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莲花山
蔺从晴搭乘地铁又打车,饶是如此,抵达莲花山公墓时已经汗流浃背,秋老虎来得猝不及防,叫她更加担忧蔺勇甘的身体。
柏小凤的坟买在公墓南区顶层向阳处,蔺从晴一层层爬上去,看见蔺勇甘时,他正坐在台阶上小口小口地喝水,原本苍白瘦削的病容因酷热泛起不健康的潮红,让蔺从晴看得心惊胆战。
“爸!”她跑过去,把阳伞撑在他头顶,焦急地问:“你还好吗?我带你去医院吧!”
蔺勇甘有气无力地摆手,“不去医院,不去医院!刚刚有点头晕,坐了会儿,好多了。”
蔺从晴蹲在他身前,捏住他枯瘦的手腕,对着表,足足数了一分钟,才松口气。
蔺勇甘安慰她道:“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你不要怕。”他点点身旁台阶,笑道:“既然来了,咱们一家三口聊聊。”
南区的山是整片莲花山公墓里最高的,活人久立其上,容易产生一览众山小的豪情壮志,但实际上,与周围的重山叠峦相比,它实是不堪一爬。
“人死后,也就这么一点地方,本来以为会难捱,但我在这儿呆了一上午,越呆越喜欢,”蔺勇甘说:“这儿很安静,还能晒太阳。我给你妈妈买下这块地时,选的就是夫妻双穴,等我死后,你就把我葬进去。”
蔺从晴不愿意考虑这个问题,并没应声,蔺勇甘扭头看她耷拉着脸,便也不提了,转而问:“你妈妈遗嘱的事,你办得怎么样了?”
“她留下了三个问题:她是谁,她在哪,她为何而死?”蔺从晴问:“爸,你怎么看这三个问题?”
蔺勇甘说:“不要忘记她是一位小说家,最擅长的还是悬疑推理,她在遗嘱里留下这三个问题,恐怕也是职业病,故弄玄虚罢了。”
蔺从晴难以置信地问:“只是故弄玄虚吗?”
“要不然呢?”蔺勇甘说:“人这一生,从呱呱坠地开始,便是一段自我探寻的漫长旅程,穷其一生,或许都只是在问,我到底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何处?这样庞大又深刻的哲学命题,甚至可以囊括下宇宙万物,怎么可能是你这样一个小孩子能答得出来的?她越郑重其事写进遗嘱里,你越不要当真。”
蔺从晴说:“不当真的话,按照遗嘱效力,律师有权更改保险的指定受益人,就不是我了。”
蔺勇甘轻笑一声,粗糙的手搭上她的手,怪她天真无邪地轻拍两下,“指定受益人只能是你。”
蔺从晴不解道:“为什么?”
“因为她是你妈妈啊!”蔺勇甘反而对她的不解很疑惑,“你是她唯一的女儿,不留给你还能留给谁?”
“……可我们已经分开二十多年了。”
“血浓于水啊傻孩子。”
他们就坐在柏小凤的坟冢前,石碑上并无照片,刻着“先母柏氏讳小凤”,边上并列刻着“先父蔺公讳勇甘”,因为蔺勇甘是未亡人,他的姓名描了红漆。
立碑人是蔺从晴,但当日草草立碑,与今日默默观碑,她想法已大不相同。
她认为,柏小凤未必愿意和前夫合葬。
蔺勇甘这样一厢情愿,倒像欺负柏小凤已不会说话。
蔺从晴太久没休息,渐渐趴倒在蔺勇甘的腿上,烈日熔熔,成排石碑上闪耀的金光刺激得她想落泪,她闭上滞重的眼皮,呢喃问:“爸,她……她很爱我,是不是?”
“那当然。”蔺勇甘接过伞,荫蔽着他们父女二人,“我最清楚她有多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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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莲花山回家,蔺从晴安顿好蔺勇甘午休,正在网上检索安璧莹的个人信息,就接到吴隅的电话,吴隅说麦田校区出事了,他正赶过去,等处理完事再联系蔺从晴。
蔺从晴询问得知,校区里有一对父母上午十点半送长子过来上私教课,时长两小时,监控显示十点三十五分时他们离开校区,步行去文创园里的电影院看电影,一点他们步行回到校区接走长子,一点十五分一家三口来到路边车旁,才发现车内已经死亡的幼女。
小女儿不足三岁,被绑在安全座椅上,浑身透湿,死于热射病。
父母当场崩溃,救护车过来后宣布孩子早已死亡,孩子父亲拒绝接受事实,恼怒之余揍了急救医生,如今警车和救护车都在,孩子父母又怒斥是校区责任,要告公司。
麦田校区校长和教练从事发起便尽职地陪在长子身边,避免孩子受到额外刺激,万没想到会被倒打一耙。
这样热的天,蔺从晴却听得手脚发凉,她问:“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吴隅说了个姓名,蔺从晴知道那个孩子,是很开朗的男孩,总把妹妹挂在嘴边,但这孩子不是她招进来的,她对出事的父母印象不深,一时没有头绪,不知如何帮忙。
“我担心校区的人会找你,先和你说一声,这事和你无关,你好好休息。”吴隅和蔺从晴分别后也未休息,接到噩耗又紧急联络了律师,此刻正要和律师会和。
可等到校区他才知道,事态发展远比校长电话里说的严重:事故车辆就停在他们校区楼下,年轻的母亲抱着幼女已经恸哭至失声,孩子的父亲则坐在旁边,脑袋垂在胳膊里,不管谁来劝都无动于衷。校区已经紧急停课,但同城群里早已谣言满天,图片视频传得比比皆是。
他们公司的名字正爆炸性地活跃在网络上。
吴隅问另一个孩子怎么样,校长说本来已经被他们接回校区保护起来,但架不住亲生父亲歇斯底里,又把孩子找回来,当着所有人面劈头盖脸骂一顿,孩子的教练听不下去,维护孩子时两边发生冲突,这才把公司牵扯进去,父亲扬言要告得公司倾家荡产,给他女儿陪葬。
普通人十多年都碰不上这样的命案事故,校长心里没底,哪怕大老板来了,一样不认为比自己还年轻的美貌资本家能有什么经验。
烈日骄阳,吴隅看着从母亲怀里软软垂下来的那只小手,心生怜悯,嘱咐校长把公司户外活动的遮阳伞和移动护栏都搬过来,高温离去的孩子不该再受苦于滚烫的阳光,悔恨悲痛的亲人也不该直面旁人的议论。
随后,他走进护栏,径直坐到父亲身前,耐心地等对方准备好。
吴隅其实很讨厌与情绪失控的人交涉,尤其这类意义不明需要立案调查的事故主角,换做从前,他会明哲保身地先让律师与对方沟通,可眼看惨剧发生,他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和愤怒,又促使他自发去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等待。
他想起青春期惨遭霸凌的蔺从晴,想起孤独无依的王梅,想起走出去又走回来的柏小凤,想起匍匐在地无法自控的柏星。
他不忍心看已经离世的小女孩,选择坐到颓丧的父母身旁。
可能是他无言的陪伴打动了父亲,也可能是他的身份唤醒了对方,甚至有可能是他脸上的伤震慑了懦夫,总之,一直抗拒合作的那位父亲终于同意转移女儿的尸身,和吴隅一道儿前往辖区派出所配合调查。
中午的惨剧,发酵到下午,舆论方向已经改变。
网友从最初的惊讶和好奇转化为对父母失职的愤怒指控,尤其在得知这对父母是因为看电影而失去孩子后,网友最擅长的恶意揣测和人身攻击开始变本加厉,有讽刺他们重男轻女的,有宣称他们家庭暴力的,有要求追究法律责任的,有希望死去孩子报复父母的……
蔺从晴并不能好好休息,不少家长看到消息立刻找上她,她逐一解释和安抚,手机用到发烫,她插上充电线继续打电话。
这期间,午休的蔺勇甘被疼醒,蔺从晴丢下手机跑到他房间,不停地为他按摩,直到他再度入睡。
吴隅打电话说他就在楼下时已是午后五点,蔺从晴飞奔下楼,在余晖里看见独坐在石板凳上的他。
说来惭愧,在心力交瘁的情况下,吴隅哪怕颓丧地坐在废墟上,都美得像末日画卷。
蔺从晴径直走到他面前,打破那层曲高和寡的结界,问:“事情都结束了吗?”
吴隅仰头看她,微笑道:“我们明天复课,哥哥的学费全部退还,我想他们一家人再也不会来了。”
“孩子呢?”蔺从晴在他身旁坐下,旧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烫,她如坐针毡,难以想象那个活活被热死的孩子,“警察怎么说?会追究她父母的法律责任吗?”
吴隅说:“不一定,大概率会被当成意外事故处理。”
蔺从晴为这事焦头烂额了一下午,难以置信道:“一个孩子的性命就这样平白无故没了,却没有人为她的死亡负责吗?那她也太可怜了吧?”
吴隅说:“我私下咨询了律师,他和我讲起另一起事故,是一个父亲在家门口倒车时粗心大意,轧死了视觉盲区内两岁的儿子,非但没有被追究法律责任,事后还和妻子起诉保险公司,得到了一百多万的赔偿。”
蔺从晴愕然道:“怎么会这样?这难道不算杀人骗保吗?”
吴隅摇头道:“司法鉴定中心鉴定孩子死因符合道路交通事故,如果是别人家的孩子,这位司机将面临严重的惩罚和赔偿,但孩子是他自己的,孩子的母亲出具了谅解书,所以即便他犯了巨大的错误,也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随后,这对夫妻以赔偿权利人身份提起诉讼,要求保险公司履行交强险和商业险的责任,最终胜诉,获得了保险期内的赔偿。”
蔺从晴瞠目结舌,不管怎么想,都觉得这事存在极大的道德漏洞,偏偏它又符合法律法规。
“一个孩子死了,母亲原谅了杀他的父亲,夫妻获得百万赔偿,孩子可以接着生。”她冷嘲热讽地笑,“我简直要成法盲了。”
“我也是法盲。”吴隅仰靠在脏兮兮的砖墙上,苦笑道:“我只觉得骇人听闻。律师说问题的核心在于是否故意,不管是故意杀人,还是过失致人死亡,都需要警方调查取证,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保险公司和围观群众再不服,也得遵循基本的事实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