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最好的
蔺从晴和吴隅回到殡仪馆时,蔺勇甘的挚爱亲朋们已经散光了,就剩下孙琴琴夫妇耐心地等着两个孩子。
蔺从晴过意不去,走上前唤一声叔叔阿姨,刚要道歉,就听孙琴琴说:“对付这些老人家,我很有经验,谁都没得罪,谁也做不了主,全都精准拿捏。等到告别那天,你也交给我,可不要小觑老厂区几十年的妇女主任,宝刀未老。”
蔺从晴感激不尽,“这么多年,我总是麻烦您和叔叔。”
“人生大事,唯剩此间。再说我也不是帮你,我是帮我的好朋友。”孙琴琴先看她,又看吴隅,苦涩地笑,“能帮一点是一点。”
蔺勇甘的遗体已被存放,蔺从晴与工作人员敲定了后续安排后,就被送回家休息。入夜后的蔺家与他们凌晨离开时无二,主卧床上的厚被子乱糟糟地掀起,客厅的垃圾桶不知被谁踢翻,里头的一个矿泉水瓶滚落出来,阳台上晾着蔺勇甘的衣服,就连卫生间置物架上的毛巾都还潮湿。
蔺从晴无法休息,不管躲进哪个角落,都有蔺勇甘的身影。她只能走进主卧一件一件地收拾蔺勇甘的旧物。
“实在睡不着也去躺一会儿,”吴隅拦住她的手,万分无奈地劝,“你还发着烧呢。”
“没什么感觉,都好了吧?”蔺从晴摸摸额头,垂下手后有片刻踯躅,“……柏小凤的遗物就不是我收拾的,轮到我爸,总不能再偷懒了。”
“你是介意柏星说的话,认为你爸爸的死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事实如此,”蔺从晴垂眉敛目,语气清清冷冷,叫人咂摸不出意味,“像我爸这样病入膏肓的人,原本活一天赚一天,想要逼他就范,唯一能拿捏的就是我。”
“而我,偏偏就让人拿捏了。”她波澜不惊地说话,大概已经在脑海里千万遍地捋清楚,唯膝盖上微颤的指尖隐秘地暴露心事,“我爸一定也是想明白了,除了要我拿到钱,也是不想叫我深究,让我自责伤心。”
“毕竟,我也对完美母亲有过幻想。”
吴隅疑惑地深思,骤然理解了蔺勇甘“到此为止”的临终遗言,骇然地盯着蔺从晴。
长这么大,他从未如此心疼过一个人——痛到恨不得质问那些已逝的长辈,你们怎么忍心?
“放心吧,我没事。”蔺从晴转而安慰他,见他面容沉郁,甚至露出个笑容,“吴隅,我是谁?”
她把叠好的衬衣装进袋子,说:“他们都把我当成私有的孩子,必要时,又分裂地,残忍地为我标记上对方的姓名,我一会儿是蔺勇甘的女儿,一会儿是柏小凤的女儿,可我也是我自己。”
“你是蔺从晴。”吴隅深深看她,坚定无比地说:“你小时候是压在我头上的别人家的孩子,长大后是公司里的金牌销售,你是唯一能掌控自己人生的那个人。”
蔺从晴定定地看着他,又一次被吴隅的魔法保护起来。
“是我累了,你不去休息,我也只能陪着你。”吴隅把她两只手都拉住,不由分说往外带,“求求你了,快让我躺下吧。”
进到蔺从晴卧室门口,他又停下脚步,略略推开门缝,示意蔺从晴自己进去。蔺从晴晕乎乎进了房间,后知后觉发现床上乱七八糟铺着好几件自己的衣服,其中更有两件旧内衣。她抱起衣服全塞进衣柜,匆匆检查一番,确认无误才开门请吴隅进来。
“有点小,还挺乱。”她尴尬地说,“你就在这儿休息吧。”
吴隅脱下外套,搭在椅子上,才刚坐到床左侧,就听见床板不堪重负地吱呀一声。
蔺从晴一愣,说:“我平时都睡这边,忘记那边有块板松了。我奶奶总说要修,但后来就忘了。你躺过来点。”
“哦。”吴隅倒不客气,挤过去一点后拍拍身侧,“你也躺下。”
蔺从晴确实不愿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家,便也躺下。这一躺,才知道身体早已超负荷,但凡沾点温柔,便一阵骨软筋麻,连眼都不自禁悠悠闭上。
老式且狭窄的一张床,他们左右而卧,一个闭着眼发呆,一个侧着脸看她。
老社区里遥遥传来不知谁家新闻联播的声音,模糊了五感,消弭了时光,许久后,蔺从晴轻声唤:“吴隅。”
“嗯?”吴隅立刻回应。
蔺从晴仍然闭着眼,声音格外轻,“我想明白了所有事,我也有了答案,它不一定是最好的,却是我最想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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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琴琴夫妇往家里拎来许多热饭菜,说两个孩子从夜里忙到午后,都没吃上几口正经饭菜,怕是要饿坏,她本意要买食材亲自下厨,权衡过后还是买现成的。
“想吃什么,我以后慢慢给你们做。”她摸蔺从晴的头,替她整理散乱的鬓发,和蔼地笑,“吃饭去吧。”
他们在家中吃过饭,又下楼在空旷处烧纸钱。
孙琴琴奇怪蔺从晴为什么把一本笔记本撕毁烧烬,问她那是什么东西。
蔺从晴平静地答,那是爸爸的牵挂。
邻居们听闻噩耗相继过来询问、安慰。孙琴琴说以蔺勇甘的人缘,明早的花圈怕是要排到厂区篮球场,叮嘱吴隅多叫些人来帮忙,到时候一并送到殡仪馆。
九点时,忙碌整天的孙琴琴夫妇回家休息,与蔺从晴约好明天见。
在窗户目送两位长辈的车驶离老厂区黑暗的路口后,蔺从晴拿出自己的外套,对吴隅说:“我们也走吧,去做最后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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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们第三次来到律师事务所,走廊尽头,柏小凤的律师站在灯下,冲蔺从晴微微笑。
蔺从晴颔首,按照约定,剩下的路,她只能独自前往,但这一回,她前所未有的勇敢和坦荡。
一进办公室,蔺从晴开门见山,“我来之前,查看过你的履历,没想到你也是四年前从东市迁来南城,看来你和柏小凤关系匪浅。”
律师答:“柏老师于我,恩同再造。”
蔺从晴问:“所以,她的一切秘密,包括自杀日记本,你也知道?”
律师只是波澜不惊地看着她。
“日记本被我烧了。”蔺从晴突然说:“世上再无柏小凤骗保的证据。”
微笑的律师只问:“蔺小姐,最后的问题你已经有答案了吗?”
“她是谁?”蔺从晴摇头道:“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无法确认她到底是谁。”
“是生我弃我的富豪大作家,还是从不肯屈服于命运的柏小凤?”蔺从晴紧紧盯住律师老辣深沉的一双眼,“是任人宰割的她,还是有仇必报的她,是处心积虑的她,还是破釜沉舟的她?”
“我在东市时,见我朋友拼过一张拼图,图上是握镜自照的女子,女子慈眉善目,如神爱世人,可镜中却照出女子凶狠可怖的另一张脸,那是人心藏不住的欲念,歧视、嫉妒、仇恨……男男女女,不外如是。”蔺从晴说:“柏小凤给了我三个问题,难道仅仅是要弥补20年的时光吗?”
“离开二十年,一朝要我成长,生死爱恨教育,果然是堂大师课。”她自嘲地笑,“她就没有考虑过揠苗助长的风险吗?要让懵懂无知的儿童直接成长为耳清目明的大人,看清母亲,看清父亲……”
“……还是说,从一开始,她只是为了复仇?”
沉默的律师终于开口,“为什么这样想?”
“因为前所未有的清醒。”蔺从晴平静地说:“我之前以为,这三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是因为结果不重要,柏小凤只在意我追溯她人生的过程,要我懂她,接纳她,好完成一位母亲的毕生心愿。”
“但我又错了,我太自大了。柏小凤很重视结果,只不过这个结果不在于我,而在我父亲的选择。”她说:“陈敏娟说过,从他们搬回孪湖别墅,我父亲就已经开始给他们送鱼,可直到半年前,柏小凤才打开大门与之和解,陈敏娟以为这是她想开了。”
“不,柏小凤没有想开,柏小凤是什么样的人?面馆老板娘的轻视和羞辱都能让她多年记恨,更何况是我父亲?至亲至爱至信之人的欺骗、利用和压榨,乃至于最终母女分离,再难挽回。这天大的仇怨,她怎么可能想开?她怎么可能和解?”
“如果是我,我只会日日夜夜加倍恶心。”蔺从晴脑海里同时响起柏星的声音——如果是我,我不可能让害我至深的人好过,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复仇。
复仇。
人生毁灭至此,再无希望,为什么要宽宏大量?
我既已至地狱,日夜煎熬,你怎么可以得善终?
复仇吧!
“半年前,她允许我父亲靠近,就是她整场复仇局的开始。”蔺从晴说:“她着急变现,把大部分财产转化为一份天价保险,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富豪间的货币规则?如果只是遗产,我父亲未必会被诱惑,可当遗产经过保险的杠杆变成了可供我们这辈子财富自由的美梦,还有谁能不受诱惑吗?”
“她一早就跟我父亲透露了这份保险,随后不断暗示她想自杀,甚至故意手写日记留下证据,一旦自杀,保险拒赔,财富、地位、名誉全都美梦破碎。她甚至在十一假期支走保姆,主动关闭别墅安保,都是变相鼓励她设定的那位凶手,我的父亲,臣服于内心欲望,前来杀死自己。”
“这不合理。”寡言的律师突然开口,“你父亲是将死之人,钱多钱少,诱惑不大。”
“如果是为了我呢?”蔺从晴哂笑,“把他对女儿的愧疚和补偿一并算计在内呢?”
“在二十年前的离婚案里,我父亲,蔺勇甘是一位完美受害者,他,二十年后的杀人案里,如果不是突然冒出来的王平安,他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杀人犯,警方稍加调查就能水落石出,柏小凤的婚姻真相,蔺勇甘的剽窃过往,都会伴随案情公之于众。”
蔺从晴说:“仅仅揭露真相还不够,她要以牙还牙,母亲既已失去孩子,父亲就别想独善其身,所以她给我留下三个问题,不仅仅是手把手教我挖掘真相,看清身边人最丑陋的面孔,也是把我当成活生生的刑具,逼迫那个在意我的亲人最终如她所愿。”
“有这份遗嘱在,不管事情如何变故,我都会入局,我入局了,哪怕凶手是王平安,警方不调查我父亲,他依然逃不掉。”
律师再度沉默,面上却仍挂着木雕似的笑。
蔺从晴看着他,“可她如何保证我会照她所想去行动?她似乎很了解我。”
律师答:“柏老师总说,你是聪明又善良的孩子。”
蔺从晴不置一词地哂笑。
只有温柔又残酷的强者,才能算无遗策,把人心拿捏得分毫不差。
“柏小凤已经死了,我没办法亲口问她,只能问问你。”蔺从晴紧紧盯着律师的眼睛,“以生命为代价设计的死局,来揭露一个男人的贪婪、自私、虚伪和软弱,值得吗?”
“不值得。”律师答:“这是我曾经劝她的话。”
“但是,”他一顿,不知想起什么事,竟然不自觉褪去了职业性的笑,“如果一个人生无可恋,只剩一件事想做的话,那我的答案是,去做。”
他仿佛已说了太多无关紧要的话,在最后一刻站直了身体,朝蔺从晴伸出恭喜的手,“蔺小姐,谢谢你为柏老师做的一切。柏老师的一切,都将属于你。”
蔺从晴握住他的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