他偷觑一眼不远处打电话的王队,小声说:“如果不是你们主动上交物证,今天蔺老师一自首,就你们俩干的这个事,很难说没有毁灭罪证,包庇同伙的嫌疑,你们啊……下回遇事先找警察行吗?算了,也别有下回了。”

  吴隅连忙检讨,态度诚挚——凌晨蔺从晴突然联系小郑刑警,说在孪湖别墅发现奇怪的东西,已妥善保管。有时不得不钦佩蔺从晴在判断他人行为动向上的准确性,她未必就能确定蔺勇甘今早要做什么,就像昨天一开始她也不明确柏星要自杀,可她还是及时赶到了疗养院。

  她的天赋,她的才华,何其耀眼。

  那么聪明的蔺从晴却被埋没了许多年,因为找不到人生的路,过得艰辛,险些放弃自己,更有甚者,如王梅母女,如少时的安然,她们的处境更是水深火热,连一点自我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别墅里的监控覆盖那么广,有拍到什么证据吗?”蔺从晴红着眼睛问。

  小郑刑警叹气道:“你也知道,我们不方便说。”

  蔺从晴又问:“……有一天,我能看到事发时的监控吗?”

  “这……”

  “我能看到吗?”蔺从晴固执地问:“不管多久,我都能等。我……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刚刚挂断电话的王队瞧一眼他们,去等候厅的自动贩卖机上买了两瓶汽水,把饮料递给蔺从晴和吴隅,“我还有事,得先走一步,小郑会陪在这里。”

  蔺从晴抹去眼角的泪,乖巧懂事地感谢他的到来。

  王队深深看她一眼,已走到电梯间,又折返两步,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再次离开。

  抢救并未进行多久,医生便出来告知死亡结果,死因是流感病毒引发的严重感染。

  比起初始的惊慌和崩溃,蔺从晴此刻已冷静,或者说麻木。月初,她才处理好柏小凤的后事,月底,她又要着手安排蔺勇甘的葬礼。

  她想笑,心说这经验还是热乎的,然而签字时,她的手抖得握不住笔,以至于蔺从晴三个字,竟生生写出了步履维艰的笔画。

  她紧握自己的手腕,才终于签好字。

  “小蔺,节哀。”小郑刑警站在一旁,斟酌着说:“死者为大,你爸爸自首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他是心直口快的性格,不假思索道:“你妈妈去世后我们做过被害人社会关系调查,但凡认识你爸爸的人,没有不真心夸他的,哪怕有人抖出他的秘密,我相信以他的社会形象,也没有人会相信。他完全可以把这个秘密藏好一辈子,为什么非要在死前自首呢?”

  换句话说,死亡也成了蔺勇甘的遮羞布,他的错事,在死亡面前,无人能再计较。

  他看一眼榱崩栋折的蔺从晴,叹气道:“算了,你照顾好自己。这事我也回去交代一下。”

  蔺从晴默然地送走他。

  蔺勇甘的遗体稍后会转运至太平间,蔺从晴需立即联系丧葬业人员来推进后续工作,她机械地解锁手机,滑动通讯录,却找不到曾经储存的联系方式。

  她唤:“吴隅。”

  一直站在她身旁的吴隅立刻答:“我在。”

  蔺从晴问:“柏小凤死后,尸体一直都在殡仪馆,告别后就直接火化了,只收回一盒骨灰下葬,爸爸他一定想要回家……我听说是要在家停灵三日的,但家里还没收拾好,需要人,我……不知道找谁。”

  吴隅说:“交给我。”

  蔺从晴又说:“去年楼上的奶奶意外没了,他们想停灵,没停成,最后只留了一天就匆匆送回殡仪馆了。”

  吴隅说:“现在城市里想像从前那样停灵,确实不方便。”

  蔺从晴说:“那天送王梅,墙上写着文明殡葬,禁止洒水,但仍有许多人洒水告别。”

  吴隅说:“我也看到了。”

  蔺从晴问:“如果真的有神明,你说我们普通人这矛盾重重的一生,在他们眼中,不管来去,是不是都只是弹指一挥,过眼云烟?”

  她思维跳跃,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在说什么。

  她只觉得疲累。

  = = =

  在等待医生开死亡证明的时候,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已在太平间为蔺勇甘整理遗容,穿戴寿衣,结束后,他们才把蔺从晴请进去。这是事发后蔺从晴第一次见到父亲,他穿着齐整,与睡去无异,枯瘦的手交叠在腹部,孱弱无力,再也不能轻轻抚摸女儿的头。

  蔺从晴握住他的指尖,凉的。

  她并不是没有做好离别的准备,只不过千百种告别想象中从未有过这样的猜疑、忧心及孤注一掷。

  父亲和警察说,事情发展到那一步时,局中人已看不清因果关联。从他的角度看,她算不算吃里扒外,是个忤逆不孝的坏孩子?

  蔺从晴很迷茫,仿佛回到最开始,她还站在孪湖别墅的浓雾里,找不着北。

  孙琴琴夫妇也赶来了,老友白头相送,无语凝噎。护工深深叹气,见惯生离死别仍心如刀割,他拎着蔺勇甘的外套,说蔺老师是他见过脾气最好的病人。

  他们等着,蔺勇甘的主治医生却迟迟没有出现,据说临时又抢救另一位危重病人,孙琴琴和吴隅正商量着去找另一位值班医生开证明时,蔺从晴接到了安秋的电话。

  “柏星醒了。”安秋并不知道这边的情形,言简意赅地说:“你现在可以过来了。”

  蔺从晴一时无法回话。

  安秋问:“怎么了?不方便?”

  蔺从晴看一眼吴隅,吴隅立刻接过手机,走出几步低声说话,这边,孙琴琴搂住蔺从晴,安抚地抚摸她的背。

  “……阿姨,”良久,蔺从晴垂着脑袋问:“……爸爸他对……自己的妻子犯了错,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孙琴琴已经从护工嘴里听说了经过,心情复杂难以言喻,但蔺从晴问她,她还是平静地说:“你希望我从妻子的立场还是女儿的角度来回答这个问题?”她轻叹口气,“作为妻子,我无法原谅背叛,作为女儿,我要向前看。”

  “晴晴,人是很复杂的,千丝万缕,百般样貌。”孙琴琴握住蔺从晴的手,“但不管是妻子还是女儿,在社会、家庭角色之下,最根本的是我们自己。我是我,守住本心,才不至于迷失。”

  证件齐全后,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将蔺勇甘接走了。蔺从晴四人尾随在另外两辆车里,才刚抵达,已有几位闻讯赶来的亲戚聚集。每个人见到蔺从晴都要嘘寒问暖一番,再看殡仪馆给出的项目明细,每一位又都各有主张,好似这些年他们都不曾缺席蔺家父女的生活。

  蔺从晴摆正精神应付了许久,心想幸好这不是在家里,否则那简陋破败的小家,哪里容得下这么多尊大佛。

  吴隅一直陪在她身边,殡仪馆这边的手续已经办理完,接下来就是确认告别仪式、置办骨灰盒和花圈等后续,但看她越来越疲惫样子,吴隅直接找了个借口,将她带到殡仪馆外,直奔他的车。

  “上车,我们离开这儿。”他不容分说给蔺从晴绑上安全带。

  蔺从晴惊讶地问:“去哪儿?”

  “去找柏星,她能分散你的注意力。”吴隅知她所想,“我们离开一会儿,没事的,这里头的人我爸妈都认识,他们能应付。”

  蔺从晴有点恍惚,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把柏星的事抛却脑后。

  “安秋说柏星有话和我们说。”吴隅说:“现在去找她,还来得及。”

  “我们还要去找律师,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已经不到12小时了。”他刚提醒完便后悔,“你……”

  “我没事。”蔺从晴靠进座位,揉揉眉心,说:“走吧。”

  = = =

  他们根据安秋给的定位行驶,一路经过重重关卡,最终到达安家园林外的停车场。

  两名管家模样的人等候许久,见到蔺从晴和吴隅赶紧迎上来,按安秋吩咐的,直接把人往主宅深处领。

  蔺从晴长这么大,只在研学旅游时参观过这样的中式古典园林,山一重水一重,柳暗花明,精雕细琢,处处皆文章。安家富贵滔天,根本不是她能想象的。

  就在她走得不耐烦时,管家终于为他们推开最后一扇门,一个安字还没说完,里头风驰电掣冲出个人影,猛地扑到蔺从晴身前,将她一把抱进怀里。

  “蔺从晴!”是柏星。

  不是安然,不是安心,是蔺从晴的好朋友柏星!

  失而复得的喜悦如潮水淹没蔺从晴,她也紧紧抱住她,险些掉下眼泪。

  可惜怀抱还没捂热,柏星就推开她,板起脸说:“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蔺从晴和吴隅双双愣住。

  “蔺勇甘,是蔺勇甘!”柏星脖子上戴着颈托,双手抵着蔺从晴的肩膀,语速飞快道:“陈敏娟不是说他很久以前就开始接触柏小凤吗?他起初或许没动杀心,但重新相处越久,他们的矛盾就越强烈。蔺勇甘是个平庸虚伪之辈,却窃取霸占了许多年天才之名,由奢入俭难,他只要多看一眼现在的柏小凤,嫉恨就会增加一分!你知道他会怎么想吗?如果柏小凤没有改变,没有离开,她所取得的非凡成就依然能属于蔺勇甘!”

  “自私的懦夫会把人生的失败归咎于任何人,唯独不是自己!”柏星激动地说:“柏小凤比谁都了解她曾经的枕边人,她绝不可能与他复合,她高高在上地接受他的接近,完全是种羞辱!那不是陈敏娟以为的想开了,恰恰相反,她恨他!他也恨她!这半年根本不是他们两个的冰释前嫌,而是相互折磨!谁输谁就发疯!”

  “我告诉你!输的人一定是蔺勇甘!”柏星紧盯住蔺从晴的眼睛,残酷地宣布,“所以,蔺勇甘一定会想办法杀柏小凤!”

  “而且!”她紧接着说:“只要他的计划露出一点破绽,他一定会选择自首!只有他自首才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蔺从晴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艰难地想起最后一次和柏星通话,她还没发现剔骨刀,也没找着日记本。

  那么,这两天神志不清的柏星是怎么做出这番神乎其技的推理的?

  她几乎全说中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蔺从晴傻眼问。

  柏星又摇晃起蔺从晴,“你傻呀!想想她是谁,她可是柏小凤!饭馆老板嘴上欺负她几句,许多年过去她仍要讨回来。她的心很大,装得下银河,她的心也很小,容不下一点欺辱!”

  “柏星,”眼看柏星越来越激动,尤其那副颈托也摇摇欲坠,吴隅不得不挪开她钳制蔺从晴的手,“你流血了。”

  柏星右手背上的留置针一定是被她暴力拔除的,此刻已渗出点点鲜血。她却说:“无所谓!蔺从晴,蔺勇甘在哪?我要见他!”

  蔺从晴本就苍白的脸像是又被刺痛了,连眼皮都不受控制地瑟缩两下。

  吴隅隔开柏星,轻声道:“蔺老师今早去世了。”

  柏星霎时噤声,看看吴隅,又看看蔺从晴,好半晌,她眼底因解开谜团而狂热的红潮消退了。

  怜惜取代了张扬,她说:“对不起啊蔺从晴。”

  蔺从晴摇摇头,“你好好的就行。”

  古色古香的走廊里终于追出两名护士,神色惊惶地看着柏星,其中一个甚至泪流满面,哭着求柏星快回去躺好。柏星看见她们就头疼,握紧蔺从晴的手,非让她跟自己一起走。

  

继续阅读:写结局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危墙之下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