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花匠先生2024-05-07 18:043,304

第五十三章 我是谁

    蔺从晴和吴隅一边商量着如何“诓骗”柏星去医院治疗,一边赶去市刑警队,然而他们始终未见到柏星。

    接待的小郑刑警含糊其辞,只说柏星没事,让他们专注在陈敏娟盗窃案的来龙去脉上,但他到底年轻,忍不住埋怨蔺从晴,“你说你,既然怀疑陈敏娟就该先跟我们说,跑去东市仙县报案算怎么回事?这案子光手续都要申报半天!还有那个柏星,”他压低声,“我警告过你离她远一点,你为什么就和她牵扯不清呢?吃一堑长一智,你忘记你一开始被她揍得无处申冤的事了吗?”

    胃部的痛觉死灰复燃,蔺从晴想起柏星在酒店里诡异莫测的行径,想到她手脚并用往黑暗里爬行,至今觉得毛骨悚然,可比起阴森恐怖的画面,她们还有更多明艳灿烂的回忆。

    “她是我朋友。”蔺从晴说。

    小郑刑警恨铁不成钢,碍于种种,不能多说,最后只能叫他们回去等消息。

    蔺从晴猜到柏星身份棘手,坐立难安,仍坚持见她一面,她过去是最擅长察言观色的人,今天却执拗得叫人火冒三丈。

    在小郑刑警大发雷霆前,吴隅把蔺从晴劝走了。

    “柏星应该已经不在这儿了。”刚步出刑警队大门,吴隅就小声说:“如果她处于发病期,她的监护人应该可以申请立即就医。”

    “监护人……”蔺从晴灵光乍现,“监护人是……”

    吴隅面色凝重,“柏星的头号女粉丝,南城首富之女。”

    唯有如此,柏星讳莫如深的现实背景和时不时手眼通天的能耐才解释得清。

    他们先前讨论过,南城首富安璧莹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在德国学艺术,二女儿在国内继承家业,蔺从晴以女企业家日理万机为由排除了二女儿,揣测过大女儿,甚至怀疑过安璧莹本人。

    能让商业巨擎相助、力保的柏星,势必与家族本身有不可切割的关系,她是谁?她为什么会在这儿?她将如何?

    如果事事真如他们所料,即便柏星身上谜团重重,她也一定是安全的。

    “先去找律师吧。”蔺从晴满面倦容,却长舒一口气,迎着东升的日头,站得更加笔挺,“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吴隅奔波至今,已不敢开车,他委托了代驾服务,和蔺从晴一起坐在后座小憩。

    南城八九点的晨光最是温馨热络,快步前行的成年人,背上书包的学生族,神采奕奕的老年人,就连路边的流浪狗都摇晃尾巴一路小跑。蔺从晴从行进的车内往外望,仿佛望见了绝大多数人清晰的轨道。

    包括她自己的。

    她想,她要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她要知道,柏小凤到底如何活过。

    抵达律师事务所时,前台已经捧着茶水等候,问答环节照例只能由蔺从晴独自前往,有过上轮经验,她不再忐忑,与吴隅颔首致意后,从容地跟随前台步入办公室。

    柏小凤的律师提前半小时赶来,像位老友,又像长辈,温和地询问蔺从晴吃过早饭没。

    蔺从晴摇头,将这段时间的经历一五一十说明,又阐述了她与吴隅在东市酒店里总结出的核心观点——答案不在南城,也不在东市,柏小凤不是要哪个具体的地名,她是要以引路人的身份,叫所有受困的女孩子们看见她一路挣扎向前,开辟出的血路。

    脚下,就是她身处的位置。

    如她所料,律师果然未做评判,只微笑着恭喜她,并直接告知第三个问题。

    而第三个问题,果然是吴隅所预言的:她是谁?

    得到问题的蔺从晴并未马上离开,而是毫不犹豫问出心中所想,“事实上,柏小凤设置了问题,却没有留下参考答案,是吗?”

    律师不置可否。

    “不管我给出什么样的答案,都可以吗?”她又问:“答案是什么样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探寻答案的过程,她生前没有我的陪伴,所以死后用这种方式让我追溯她的人生,用20天的调查,代替20年的时光吗?”

    她的问题尖锐,语气却平缓甚至悲伤。

    精干的律师专注地看着她,无言以对。

    蔺从晴也并未希冀能从优秀律师那儿得到什么样的答复,她点点头,道一声三天后见,便一往无前地离开办公室。

    穿过光明洁净的走廊,会客室里,吴隅只抬头看一眼,立即放下咖啡,迎面向她走来。

    蔺从晴加快脚步,直到奔至他面前,才短暂地抛开沉甸甸的心事,露出笑容。

    吴隅问:“怎么了?怎么看着有点难过?”

    蔺从晴笑道:“没有,我确认了一些事,反而很轻松。”

    他们并肩离开,电梯一路下行,抵达一楼时,轿厢外潮水般涌入亟待上班打卡的白领们,吴隅不由分说抓住蔺从晴的手,蔺从晴也下意识紧紧回握,不叫纷乱无序的人世间再次冲散他们。

    = = =

    南城入秋后天气反复无常,早晚温差极大,蔺从晴清晨时还穿着外套,十点多到家时已热得脱剩下一件短袖运动T恤。才分开两分钟,吴隅就给她发消息,叮嘱她好好补觉,下午再来接她。

    家里不见蔺勇甘,倦鸟归林的蔺从晴难掩失落,杵在厨房里给他打电话,电话久未接通,她立刻生出些可怕的幻想。手机搁在台面上不停拨打电话,为了转移注意力,蔺从晴先烧了水,又从冰箱里找出一袋面包,可她既不饿,也不渴。

    蔺勇甘的电话刚回拨过来,蔺从晴立刻接通,小声唤一句,“爸。”

    蔺勇甘的声音很精神,问她是不是回家了,又问她累不累,说孙琴琴昨天一大早送来两箱水果,新鲜水灵,让蔺从晴记得吃。

    蔺从晴问:“你在哪儿呢?”

    蔺勇甘说:“我在你妈这儿。”

    蔺从晴问:“去那儿干什么?”

    蔺勇甘说:“没做什么,看看。”

    柏小凤葬在南城莲花山公墓,从家里过去,打车都需要一小时,不知道蔺勇甘是怎么拖着病体迢迢而往,蔺从晴陡然想起陈敏娟说蔺勇甘在别墅外风雨无休地献殷勤,她犹豫再三,忍不住问:“你这么放不下她,当年为什么要离婚?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电话那头的蔺勇甘一阵沉默,换来莲花山林立墓冢间穿梭的风不绝于耳。

    蔺从晴抱歉道:“对不起爸爸,我……对不起。”

    蔺勇甘浅浅叹一句,“大人的事,你不懂。”

    二十年前,蔺勇甘也是这样回答她关于母亲的哭问,二十年后,他仍是如此搪塞。

    蔺从晴心头火窜起,她怒吼,她嘶叫,她不是小孩!

    可话到嘴边,她只说:“那边风大,又晒,你早点回来吧。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吃点。”蔺勇甘自顾自地说:“我听孙琴琴说,你最近和她儿子走得挺近?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起?”

    短短时间内,蔺从晴再次挫败。任何时候她出门都必向蔺勇甘汇报,这几趟外出,她也都交代了是和老板吴隅一块出差,可蔺勇甘压根没放在心上,他牢牢记住自己每篇诗章的发表年月,却永远记不住蔺从晴和他谈起的事,她的人生,她的工作,她的抱负,她的压力,甚至她一年一次的生日。

    蔺从晴想,这个家从柏小凤离开时就坍塌了一半,等奶奶离世,更是断垣残壁,他们父女相依为命至今,蔺勇甘衰朽的身躯和骨血像是融进了那些破败的屋梁,他像是一直在,又像是从来没到过。

    蔺从晴知道自己心绪不佳,抑制着焦躁说:“那是我老板,我跟他……”

    她想和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诉说心事,却又悬崖勒马。

    因为她了解蔺勇甘。

    下一秒,蔺勇甘果然如她所预料的,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新问题,“人家说骆驼奶不错,养生,特别适合我这样的老年人。你知道哪里能买到好的骆驼奶吗?”

    看吧,他不在乎。

    蔺从晴说她不知道,又补一句她会托人问问,这才挂断电话。

    餐桌旁她的椅子上搭了三件干净的厚外套,底下还搡着两件毛衣,都是蔺勇甘的。蔺勇甘是一位很注意形象的男人,出一趟门要为上衣与鞋子的色调计较许久,从前住院,病痛之余,最难以忍受的也是个人卫生,护工曾说他一天要擦洗数遍,脱下的袜子坚决不能重新穿回去。

    但他又不是不好相处的人,他身上确有种知识分子的通情达理和恬静适然,叫癌症病房里的医护和病友全都盛赞有加。

    按理来说,这已经是位很好的父亲了,可蔺从晴盯着那堆乱糟糟的衣服,觉得有苦难言。

    她躲到卧室里,一头扎进熟悉的被窝。

    她想奶奶,想吴隅,想柏星……

    想柏小凤。

    她想起来了,很小的时候,小到她还不够聪明时,为了不上幼儿园在家打滚发脾气,柏小凤便和她说,晴晴,你能上幼儿园,能读书,是一件特别幸运的事。

    她不服气,问这怎么会是幸运的事呢?

    柏小凤便跟她说,因为很多年前是没有这样物美价廉的教育体系的,过去,知识只掌握在少数权贵手中,穷人的孩子没有条件念书,穷人家的女孩子更惨,如果一户人家只有一个教育名额,那必定是只给男孩不给女孩的。

    蔺从晴问,为什么?

    柏小凤答,因为大家都清楚,知识是好东西。

    蔺从晴转身望向陈旧的天花板,那儿悬着台古老的吊扇,吊扇上蛛网和黑尘遍布。她一眨不眨盯着一条垂落的蛛丝,片刻后,翻身起立,决定去莲花山公墓找蔺勇甘。

继续阅读:莲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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