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结局
花匠先生2024-05-07 18:004,419

        这边闹出不小的动静,安秋很快也赶来,见到柏星便热情地笑,亲昵地喊她柏姐姐,举手投足间确实像极一位忠诚的粉丝,要不到拥抱誓不罢休的那种。

  柏星受安秋照顾,拿人手短,显然也很喜爱这个小粉丝,不再抗拒治疗。

  谈笑风生间,柏星已经被安秋牵回房间,连蔺从晴的手是什么时候松开的都不记得,她晕头转向地被摁回床上,苦笑道:“我不喜欢这个药,它让我嗜睡。”

  安秋笑道:“不睡觉,哪来的精神呢?”

  柏星撇嘴,转向蔺从晴,“你呢,还走吗?陪我聊聊天?随便说点什么都好,我不想睡着。”

  “嗯。”蔺从晴搬来一张实木凳,坐在床边,“……我也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多到你可能会觉得我烦。”

第七十九章 写结局

  柏星床头挂着一幅眼熟的画,仔细看就知道那不是画,而是一幅拼图。拼图里的贵妇人温柔娴静,手执一柄小镜,镜中明明是同一张脸,却凶恶诡谲,叫人望而生畏。

  蔺从晴记得这拼图是他们在东市酒店里消遣的玩意儿,她和吴隅匆匆离开,没想到竟被病情发作的柏星带回了南城。

  护士们为柏星挂好药后就退出房间,安秋还有事,不能久留,却不敢离开,两通电话打过来都被她拒接,选择站到窗边以文字回复。

  柏星总盯着输液管里的药滴看,眉头打成深深的死结,蔺从晴担心她下一秒又要冲动拔针,忙转移她的注意力,“你怎么把拼图带回来了?”

  柏星仰头瞟一眼墙上的画框,“辛辛苦苦拼的,为什么不带回来?”

  “但我带这画回来,是因为第一眼就觉得这画有故事。”柏星说:“总觉得眼熟,一种和自己息息相关的熟悉感。”

  蔺从晴故意说:“怎么,你是觉得自己两面三刀吗?”

  “滚。”柏星笑骂。

  但她又说:“如果最熟悉的人也像画里,一个躯壳两种灵魂,你能认出对方吗?”

  窗边的安秋抬眸瞥向蔺从晴,面无波澜却深含警告。蔺从晴当然记得她此前交代过的事,三个人格里只有安心知晓其他人的存在,柏星全然无知,在没有医生的专业治疗下谁也不能贸然揭穿她们各自的存在。

  “差之毫厘,谬之千里。如果是我,一眼就能认出对方。”蔺从晴冲柏星笑,“即便是同一个灵魂,不同的境遇下也能折射出不同的面容,下午才有一位长辈告诉我,人性复杂,百般样貌。”  

  躺在床上的柏星扭头定定看她,“……蔺从晴。”

  “嗯?”蔺从晴应。

  “我承认你比我大了。”柏星说完,露出个笑脸。

  蔺从晴好半晌才忆起她说的是她们刚达成合作协议时,为了谁大谁小,她俩也曾幼稚地唇枪舌战过。

  她们看着对方,因为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在吴隅和安秋困惑的注视下,嘻嘻笑了会儿。

  “不想睡啊。”柏星揉揉眼睛,问蔺从晴,“知道你忙,但你能再陪我一会儿吗?抱歉啊,人要是生起病来,难免脆弱,要这要那的,就想被照顾。”

  大病未愈的蔺从晴深有体会,“我知道。”

  柏星不愿入睡,蔺从晴也怕她入睡,因为怕等她醒来又要变做另一个人,不管是安心还是安然,都不是陪她经历种种的好友。

  蔺从晴看着柏星薄薄的眼皮和纤长的睫毛,“聊聊天?”

她想了想,把蔺勇甘去世前与警察自首的事事无巨细地讲了。

“你刚刚说我爸一定会自首,为什么?”蔺从晴问柏星。

  柏星看一眼吴隅,虽然懊悔自己嘴快,仍是诚实道:“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权衡利弊的推理。同样的天平上,你的良心和公平重重地压下去,阻止你继承另一边沉甸甸的寿险。他想让你拿到钱,在你的道德天平上,就必须减轻你的压力,给予你世俗观感上的公平和正义。”

  “所以他只能自首,揭露自己的真面目,”柏星说:“还你公道。”

  蔺从晴问:“为什么是还我公道,难道不是还柏小凤公道?”

  柏星嗤笑,“他要你拿着钱,自然是还你公道,否则你倔脾气一犯,死活不要寿险,他所有努力不是都白费?他的名誉值几个钱?如果是还柏小凤公道,一头撞死在她墓前不是更快?”

  吴隅瞪她一眼,柏星轻打自己嘴唇,观察一会儿蔺从晴的脸色,吁叹着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虎口处轻轻按摩,“心里难受就说出来。”

  安秋不知何时已离开房间,蔺从晴见屋里没外人,坦白道:“很难受,感觉自己像个罪人。我从前一直怀疑我爸对我的爱,如今,才刚刚握住一点,他就走了。”

柏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吴隅也安静地陪在她身旁。

“如果给我更多时间,我一定能处理得更好。”蔺从晴喃喃自省道:“而不是陷入这种境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挤着。我是这样,我爸也是这样。我总觉得,这事还没弄明白。”

“还没弄明白?”吴隅疑惑道:“你爸反复要你‘到此为止’,难道也是这个意思?”

蔺从晴疲惫地摇头——他已剖白此生最无耻的秘密,罪恶裹身,名誉扫地,还有什么是不想让她知道的呢?

还有什么是能让蔺从晴痛苦的呢?

  木已成舟,柏星问她:“今晚12点就是最终期限,你怎么考虑的?”

  蔺从晴趴在床沿,“如果我说我还是不想要这笔钱,你们会不会觉得我确实固执得无可救药?我连我爸爸的遗言都不肯听从……”

  “你是你。”柏星打断她,“小孩才对大人的话言听计从。”

  吴隅也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有那么一瞬间,蔺从晴仿佛回到音乐节现场,身体轻飘飘就被这两个巨人举了起来,他们协同合作,为的就是让她看得更远,做更好的自己。

  药水一滴一滴注射进柏星的身体,她很快犯困,却强撑着不愿入睡,“……蔺从晴,再和我说说话,随便聊什么都好。”

  房间里有一面深色实木书柜,蔺从晴进来时就注意到柜上全是柏小凤的书,其中大半是各个版本的柏星系列,书脊上的各国文字五花八门,不知道是房间主人安然花心思满世界收集而来,还是柏小凤惦念相赠。

  因为提起了遗嘱的最后时限,蔺从晴想起柏小凤的律师,进而想起小说里一个无人问津的配角。“柏星,你记不记得,柏星系列小说里有一个小配角,是一名律师,登场次数很少,但和你打过交道,被你气个半死。”

  柏星打起精神思索,“……哦,姓马的律师,我记得他。满嘴仁义道德,吃人不吐骨头。”

  她问:“怎么突然想起他?”

  “突然就想起来了,”蔺从晴说:“却记不起他是什么结局,是没写,还是我忘记了?”

  “连我都没有结局,他一个小配角,哪会交代的那么清楚?”柏星不以为然,忍不住抱怨道:“你以前那么讨厌我,最烦别人提小说半个字,现在到好,完美无缺的女主角就在面前,却打听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蔺从晴翻白眼道:“停止发散你的自恋,哪怕我承认你确实完美无缺。”

  柏星笑两声,突然说:“不过,就算再小的配角,柏小凤一定也早就为他安排好了结局。”

  蔺从晴问:“怎么说?”

  “谁让她是柏小凤呢?”柏星漫不经心道:“她那个人啊,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柏星最终还是睡着了,光芒四射的眼睛一旦软弱地闭上,如同鲜花被濯去艳丽的色彩。蔺从晴为她盖好被子,俯身看见她眉心的红痣,忍不住伸出指尖,蜻蜓点水地触碰。

“睡了?”吴隅悄声问。

蔺从晴点头。

她们该走了,殡仪馆、家里和遗嘱的事都亟待处理,可蔺从晴只恋恋不舍地看着沉睡的柏星,迈不出离别的脚步。

良久,她轻声问吴隅,“她现在睡着了,醒来还会是她吗?万一,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呢?”

吴隅揽住她的肩,轻吻她柔软的发,是支撑,也是安慰,“换做别人,我不敢打包票,但她是柏星。天晴见星,终有再见。”

  蔺从晴闭上眼深吸口气,才与吴隅走出房间,长廊外的小方院里的,安秋就坐在树下等着他们。柏星不在,她又是水墨画似的安家二小姐,孤零零的,连笑容都寡淡。

  “安小姐,”蔺从晴步下台阶,“谢谢你让我们来见她。”

  “你爸爸的事,我很抱歉。”安秋说。

“不用在意,这件事我预演过很多回,离别反而成了最容易接受的事。”蔺从晴坐到她身旁的石凳,才发现这个位置正对着安然卧室的推窗。

“我以前挺纳闷,柏星这么善思善辨的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相信陌生城市里突然冒出个狂热粉丝,给什么用什么,毫无芥蒂,绝对信任。”她轻轻地笑,“事实上,你们是亲姐妹,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是你陪着她长大,所以不管她是谁,她都本能地信任你。”

  她的话显然安慰到了安秋,后者不知想起什么,展颜而笑。

花又盛开了。

吴隅独行到小院月洞门外,为她们留下谈话的空间。

  蔺从晴问:“安然的后续治疗方便透露吗?如果她越来越好,是不是意味着柏星就会逐渐消失?”

  安秋点点头。

  这答案并无意外,蔺从晴仰头看向树荫下细碎的日光,“我从来没相信过她那些胡说八道的话,但现在,我是真的很希望她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未来如果真的再也见不到她,她也只是回到书里,回到原本的世界继续惩奸除恶,而不是形单影只地消失在无尽的时空里。”

  安秋说:“对不起。”

  蔺从晴嗐一声,笑道:“这又不是你的错,再说……”她嗟叹一声,为尽所有人,“安然不在的时候,想必你也很想她。”

  安秋默然片刻,才说:“你会喜欢安然的,她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蔺从晴笑一笑。

  安秋扭头看她苍白疲惫的笑脸,“如果可以,能告诉我疗养院里的细节吗?你是怎么发现的?”

  “也没什么。”蔺从晴低头捻动指尖,再抬首,这件事便如过往云烟,“我在安心的电话里听见了柏星的声音,很短暂,很轻微,像错觉一样。她说,救我。所以我就来了。”

  安秋又点点头。

  “既然说起这件事,那我也想问问。”蔺从晴说:“你说安然小时候是通过视频向你们求救的?她具体是怎么做的?”

  安秋回忆片刻,说:“那时候她母亲会定时给我父亲发送她的日常视频,视频里的安然看着和普通小女孩并无区别,只是瘦些、白些、慢些,直到有天她写作业,要朗读一篇短文,她读得颠三倒四。”

  蔺从晴问:“这是什么意思?”

“她表现出了明显的阅读障碍特征,我母亲从事青少年教育许多年,职业使然,开始关注她的每个细节。什么秘密都经不住有心观察,他们很快就明白她过得不好。”安秋笑一笑,意味深长道:“可等我们把她接回家才发现,她根本没有阅读障碍,她很聪明。”

蔺从晴说:“向你们求救的说不定是安心。”

安秋不置可否,只问:“怎么说?”

“直觉,就像她也通过奇怪的电话不断暗示我人格分裂的真相,要我一查到底,来救她们三个人。”蔺从晴说:“一直以来只有安心知晓真相,知道自己和安然、柏星的关系,甚至透过她们,认识了所有人,如果说安然是最痛苦的,柏星是最强韧的,那安心一定是最温柔的,她就像个……像个……”

“母亲。”安秋微笑着给予肯定,“医生说过,安心可能就是安然想要的母亲,一个完美的母亲。”

母亲两个字,直击蔺从晴跳动的心,她仰起脸,蹙眉看树荫下细碎闪亮的暮光,半晌才说:“我……我能理解她。曾经,我也幻想过我的母亲,但是,幻想终究只是幻想。”

数不尽的光穿透万千枝叶,在尘埃中铺设出瑞气千条——丁尔达效应,光的散射而已,蔺从晴心说——因为视线中打开了光的“通路”,这种自然现象又被喻为人心、情感上的透彻与明朗。

身旁安秋恬静专注地看着自己,她如墨的瞳孔里倒映着蔺从晴那张与柏小凤相似的脸。

——安秋说,柏小凤喜欢玩猜谜游戏,如果换成你,一定能猜出所有答案。

——蔺勇甘说,不要忘记柏小凤是一位小说家,最擅长的还是悬疑推理。

——柏星说,柏小凤的心很大,装得下银河,她的心也很小,容不下一点欺辱!再小的配角,都早早安排了结局。

原来如此。

“怎么了?”安秋察觉到蔺从晴细微的神情变化,轻声问:“蔺小姐?”

“啊?”蔺从晴回神,讪笑,“没什么啊。”

安秋微倾身,仔细看她,担忧道:“你……为什么突然这么伤心?像是要哭了。”

蔺从晴下意识揩一把眼角,指尖并无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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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墙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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