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龙村
花匠先生2024-05-07 18:043,619

第五十五章 降龙村

  “证据、法律、保险……是不是只要每一步都走对了,有些人就能设计出完美的阴谋,如愿以偿,拿到巨额赔偿?”蔺从晴问。

  “为防止道德风险,法律规定10岁以下的被保险人身故赔偿金不超过20万,18岁以下不超过50万,那起交通事故的赔偿算特例,各方面都证明了父母绝无作案动机,但……”吴隅思忖着,纠结着,知道无法说服自己后,便也叹气道:“这样的成功案例简直就是在挑战人性,诱惑犯罪。”

  一个两岁的孩子换一百多万,够不够?干不干?

  蔺从晴双臂紧紧拥抱自己,在石板凳上弯下腰。

  吴隅无言地轻抚她的后背。

  许久,蔺从晴艰涩地问:“……你觉得,柏小凤为什么给自己买寿险?假如……假如这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呢?”

  吴隅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起特殊案例,他一定是觉得不对劲。

  “我们都怀疑过,柏小凤是不是想自杀?否则无法解释她在遗嘱里预言了自己的死亡。”吴隅说:“可是,寿险里关于自杀是有两年内免责条款的,她既然能通过保险为财富大幅增值,一定很清楚这个免责条款,那她就不可能自杀。刑侦队那边早就结案,保险公司的调查员至今也没发觉出异常。我……我想不明白,却觉得诡异。”

  蔺从晴说:“假如这一切都是她策划的,她的目的是什么?指定受益人是我,但我想拿到钱,就必须完成她的要求,如果她真的只是寻求精神的慰藉,想借用这种方式让我靠近她,她成功了,可这值得吗?如果是她……如果是她……难道不应该是宁愿活着寻求更多的可能性,也不要死后孤注一掷,那太被动了!那太不像柏小凤了!”

  “找回你,对她而言一定是最重要的,但还不是全部。”吴隅认可蔺从晴的想法,“这太矛盾了,确实不像柏小凤的风格。”

  “那她到底想要什么?”蔺从晴怅惘道:“我实在想不明白,如果柏星在就好了。”

  柏星虽然不是个正常人,可她坚信自己是柏小凤创造出来的完美柏星,她模拟这个人物的同时,也在模拟运行着柏小凤的精神代码——蔺从晴苦笑,觉得自己有些魔怔。

  金黄色的余晖从墙头爬落,沿着吴隅颀长的身躯逐渐下行,夜晚最终取代白昼,老厂生活区重归寂静。

  冷风吹得蔺从晴打了个寒颤,她后知后觉地饿了,踌躇着该不该邀请吴隅上楼吃点东西。

  吴隅也没穿外套,担心她感冒,立刻起身问:“冷不冷?你想回家,还是去我车上坐着?”

  “……你昨天不是说等回南城,想见见我爸吗?”蔺从晴不大自然地说:“……他就在家里。”

  “啊——”吴隅记起这件事,犹豫道:“可我什么都没带,我现在回家准备点东西过来,会影响他休息吗?”

  蔺从晴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不用了,你妈妈昨天送了两箱水果来,是你让送的吧?”

  “是,我把你叫去出差,家里总得有个照应,我妈和你爸是老朋友,她很乐意帮忙。”他一顿,想起街坊邻居,笑起来,“我妈在这里有天罗地网,你实在担心的话,我让她立刻联系一位口碑好的住家护工,明早就能上岗。”

  蔺从晴把为数不多的余额颠来倒去心算几遍,说:“阿姨古道热肠,那就麻烦她帮我找一位住家的吧,家里有人在,我确实放心不少。等忙完这阵子,我也去看看她。”

  吴隅笑起来,“你肯来真是太好了。”

  蔺从晴也笑,想起自己确实从未答应过吴隅的私人邀约。

  “柏星联系你了吗?”吴隅问。

  “没有。”蔺从晴问:“你呢?”

  “也没有。”

  他们一起沉默,又一起宽慰地笑笑,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关于第三个问题,我想去一趟柏小凤的娘……家乡。”蔺从晴双手插在牛仔裤裤兜里,谈论起那同该是她家乡的地方,格外不自在,“我知道地址,叫螺镇北岭降龙村,但我从没去过,地图说是20公里,我觉得我们可以直接过去。”

  吴隅立刻输入地址,放大自驾路线后细看,“这边是山路,路况比较复杂。你联系得上她家里人吗?”

  “柏小凤从来不在文章里提她家里人,但我登录了陈淼的账号,在粉丝群里问到了些事。柏小凤有个姐姐,叫柏小蝶,这些年陆陆续续都有联系,我猜是柏小凤一直在资助她,但柏小蝶的联系方式,陈淼也没有。”蔺从晴说:“我小时候听奶奶提起,柏小凤应该还有两个兄弟,当年她结婚,按照南城婚俗,就是由这两个兄弟从降龙村一路送过来的,只是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他们还住不住在村子里。”

  蔺从晴并未细说儿时奶奶如何痛骂这两位好吃懒做的舅舅,据说直到柏小凤离婚远走东市,这两位亲戚还时不时携家带口地找蔺勇甘打秋风,蔺勇甘斯文老实,顾念情谊,次次出钱出力,后来还是奶奶忍无可忍,如果不是一把扫帚横在家门口把人骂走,不知道对方要纠缠多少年。

  因为这些事,蔺从晴很能理解柏小凤家丑不外扬的心态。

  “可能没什么用,但我想去见见这些人。”她扭捏地说,“……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吴隅看着她,忍俊不禁,干脆上手揉她脑袋,“你敢闯章景瞳的家,敢冒充同学去仙县,敢装神弄鬼抓陈敏娟,这会儿可是在南城,你怕什么呢?”

  揶揄归揶揄,他紧接着又替她理顺头发,温柔地说:“你完全可以只把他们当陌生人,我甚至觉得你没必要透露你的身份,他们是谁不重要。”

  蔺从晴听他说起那些事,想起这一路走来,果真全是吴隅相伴左右。

  如果没有他,她根本坚持不下来。

  她想了想,振奋精神,玩笑道:“你还能上夜路吗?”

  = = =

  他们就近吃了顿饭,再回黑漆漆的厂区宿舍,蔺从晴换一身厚衣服,再背个包下楼时,吴隅正站在车旁与代驾说话,高不可攀的相貌气质,却在一见到她后,立刻笑容满面,“我又把你叫走了,你爸爸怎么说?他身体怎么样?”

  “今早出了远门,刚刚说累,我给他备好了药,他说他看会儿电视就去睡了。”蔺从晴故作轻松地耸肩,“他说,我这年终奖,不知道得鼓成什么样?”

  吴隅笑着拉开车门,她弯腰坐进去前,他还习惯性把手挡在她和车顶之间,这细节叫蔺从晴情不自禁玩味——四任女友的分分合合精雕细琢出了这么个完美无缺的男人,倒好像叫她占了天大的便宜。

  汽车绕进吴隅位于漪澜的家,他上楼拿衣服时,代驾司机和蔺从晴聊天,艳羡地说:“你男朋友住这儿,好有钱啊。”

  “他是我老板,不是我男朋友。”蔺从晴前半句说得理直气壮,后半句却做贼心虚,尤其司机惊讶地啊了一声,让她咻地红了脸。

  司机猜错他们的关系,机灵地转移话题,问你老板做什么的这么年轻有为?

  蔺从晴含糊地说开了几家店,就把话题转回到司机身上,等吴隅回来时,她已经连司机老婆家最有成就的兄弟姐妹家的狗姓甚名谁都打听清楚了。

  司机竟然正是南城螺镇人。

  蔺从晴说:“这么巧?”

  司机说:“哪里巧,你老板加钱要求的,说赶时间得走夜间的盘山公路,一定要熟悉地形的。看不出来他心那么细,我本来很怕这种大帅哥,没想到还挺好相处,难怪能发财。”

  蔺从晴笑起来,她当然知道吴隅有多周到细致,有多平易近人。

  吴隅背了个包,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上车见他们在笑,便问:“说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司机笑道:“夸你帅呢。”

  吴隅立刻对蔺从晴说:“谢谢。”

  司机说:“得,我又当喜鹊了。”

  蔺从晴低下头,好不容易憋住笑。

  

  = = =

  他们上山下山,驶入螺镇,沿途经过一所中学,又转进国道,颠簸过一长段地图里都显现不出来的复杂路况,终于登上导航里的北岭地界,前往降龙村。

  蔺从晴不记得降龙村,却知道途中的螺镇中学——柏小凤的母校,镇上唯一的中学。

  她问司机,“大哥,螺镇上还是只有一所初中吗?”

  司机说:“还是这一所,有本事的家庭为了孩子都尽量搬到城里了,留在这儿的,大部分都混吃等死,等年龄到,就去打工,或者上个技校,只有很少的孩子能考出去,但考出去了,好像也就那样,要不怎么说穷乡僻壤呢?教育资源就是差。”

  她想起柏小凤曾教诲的话,知识是个好东西,假如名额有限,人们便把它从女孩手上夺走,献给男孩。

  山路蜿蜒曲折,伸手不见五指,偏偏隔三差五的缝隙里都盖着房,司机最怕鬼探头,开得异常小心,好不容易挪到山腰一处小停车场,才给他们指路,“车开不进去了,这里就是降龙村的大门,往里走,能看见村委会和寨子茶馆,就是不知道这会儿还有没有人。”

  吴隅谢过司机,推门下车,登时一股寒风袭来,冻得他马上拉高冲锋衣的拉链。

  “你穿得够暖和吗?”他忙问蔺从晴,并从包里掏出几片暖宝宝。

  蔺从晴接过两片给自己贴上,又戴上防风兜帽,笑道:“得亏你带了这个,我知道会冷,没想到这么冷。”

  “我也是防患于未然,”吴隅原地蹦跶两下,背包上挂着的水壶撞到金属拉链,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咧嘴嘶嘶地笑,“好冷!”

  蔺从晴看着他笑,随即想起中午在闹市街头被热死的孩子,同一日内,寒风与骄阳,此起彼伏地伤人,人活于世,真是既顽强又脆弱。

  这两年徒步旅行和户外游学火热,降龙村主打深山藏古寨概念,在南城诸多周边游中渐渐崭露头角,为此,村里的路也新修了几条,方便游客自驾和徒步,即便这样,村寨的设施依旧落后,且人口凋敝,他们两个打着手电筒往里走,二十分钟后也没见着一个人影。

  “是不是得去村委会问问?”蔺从晴问。

  两侧粗陋的仿古建筑物皆黑灯瞎火,哪怕能找着村委会办公室,干部们也都早早下班了。他们走到岔路口,那儿立着块石碑,还用玻璃圈起一座坍圮的旧水井,蔺从晴站在那儿,借手电筒的光读石碑上的字,才知道降龙村过去是状元进京的古栈道,村寨里至今保存着古驿站和旧马厩。

  吴隅朝前走,走出二十米,黑暗里突然有狗狂吠。

  有看门狗,就有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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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墙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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