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理想者
他们趁乱逃离两个舅舅家,不顾后方一声接一声的“领导”和“补贴”,敏捷地躲进山坡的荒草和矮树里。
树林里蚊蝇密布,蔺从晴啪啪拍死两只。
“嘘!”吴隅艰难地猫在茂盛的野草后,借夜色掩护,招手让她过来。
蔺从晴探头探脑,确认柏家人没追出来,便弯下腰,鬼鬼祟祟地窜到吴隅身旁。
她问:“你跑什么?”
吴隅愕然道:“不是你先跑的吗?”
“我看你跑我才跑的!”蔺从晴边说边拍吴隅胳膊,啼笑皆非,“我刚刚被你吓死了,还以为他们掏家伙了但我没看见!我这十年都没跑出这样的速度!就刚刚那一路,我连过几天的微博热搜都想好了!就叫#降龙村惊现情侣尸体#,说不定还值一个爆。”
吴隅忍俊不禁,看着蔺从晴那张后怕的脸,越看越可爱,“我的错我的错!主要是我没见过这种阵仗,心虚了,下回一定从容不迫,主打一个张飞威震长坂桥的效果。”他边开玩笑边从包里翻出一瓶驱蚊液,叮嘱蔺从晴闭上眼睛,接着四面八方喷了个天女散花。
蔺从晴一动不动等了会儿,见蚊蝇真的不再近身,笑道:“好方便啊!”
吴隅不假思索道:“下山后给你拿几瓶。”
蔺从晴从草丛后往前窥探,听见山坡上还在争吵,骂声不堪入耳,但不管多激烈的争执,也只是四个老人的交锋。她想起吴隅说的无人村,问:“这山里真的没年轻人了吗?”
“白天应该挺热闹的,不还有民宿吗?”吴隅说:“咱们刚刚路过一棵榕树,树上系满了各个户外游学机构的缎带,这些年,越是这样的村寨,越受欢迎。我四年前投资的户外营,利润不比一家艾奇奇门店差。”
蔺从晴笑道:“你手上既有体能训练机构,又有户外营,这是幼儿、中大童和青少年一条龙服务了啊?”
吴隅冲她眨眼,“我还投资了羽毛球馆和网球馆,面向成人的高端会员制,考虑到综合服务,我还入股了一家专业的运动康复中心。”
蔺从晴拱拱手,佩服道:“失敬失敬!”
吴隅也拱手而笑,“过奖过奖,都是小本生意。”
蔺从晴想一想,说:“其实我以前怀疑过你是不是周转不灵,急需用钱,所以才对柏小凤的天价保费那么上心,我当时还狂妄地想,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事实上你确实雪中送炭了,那么将来不管你提出什么要求,只要我拿到了保费,我就尽力帮你。”
夜色下,荒草后,漫山遍野的风里,吴隅微笑地看着蔺从晴吐露真言,揶揄道:“你就不怕我是计中计?万一我确实别有用心呢?你现在摊牌,心理上再没防备,很容易掉入陷阱。”
“如果是计,不管是苦肉计,还是美男计,都没关系。”蔺从晴也开玩笑,“你值得高昂的学费。”
见吴隅只是笑,蔺从晴怯怯地问:“你……不生气吗?”
吴隅苦笑道:“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刚开始你不还怀疑我对柏星见色起意吗?我找谁说理去?本来就是误会,解开了就行。”
“嗯!”蔺从晴想起他和柏星,扑哧笑出声,“真奇怪,以前觉得你们金童玉女天生一对,现在想到你们独处,脑袋里竟然全是柏星的白眼和你的驴脸……”
吴隅打断她,“诶诶!可以意淫但是不能中伤,什么叫驴脸?”
蔺从晴乐不可支,折下一根长长的草茎,笑闹着要丈量吴隅的脸,吴隅捏住她的手,嘴上嫌她无法无天,脸上却全是笑。
= = =
又等了片刻,见两个院子里的老人平息战火各回各屋,蔺从晴和吴隅才溜到开阔处,循着来路返回。
“幸好我没有生在这样的人家。”蔺从晴脚步轻快,“他们家的孩子,我应该喊一声表哥表姐吧,我从来没见过,都不知道是什么样。”
可她紧接着又说:“柏小凤就生在这样的人家,她喜欢读书,见过外面的世界,现实和理想落差太大,所以她比谁都痛苦。”
她举目四顾,古老的树木,无人的山道,闪烁的星辰,由远及近的兽响……风中摇曳的黑影,伸向已经被时间遗忘的破旧房屋。那些房屋的窗户破碎不堪,仿佛是瞪大的眼睛,紧盯着过路的行人。
蔺从晴感慨说:“这么大的山,她是怎么走出去的呢?”
吴隅说:“正是因为她知道走出这座山有多难,才会想尽办法帮助那些想逃的人。”
蔺从晴点点头,越来越能理解柏小凤当初为何恼怒王梅的自我放弃。
但王梅也不是心甘情愿放弃的。
这条路着实太难,并非人人都如柏小凤勇毅傍身,才华铺路。
他们顶着寒风朝前走,蔺从晴想起一件事,“柏小凤生在这儿,养在这儿,她和我爸是怎么认识的呢?”
吴隅问:“你爸没跟你讲过吗?”
“没讲过,我小时候他们就离婚了,离婚后柏小凤三个字就是我家的禁忌,”蔺从晴自嘲地笑,“他们甚至不管她叫柏小凤,只叫柏小甜,我也是很久以后才知道原来我妈叫小凤,不叫小甜。我爸总拿我当小孩看,他们之间的事,就是不愿意告诉我,如果我多问两句,他不是伤心就是生气,慢慢我也不问了。现在再想问,又担心他的身体承受不住打击,不敢多问。”
“柏小甜?”吴隅跃上一块石头,奇怪地问:“为什么叫柏小甜?”
蔺从晴说:“我爸是‘甘’,她就是‘甜’,我猜年轻时他们确实很相爱,连名字都愿意相得益彰。”
新婚甜蜜,生活回甘,或许真是许多年前柏小凤出嫁时的心愿。
“他们说你妈妈偷家里的钱,你怎么看?”吴隅问。
“都是一面之词,这些人太贪婪了,具体发生过什么事,还得去问问柏小蝶。”提起柏小蝶,蔺从晴眼前一亮,“你注意到没有,他们不知道柏小凤成为了大作家,不知道她已经住回了南城,可柏小凤一直都和柏小蝶有联系,我们是不是可以推测,柏小蝶跟家里瞒住了她的身份和行踪,否则以这些人的习性,怎么可能不急哄哄地去孪湖别墅找柏小凤要钱?”
吴隅赞同道:“他们都不知道你妈妈的去向,这样才好。”
这个陈腐破败的血缘之家里,至少还有一人是站在柏小凤身边,为她考虑的,这样的认知叫蔺从晴欣慰,让她郁结的心能稍稍松一口气,“我真想马上见到柏小蝶,问清楚她们从前的事。”
吴隅已经记下了柏小蝶夫家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他拍拍背包,笑道:“你刚刚说自己是妇联的那几句,太像了,我都以为是我妈来了。”
蔺从晴轻推他一把,要嗔怒,又忍不住笑,“怎么,怕了?我说谎可是不打草稿的,脸不红心不跳,连你也看不出!”
吴隅笑道:“也就人家站得远看不清,我站你身边,满耳朵都是你砰砰、砰砰的心跳声,都怕你落下心悸的毛病。”
蔺从晴笑出声来,又要推他,吴隅却敏捷得像只兔子,从这块石头蹦到那块石头,蔺从晴追了他十多米,哭笑不得,“你还是不是我老板,是不是吴隅?你今晚怎么这么皮?”
开阔的山间荒野里,吴隅笔直地立在一块巨石上,浮云尽散,明月高悬,照亮他少有的神采飞扬,让蔺从晴情不自禁地仰视着,追随着,期盼着,又心生惴惴,怕他随时飞了去。
吴隅低头看她,“你这表情,在想什么?”
蔺从晴实话实说,“站那么高,我怕你飞了。”
吴隅伸手,轻轻一提,便把蔺从晴也拉上圆石,两个人并立在局促的高处,他说:“我只是比你先一步站在这儿,现在你也上来了。”
蔺从晴怔怔看着他,不知道助人一臂之力还能说得这样平等动听。
她心中柔软,覆满湿意,嘴上却缺德,“煮熟的鸭子还能飞走呢!”
吴隅猝不及防被形容成鸭子,啼笑皆非地轻拍她脑袋。
蔺从晴不好意思地捂着头笑,“你怎么乱打人呢?”
吴隅也笑,“我小时候还跟人打架呢。”
“你现在也跟人打架啊。”蔺从晴挤兑他,又戳戳脸颊,示意他新伤旧伤叠加的脸,调侃道:“你怎么能做到既克制又冲动的呢?就像……一半是高高在上的冷云,一半是熊熊燃烧的烈焰。”
皎洁月色下,吴隅低头就能看见蔺从晴玩笑的脸,他总是忍不住跟着她笑,心情起伏全是因为她,“我想,因为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他确实是一个赤诚的理想主义者,就像少时默默替她寻回手表,藏进她书里,若干年后,即便有情有义,也绝口不提当年旧恩。
他理想的人和事,都如水晶一般剔透。
夜空里掠过一群飞鸟,蔺从晴回避他的视线,从石头上跳下来,说:“饿了。”
吴隅从包里翻出蛋糕、面包、饼干、柑橘和牛奶,甚至还有一罐保温热茶。蔺从晴目瞪口呆,问:“你是哆啦A梦吗?”
吴隅说:“我第一天接你去孪湖别墅时,你也给我带了很多吃的。”
蔺从晴说:“那是因为你是我老板,我要巴结你。”
吴隅说:“现在换我巴结你。”
想起那时候的事,蔺从晴失笑着摇头,她拆开一包饼干,数了数日子,“从那天你带我去孪湖别墅和柏星组队起,到今天,10天了。”
正给她倒热茶的吴隅惊讶道:“才10天吗?”
“之前被我浪费了7天。”蔺从晴说:“其实今早见到律师,我问他,柏小凤是不是想用这20天的调查,代替我们之间失散的20年。”
“他没接话,我也没再提。”她说,“柏小凤是不是这个意图,谁也无法确定,但我能肯定,从你催促我完成遗嘱遗愿那天起,这10天,我像是真的过了10年。我以前没把握自己能拿到遗产,即便拿到遗产,也对那个数字没概念,只想把医疗费填了,然后,或许我可以辞职,一辈子衣食无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要不怎么说坐井观天呢?”她笑笑,“柏小凤哪怕只是留下遗产,就够我用的了,可她非要用寿险,上杠杆,把遗产变成天价保险,她哪里是留给我的呢?她啊,是给这世上许许多多跟她一样困难的小女孩,留下点希望。”
她说这话时并不觉得遗憾,眼底还亮晶晶的,像在浓雾弥漫的海面上终于找到灯塔发射出的光。
她是个极现实的人,此刻,却像是被柏小凤和吴隅这样的理想主义者同化了。
她似乎也拥有了光芒万丈的理想,也能变得闪闪发光。
= = =
山里没有灯光,只有一轮明月映照在狭窄崎岖的土路上,流水潺潺,夜行的小动物窸窸窣窣,从暗处窥伺人类的动静。
过独木桥时,蔺从晴被冷风吹得晃了晃,她哎哟一声,吴隅立刻转身牵她的手,让她跟随自己的脚步一点点挪到对岸,“原来你怕高。”
蔺从晴笑道:“我不怕高,我只是太轻了,经不住风吹。”
吴隅脱口而出,“是挺轻的,一提就起来了。”
两个人蓦地想起来时山路上那似是而非的吻,蔺从晴耳根微热,赶紧转移话题,“我想给柏星留言,把咱们的进展和计划都告诉她,她如果能看到消息,会想办法和咱们联络的。”
吴隅欣然同意。
结果蔺从晴刚刚点开微信,便有一个医院的电话打进来,她下意识以为是蔺勇甘出事,接通的手指都有些颤。
事情却比她预料得更糟糕。
是王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