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兄弟俩
那家的狗叫得凶,吴隅用手电筒前后照一圈,才看清这是个圈在山坡边缘的鸡鸭舍,黑灰色的赖皮土狗被拴在泥地里,龇出森白的犬牙,警惕地瞪着陌生人。
吴隅和那狗对视两眼,笑问:“你主人呢?”
狗又是一阵狂吠,衬托得大山夜晚愈发悄寂。
蔺从晴走过来,环顾四周,又从塑料棚的缝隙往里望,只看清一片近处的水潭,此外便是连绵不绝的黑暗。她忍不住说:“公路已经通到村口,这村寨还是这么个模样,可想而知四五十年前,柏小凤还是个小孩时,这儿要落后荒凉成什么样。”她想,难怪柏小凤羡慕生下来就能读书的孩子,也反感明明手握机会却放弃的人,学习、成才,进而相助他人,改变环境,对柏小凤而言,都是来之不易,贵比金银的东西。
“不是说这儿古时候是个驿站吗?我以为至少得是个交通要塞。”蔺从晴说。
吴隅说:“我就没见过山坳里的交通枢纽,但我知道,经济落后的地区留不住年轻人,不少村庄先是变成老人村,老人们一一离世后,逐渐就成无人村了。”
他们没有退出狗的警戒范围,那狗就一直叫,鸡舍里的鸡被吵醒,扑棱棱地上蹿下跳。
足足等上十分钟,岔路口外终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以及一长串骂骂咧咧,狗听见熟悉的声音,即刻噤声。
来者是位裹着深色棉服的老年男人,一手举手电,一手执棍棒,看见吴隅和蔺从晴后,没好气地问:“干什么?狗咬人的!”
吴隅挡在蔺从晴身前,客客气气地笑,“老乡,不好意思,我们迷路了。”
男人上下打量他们,“你们是游客吗?住民宿的?民宿不在这儿,你们走错了!”
吴隅笑道:“不住民宿,来找亲戚。老乡,您知道降龙村里有户姓柏的吗?”
男人翻着白眼说:“我们全村都姓柏!”
“……”吴隅没料到这一石头丢下去,溅起的全是柏家人,他想一想,描述道:“我这长辈家里有两男两女四个兄弟姐妹,大姐叫柏小蝶,妹妹叫柏小……”
男人扭头咯出一口痰,粗鲁地打断他,“说名字我又不知道,说嫁到哪里了!”
吴隅忙说:“小的那个很多年前嫁到省城里了,嫁给了一位老师……”
“啊哦!”男人叫嚷起来,“我知道她!憨老三他姐!后来跑了的那个。”
蔺从晴不悦道:“双方离婚,不叫跑了。”
男人单手叉腰,朗笑道:“我们不学你们城里人那套,如果谁家媳妇敢离婚,婆家要打断她的腿,娘家人还得来帮忙捆绳子哩!离婚,哼!怎么的,孩子都不要了的女人,还是个人吗?”
这话简直是在拿刀剜蔺从晴的心,但她此刻的恼火已不全然是怨天尤人。
人就是如此,一旦从自卑自践的泥淖里挣脱出来,豁然开朗处,明明可见更多女子的悲怆和疼痛。
“那您知道憨老三现在住在哪儿吗?”蔺从晴没有反唇相讥,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人身上,“我们是他家亲戚,第一次来,麻烦您给我们指个方向。”
“指什么路啊,指了你们也走不到。”男人毫不犹豫地说:“我带你们去吧!”
他举着手电径直转身,上了十多层台阶,沿着不知哪家的排水渠往高处疾行,吴隅紧随其后,时时提醒蔺从晴脚底路滑。
从五六户农家的缝隙里钻出来后,男人领着他们踏上了真正的山路,浓荫遮蔽月色,溪涧激穿深山,他们忽而向上,忽而向下,路中隔档着许多栅栏,男人说是村民搭的,防止牛羊跑散,也是这些山野乡趣,莫名其妙成了网红拍照地点。
男人啰啰嗦嗦,说现在天黑看不清,其实遍地都是牛羊粪便,臭烘烘的。
此话一出,蔺从晴往前探照的光立刻聚到脚底下,生怕真走一回屎运。
吴隅这个干净漂亮的人却浑不在意,在一段陡峭的石阶上,他自然而然牵住蔺从晴的手,稳稳当当的,怕她摔着。
眼见越走越深,暗林深处时不时传来诡异的鸣叫,男人一会儿说那是猫头鹰,一会儿又提醒他们有蛇,蔺从晴愈发担心,故意落后几步,拽拽吴隅,要和他说悄悄话。
吴隅身高腿长,崎岖昏暗的山路上,他一脚踩住坚实的地面,微微侧身,在蔺从晴往他耳边凑时,下意识地搂住她腰,体贴地把她整个人向上提了提。
蔺从晴毫无准备,嘴唇倏地撞到他耳朵,冰凉的耳廓,柔软的耳垂,像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蔺从晴怔住,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吴隅也愣住,忘记该松开她的腰。
“咳……”蔺从晴清清喉咙,强作镇定地小声问:“……咱们会不会被骗?”
话音刚落,几步外的男人将手电筒高高举起,洪亮地笑道:“到了!”
说是到了,却要走过一截十米长的独木桥,再爬上一段斜坡,那儿有两户紧挨着的村屋,屋里都点着灯,在寂静寒凉的夜里,指引旅人前往。
领路的男人赤诚地把他们送到目的地,甚至留下自己的手电筒,叮嘱他们原路返回后把手电筒搁在狗吠处就行,临走前,他又留下民宿的电话,让他们遇上什么事,至少能联络上人。
蔺从晴古怪地说:“按理说,咱们是来找亲戚的,他却像笃定了咱们不会在这儿久留。”
吴隅说:“恐怕柏小凤的这两个兄弟,在本地人眼里都不好相处。”
他们沿着田埂穿过宽阔的农田,行至石块垒高的院墙前,一时不知该敲左边的门,还是右边的。两栋村屋都是红砖堆起的双层小楼,只不过左边那户的窗户不知什么原因坍出个豁口,年久失修,剩朽木几根,看起来宛如森森巨口和阴阴獠牙。
右边院里有狗叫嚷起来,吴隅耸肩而笑,选了右边的院门,朝屋里喊:“你好!有人吗?”
他接连喊了四声,屋里终于传来粗鲁不耐的回应,“谁啊?天都黑了吵什么吵?”
吴隅高声答:“你好,想跟你打听个人!”
屋里又骂:“不认识!毛病!”
吴隅看一眼蔺从晴,见她颔首,他随即大声问:“你认识柏小蝶吗?”
屋里没了声音,许久过后,大门被打开,一个老男人趿拉着拖鞋走出来,他拉亮灯绳,吊在院门上的一个小灯泡霎时照亮吴隅和蔺从晴的脸。
他并不靠近,只站在自家门口,警惕又好奇地问:“你们是谁?我怎么从没见过你们?”
蔺从晴透过强光眯缝着眼端详他:头发花白,脸看不清,身躯矮瘦干瘪,披着的棉衣又旧又破。
吴隅还没想出合适的理由,蔺从晴先答道:“我们是镇上妇联的,你是柏小蝶的哥哥吗?我们要问你几个问题。”
“……妇联?”男人半信半疑地往前走了两步,“村主任没说啊。”
“妇女联合会,我们是镇上的,来做普查工作的,你们村上当然没有,请你配合工作!”她语气决然,对着山坳里的村人,竟像模像样地摆起了基层干部的谱,不仅震慑住了那个男人,就连吴隅都一时接不上话。
蔺从晴没给男人留下思考的余地,隔着院子公事公办地问:“柏小蝶是你什么人?”
“……姐姐,”男人嗫嚅着应,“她是我的大姐。”
蔺从晴问:“她结婚生孩子了吗?嫁到哪儿了?有工作吗?有联系方式吗?”
“嫁到石板村了,有四个还是五个孩子,我、我记不清了。工作的话……前年听说在帮快餐店洗盘子。”男人抓挠花白的头发,说:“电话我有,但我得去拿手机。妇联为什么要查她啊?她犯什么事了吗?”
“没有犯事,只是普通的人口调查,目的是响应国家号召,保障贫困地区妇女儿童的权益,提高她们的生活水平,做到应帮尽帮,应学尽学。”蔺从晴张口即来,心却鼓得砰砰跳,她问:“你还有什么姐妹吗?”
男人不知有诈,回去拿了手机,对着灯光辨认柏小蝶的手机号码,老老实实地答:“以前还有个妹妹,家里最小的,叫柏小凤,但几十年没联系了,我都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也可能死了吧,不知道,挺晦气的。”
吴隅从刚刚起就配合地掏出纸笔记录,如今写到柏小凤,笔尖微不可查地停顿。蔺从晴的心也因为这三个字刹那高高悬起,又因为男人的话,重重地落下来。
她想不出这沉甸甸的三个字如何能从血亲之人口中轻飘飘地往外吐。
“为什么都不联系?”她面无表情地问。
“她自己跑了呀!”男人说:“这个妹仔给我们家惹了很多麻烦,我们和她关系都不好,谁叫她偷钱,偷家里的钱,怎么打都教不好!她还总想往外跑,我们怕她被骗,你说我们是她家里人,我们还能害她吗?但她不知道着了什么魔,把她关在屋子里她都能趁机偷跑,真是铁了心,倔死了!”
蔺从晴问:“后来呢?她结婚了吗?”
“本来是结不了的!我们这儿谁不知道这死丫头,二十好几了都没人要,都说她是赔钱货,因为她,我们全家在村里被人看不起!”男人每说一段陈年旧事,就往院门口走近些,这让蔺从晴渐渐看清了他的脸。
一张黝黑耷拉的脸,眼和牙都是黄的,无精打采,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歪脖子树。
他说:“后来我妈就去庙里给她求姻缘,特别灵,嗐!人家省里的老师竟然看上她了,给了我家整整一万块彩礼,全村没有不羡慕她的!我见过他家新房,那可真是省城里的新房子,连电梯都有。要不怎么说她命好呢?人家老师是做学问的人,讲话温温柔柔,她只生了一个丫头,人家也没嫌弃她不是?安安心心过两年,不就有儿子了吗?再把儿子养大,这辈子也值了。”
蔺从晴憋住胸肺间澎湃的恶心,问:“你说跑了是什么意思?”
这大概是男人此生最想不通的一件事,以至于现在提起,仍忿忿地跺脚,“就是被城里的人带坏了,要离婚!我们这儿可没听说过离婚的!她孩子都那么大了!那心啊,真是比石头还硬!”
蔺从晴问:“她离婚后来找过你们吗?”
“找过啊!要不怎么说晦气?”男人理直气壮地说:“离了婚的女人哪里能再回来?那不是要闹得家宅不宁?传出去谁还敢娶我们家的女孩子?有这么个姑姑,真是可怜了孩子们!哎,领导,既然是管小女孩的,是不是有新的教育补贴?像学校发的牛奶和鸡蛋,是吧?我家有女孩的啊!好几个呢!都能领吧?”
入夜后还能这么配合问询,恐怕就是等着这些好处,蔺从晴想到那些牛奶鸡蛋,怀疑全都进了这家男孩的肚子。
她问:“几个女孩?”
男人掰着指头数:“老大有两个,老二有一个,哎,我两个女儿还有四个小的呢,都是女孩子,都算到我家吧,我去领!嘿嘿嘿。”
左边屋里有灯却迟迟无动静,蔺从晴他们聊上许久,才听见那边大门拉开半扇,另一个佝偻的老男人拄着拐杖定在光里,阴霾着脸,冷冷望向两个陌生人。
这个男人身躯已畸形,比眼前的男人更苍老,更瘦弱。
蔺从晴问:“那位是……”
正和她说话的男人回头一看,压低声说:“哦,那是我哥哥,生病了,都不出门,你不用问他!”
拄着拐杖的男人一声不吭,驼着背,又挪回屋里去,鬼魅般合拢大门。
蔺从晴看出端倪,故意问:“他什么病?”
男人简直要把花白的头发全挠下来,“不知道什么炎,说过就忘,反正脊椎那儿的,好多年了,现在连头都抬不起来了。诶,领导,我们是贫困户,又是残疾人,既然是新政策,有额外补贴的吧?”
话音刚落,左边门里忽地撞出个披头散发的老妇人,举着把烧火钳,呼啸而来,破口大骂,“憨老三!你干什么?是不是又要偷我家的贫困补助?你要不要脸,上回村里发的米就被你偷走一袋!”
“你别胡说啊,谁偷你家米了?都说是村里按人头发的!我家就是比你家多一口人!”
“去你妈的!你连自己死掉的女儿都敢数进去,你就不怕你女儿半夜来找你吗?”
右边门后从始至终躲着个贼眉鼠眼的老妇人,听见左边悍妇骂人,她终于现形,抓起扫帚一溜烟赶来,吵着要撕烂对方的嘴。
两边院子都拉开了灯,他们隔着分界的院墙叫骂,殴打,左边的鸭,右边的狗,吵吵嚷嚷你死我活,一辈子的怨恨回荡在深山里,直把云层里的月亮都吓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