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充电器
王梅死了。
死于感染。
蔺从晴在寒风似刀的山村接到噩耗,如坠冰窟,半晌说不出话。吴隅接过手机,询问了几句简要情况后,挂断电话,将蔺从晴颤抖的身躯拥入怀中,重新捂热。
蔺从晴紧紧闭上眼,四肢百骸俱疼,无能为力的愤怒又叫她很想歇斯底里地去发作。
她觉得荒唐,前一秒她还兴高采烈盘算着未来如何实现远大理想,下一秒,她救回来的第一个女孩子就孤苦伶仃地死在了医院的重症监护室。
何谓理想,何谓现实?
理想与现实的冲突,生命的脆弱与无常,难道人生的课程就是要以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作为代价吗?
她把脸深深埋进吴隅的胸膛,只有那处蓬勃的生命力才能支撑她不跪伏于命运,不妥协于悲剧。良久,她偷偷蹭干湿漉漉的眼,沙哑地和吴隅说:“我们下山吧,去送她一程。”
归途中,欢笑已被沉默取代。他们默默送还了手电筒,无言地回到村口停车场,司机正在和老婆孩子视频,见到他们,美滋滋地打了招呼,又因为察觉到气氛不对,也不再天南海北地找蔺从晴聊天。
又是下山,上山,下山,从偏僻的小镇回到繁华的都市,吴隅修改目的地去了医院,完成订单后,吴隅说谢谢他。
司机说该是他道谢,他下班后跑代驾是想攒钱给老婆补结婚时的钻戒,他想尽他所能买最好的,吴隅这一单帮他补齐了余款,他很开心。
他骑上自己的小电瓶车,欢欢喜喜地挥手走了。
蔺从晴看他远去,得了点短暂的安慰,心想,这世上有人心狠手辣折磨发妻,也有人善良体贴照顾家庭。
他们来得迟,王梅的尸体经由家属签字已转运进太平间,等开具死亡证明后就会送往殡仪馆。蔺从晴联系到章景瞳的妹妹,详细询问了后续安排,才疲惫地挂断电话。
蔺从晴问:“人这一生,生老病死,都是由谁决定的呢?命运吗?”
吴隅说:“在听天命之前,我们先尽人事。”
夜深人静,他们在医院便利超市外静静坐了会儿,蔺从晴看着吴隅,忽地趴到桌上,不等吴隅问,她又伸长手,五指握了握。
吴隅边问怎么了边握住她的手。
蔺从晴抓紧他,也不抬头,闷闷地,又像是不大好意思,“……充电。”
吴隅低低笑一声,不仅与她十指交握,还把另一手也覆上去,温柔地低语:“应有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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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把蔺从晴送回老厂区的旧楼前,已是夜里十一点。
蔺从晴和吴隅边往楼道走,边商量着明天的计划,等孙琴琴约好的护工来,他们就出发去找柏小蝶,弄明白柏小凤年轻时候的经历,想清楚“她是谁”的答案,他们还要等柏星的消息,还要配合陈敏娟的调查,还要去送王梅最后一程。
蔺从晴忧心忡忡地说:“安排得有点满,希望一切顺利。”
吴隅安慰道:“你想想今天这24小时,我们完成了多少事?可比未来24小时丰富多了。”
蔺从晴苦笑道:“想想真是不可思议,咱们就像两个超人。”
吴隅说:“超人也需要睡觉,也需要吃饭,你回家后洗个热水澡,趁身体放松赶紧睡觉,不要胡思乱想,能做到吗?”
蔺从晴答得极不走心,“能。”
他们走在昏暗狭窄的旧楼道里,蔺从晴在上,吴隅在下,眼看要到蔺家楼层,吴隅唤住她。
他又登上一级台阶,让蔺从晴直视自己的眼睛,“我知道你能安排好所有事,这一天马上就要结束了,但我不希望今天以这么糟糕的方式结束。你不是说我是充电器吗?”
他拨开蔺从晴的刘海,看她清澈的眼睛,在彼此心领神会的情愫里,于她额上落下一个吻,“晚安。”
蔺从晴怔怔地点头,愣愣地告别,同手同脚地进到家,脑袋空空地看一眼熟睡的蔺勇甘,直到洗完澡躺进被窝,情窦晚开的人,果然满脑子只剩下那个亲密的吻,叫她如坠云雾,身心飘然地安眠整夜。
这是许久以来,她睡得最好的一夜。
以至于清晨蔺勇甘把护工和孙琴琴迎进家,热热闹闹许久,才朦胧地吵醒蔺从晴。她走出卧室,就见壮年护工正在阳台给蔺勇甘按摩,两人有说有笑,相处得很融洽。孙琴琴则在厨房忙进忙出,她定睛再一看,已经空置许多年的餐桌上竟摆出荤素六道菜。
最夸张的是,正中央居然是一盆佛跳墙。
蔺从晴怔忪地喊了声阿姨,孙琴琴正在颠锅炒菜,闻声而笑,“晴晴,我们吵醒你了吗?饿不饿?快去刷牙!阿姨再来一道拿手绝活,咱们就开吃!哦对,老吴去楼下借醋了,一会儿就上来。”
蔺从晴一头雾水,乖乖地进卫生间洗漱,期间她偷偷给吴隅打电话,电话无人接通。
她抖擞精神出来,孙琴琴已经摘下围裙招呼大家吃饭,一身花裙芳香十里,笑起来眉眼弯弯,她就像一尊白玉镶金的土地婆,走到哪儿,哪儿就家宅安宁,福禄双全。
吴隅的父亲也上来了,站在阳台和蔺勇甘谈天说地,见到蔺从晴,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
孙琴琴见蔺从晴拿着手机,笑问:“吴隅起床了吗?”
蔺从晴做贼心虚,支吾着说不上话,好在孙琴琴见好就收,又兴高采烈地喊大家吃饭。蔺从晴记不清自家餐厅有多久没这样热闹过了,直到第一口热饭吃进嘴里,她仍觉得恍惚,像是进错家门,投入了另一对完整且温暖的羽翼中。
蔺勇甘也久违地快乐着,但他饮食禁忌多,胃口也差,并不能吃老同学夫妇带来的珍馐,很快就体力不支回卧室休息了。
孙琴琴滔滔不绝地说话,从昨天接到吴隅嘱托起就熬煮佛跳墙,又四处联络能接急活的金牌护工,她形容自己像只蜜蜂,带着丰收的喜悦忙碌。蔺从晴被她逗笑,不知不觉在大清早吃下两碗饭。
正相谈甚欢,吴隅回电,蔺从晴偷看一眼孙琴琴,起身去卧室接听。
吴隅说:“你家路被堵了,你打电话时我两手都提着东西,没注意。我到你家楼下了。”
蔺从晴忙走到窗边,果然在逼仄的路口看到吴隅和满地的礼盒,她忙问:“你上来吗?你抬头看。”
吴隅抬头看见窗后的她,笑着招手,“我准备了很多礼物,你爸爸方便吗?”
蔺从晴啊一声,说:“他刚刚进房间了,我去看看。”
她路过客厅,冲孙琴琴笑,又去推蔺勇甘的房门,正巧护工出来,面色凝重,也有话要跟她说。
他们避进餐厅,护工小声说:“孙姐,吴哥,小蔺,我说实话,蔺哥这情况,咱们有必要把话说清楚。”
蔺从晴雀跃的心霎时沉下去。
护工经验丰富,说话委婉,却还是表明了态度——蔺勇甘的情况远比他们预估的严重,如果家属能理解,他希望他们做好各方面的准备,还建议蔺从晴在家里装监控。
孙琴琴诧异道:“这不是看起来挺好的吗?”
护工摇头叹气,“姐,你信我,我照顾过好多临终患者,我知道这话不能说,但……”
“……我理解的。”蔺从晴礼貌地没叫对方为难,“我相信你,我爸病了这么多年,我懂的……我都懂的。你放心,你是雪中送炭,我感激不尽。”
护工嗟叹,孙琴琴夫妇悲从中来,相比之下,蔺从晴倒显得镇定,她给护工留下蔺勇甘的就医材料和一张银行卡,供他关键时刻应急,随后,她惭愧地向孙琴琴解释,她必须立刻出趟门。
孙琴琴是看着她长大的,怜惜之心溢于言表,她把她送到门口,往她背包里塞一盒牛奶,坚定地说:“不要怕,家里有我和你吴叔呢。”
蔺从晴的手已经握住门把,犹豫再三,反身一把抱住孙琴琴。
孙琴琴吓一跳,却坚定不移地回抱住孤军奋战几载的自家孩子。
蔺从晴说:“……谢谢阿姨。”
孙琴琴简直要热泪盈眶,又怕叫孩子难堪,只笑着让她去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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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从晴一推开门,就看见楼道拐角处静候的吴隅,他大包小包地提着,从长长的斜坡徒步而来,额上汗涔涔。他不知站了多久,因蔺从晴没消息,就周全耐心地等着。
蔺从晴盯着他,觉得他生养在温暖的家庭里,便把自己也长成了参天的树,枝繁叶茂,根深蒂固,以荫蔽滋养更多的人。
蔺从晴蓦地拔腿往下冲,三步并作两步,因为急,在狭窄的楼道上刹车不及,一头撞上吴隅。
吴隅丢掉礼盒,一手稳稳地接住她,问:“怎么了?”
“我……”蔺从晴抓紧他的衣角,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我……我想逃避些事……我无能为力的事,现在,马上。”
吴隅瞥一眼她家锈迹斑斑的铁门,将她翘起的一小绺头发捋了捋,说:“那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