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了
花匠先生2024-05-08 10:073,532

第五十二章 不疼了

  屋内,蔺从晴抵着陈敏娟,脑袋里嗡嗡作响,视野里只有对方狂乱扭曲的脸。

  她压低上半身,越来越近地凝视陈敏娟惊怒的眼,顷刻,咧开嘴,露出个恍然大悟的森诡笑容,“我懂了。”

  “你嫉妒柏小凤,你嫉妒这世上对你最好的那个人,那个愿意和你好好生活的最好的朋友!所以你真的在精神折磨她,用你的拿手好戏。”蔺从晴笑过,又咬牙切齿地问:“你用什么拿捏她,折磨她?是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她耳边提醒她弄丢了自己的女儿?提醒她也曾有过一个女儿?看一个功成名就的大作家遍体鳞伤,依赖你,仰仗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也变得特别崇高,特别厉害?”她倏地提高音量,双目赤红,怒吼道:“是不是?!”

  “我没有……”陈敏娟怔怔的,不知不觉停下挣扎的动作。

  “你不承认自己嫉妒她的才华和财富,因为你觉得失去女儿的母亲在你的伟大母爱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所以你心安理得地偷换她的药,哪怕她疼到失去自理能力,也绝口不提药的事。那破药两年前就进医保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陈敏娟!你的女儿是你的命,别人的人生就活该为你牺牲了吗?!”

  陈敏娟涕泪横流,也嚎啕道:“如果是她,也会为了你这样做的……”

  “不!”蔺从晴攥紧她的头发,逼她与自己直视,斩钉截铁道:“她不是你这种自私、冷漠、心胸狭隘,一辈子只配活在阴沟里打洞的老鼠!”

  “我是老鼠,她就不是了吗?!”陈敏娟鱼死网破地叫嚷开,“蔺从晴,你忘记自己是被谁抛弃的了吗?就算我今天被抓了,我也不后悔!我绝不后悔!你!你是被你妈扔掉的小孩!你个没妈养的,你暗算我!你陷害我!你这辈子都体会不了我们母女间的感情!我可怜你,我可怜……”

  蔺从晴大脑一片空白,反应过来时,巴掌已重重扇在陈敏娟脸上。

  陈敏娟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瞪她,“……你打我?”她像条鱼在地上翻滚、扑腾,撕心裂肺地喊:“你凭什么打我?!”

  她从地上弹起来,披头散发疯疯癫癫,抓起床头的一尊白瓷菩萨就要砸向蔺从晴,吴隅一把拉开蔺从晴,抬臂抵挡,咚,普度众生的菩萨在人的身躯上裂成碎片,斑驳地落进尘埃里。

  砰!保姆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柏星双手插兜走进室内,见到破碎的神像和那对抱在一块儿的苦命鸳鸯,叹息道:“你们啊,真是一刻都不能离开我。”

  明明只是几小时未见,蔺从晴在孪湖别墅里再逢柏星,却恍惚生起曲终人散的荒凉感。

  柏星斜睨歇斯底里的陈敏娟,笑道:“比疯是吗?”

  未等所有人反应与阻止,柏星已经一拳挥向陈敏娟的下颌骨,咔哒,每个人都听见了骨头错位的响声。

  陈敏娟几乎是飞身砸在了衣柜上,又重重跌落,软成了一摊泥。

  柏星毫不客气地跨坐在她丰满的肚皮上,单手揪起她的衣领,端详她疼痛的脸。

  陈敏娟呼哧呼哧喘着气,又惊又怕,根本认不出殴打自己的就是前几天娇滴滴的木白生,“……你……你不能打我……我要报警……我是老年人……我骨头断了……”

  柏星轻蔑地笑出声,“吴隅不还手,不仅仅是因为他尊老爱幼,他得陪着蔺从晴,不能因为打你两下惹上麻烦,这世上多的是比你聪明,比你克制还比你要脸的人,你不能光逮着这样的人欺负,否则你就会碰上我。”陈敏娟左侧鼻孔里流出鼻血,柏星看见了,朝那处轻轻吹了口气,“我啊,脑子里长了东西,已经压迫到神经了,可以算得上无民事行为能力的人哦。”

  说罢,她向陈敏娟露出熟悉的如花笑靥。

  一巴掌,两巴掌,三巴掌,四巴掌……

  柏星打人多用拳头,扇人巴掌原本叫她不齿,可陈敏娟迅速肿胀的脸逐渐叫她想起尘封的诡秘记忆,飞溅的血点落在她唇上,她舔一口,又闻到了熟悉的肉焦味。

  吴隅隔开蔺从晴,自己去拉柏星的手,“够了,柏星,够了!”他喊,“柏星,柏星!”

  柏星恍惚地晃晃脑袋,顺从地从陈敏娟身上起来,陈敏娟趴伏在地,被打得短暂失了智。

  门外又挤进两个人,是南城市刑警队的王队和小郑,王队扫一眼乱糟糟的室内,眉间蹙起一座山。小郑是个机灵鬼,已经主动扶起地上的陈敏娟,陈敏娟见着警察,挂念的仍是自己女儿,“……我女儿呢?她怎么样了?”

  “她不……”小郑刚开口就被柏星打断。

  “你女儿一进东市的公安局,就全交代了。”柏星笑吟吟地说:“她啊——推得一干二净,立刻说你是主谋呢。”

  “不是母女情深吗?”陈敏娟惊惧的眼瞪得越大,柏星的嘲讽就越灿烂,“想必你也是能理解的咯?好、妈、妈!”

  “……柏星!”王队厉声呵斥,又不能多说,眼神示意小郑先带陈敏娟走。

  小郑提着陈敏娟刚走,柏星就朝王队主动伸手,王队二话不说替她戴上手铐,眉眼间全是压抑的火气。

  “柏星!”蔺从晴难以接受这样的转变,立刻摁住那手铐,不愿王队带走她,“为什么呀?”

  王队匪夷所思地瞪她,今夜简直要七窍生烟,“故意伤害罪,能不能抓?蔺从晴,我说你什么好?我是不是让小郑警告过你……”

“王队,你别吓唬她了。”柏星调整着手腕,“我说两句。”

王队忍耐着,竟真让她说话。

  “你们走后,我见到刘晶了,她比你可差远了,两三句话就能拿酒瓶敲人脑袋,要让她进警局,简直易如反掌。她的手机本来应该关机,我说这是个盗窃团伙,让他们等消息钓大鱼。”柏星争分夺秒解释来龙去脉,边说边笑,哪怕脸上溅着血,也全没有刚才的残暴影子,“解决完刘晶,安排好一切,我马上就搭下一班飞机回来了,本来想直接过来,但……出了点状况。好在你们俩也促成了这件事,让陈敏娟自投罗网,省去警方许多麻烦。我确实想过更温和的方法,但我没时间了,陈敏娟这件事是我误判,我要自己修正错误。”

  柏星说得急,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惭愧,“对不起啊,我不想让你经历这些的……对不起。”

  蔺从晴问:“为什么说没时间了?”

  “我要回去了。”柏星耸肩,又举高被拷的双手,跟每回逗弄蔺从晴似的,十足涎皮赖脸,“说不定没等到拘留,我就悄悄消失了。”

  蔺从晴想哭,也想骂,“都这个时候了……”

  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坚信自己来自异世界,怎么就那么像个货真价实的神经病?

  = = =

陈敏娟和柏星被警察带走时,孪湖上空也不过晨曦微白。

蔺从晴点开蔺勇甘的新语音,爸爸语气挺轻快,问她为什么半夜三点还醒着,是没睡还是早醒,他说自己刚梦见了许多年前教她写字,醒来就看到她在对话框里留言喊爸爸,像是一种美梦成真的吉兆。

这段语音她贴在耳旁听了三遍,终结了现实里的噩梦。

  饱受惊吓的林家母女与蔺从晴告别,陈淼在吴隅把手机还回来后,竟主动道歉,“蔺小姐,我错了。”

  “我从前确实不惜毁坏柏老师的声誉来为自己铺路,又因为听说你和柏老师没什么感情……”他长吸一口气,深鞠一躬,颤声说:“我是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人!我对不起柏老师,也对不起你!”

  他和陈敏娟既是老同事,又是死对头,如今陈敏娟东窗事发,他大抵是怕殃及池鱼,说出口的话,真心几许不得而知,态度却很端正,能窥见年轻时得到柏小凤赏识栽培的那点忠诚与恳切。

  蔺从晴摆摆手,并不稀罕这样的歉意,“我和你的账并没有算完,你别急着道歉。”

  陈淼腿肚子都软了,“我……”

  蔺从晴说:“那本东拼西凑的大结局这辈子都不可能出版,但柏小凤的回忆录必须出,不仅要快,还要做最好的精装版,再以你的手段,铺天盖地地去宣传。”

  陈淼诧异地看着她。

  蔺从晴只问:“做得到吗?做得到,咱们就把合同签了。”

  陈淼顾不上其他,点头如捣蒜道:“能!我保证!”

  蔺从晴厌烦地将他赶走,想起被逮捕的柏星,想起柏小凤的遗嘱,想到距离最终期限不过三天,焦虑到整个人都不好了。

偌大的别墅里,她站定在柏小凤的遗像前,与她阴阳相望。

许久后,她问:“第一个问题是她怎么死的,第二个问题是她在哪……你觉得第三个问题会是什么?”

  吴隅走到她身边,“她大概会问,她是谁?”

  蔺从晴明知故问:“何以见得?”

  吴隅说:“人这一生,生老病死,她起初问她如何死,问的是终点,后来问她在哪儿,求的是过程,那么到最后,也不过是她从哪里来,她是谁——你觉得呢?你妈妈人生的起点,在哪里?”

  蔺从晴已经有了答案。

  她看向吴隅为她挡灾的那只胳膊,问需不需要去一趟医院?

  吴隅活动一下身体,说没问题。

  “你呢?”他问:“还在意陈敏娟说的话吗?哪怕明知道她就是为了刺激你,伤害你?”

  蔺从晴本能地要否定自己的感受,大大方方地说她根本不在意,可她看进吴隅的眼睛,这样自我欺瞒的谎言便再也说不出口。

  “我、我很在意。”她说,“她那样说的时候,我就像被一枚炮弹击穿了,身上疼,心里尤其疼。”

  “但从小到大,我都不能说疼。我不能提起她,更不能提起她的离开,奶奶会大发雷霆,爸爸会把自己关进卧室。”她朝吴隅伸出一只手,吴隅立刻握住。

  “久而久之,我彻底失去了和任何人聊这件事的机会和能力,我其实……特别孤单。”她微微仰头,望着纯白天花板的边际,才不叫眼里的热意化成水,“……越孤单,越愤怒,越愤怒,越无助。”

  “……我不知道怎么帮助自己,所以,我越来越愤怒。”

  吴隅倾身而去,将她搂进怀里,她也顺势把脸埋进他胸膛,又紧紧环抱住他坚实的背。

  “但今天,你们都在帮我。”她小声说,“我已经没有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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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墙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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