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柏小蝶
蔺从晴坐在副驾驶上,十五分钟后,当车驶下高架,她盯着导航,终于说出第一句话,“前面红绿灯左拐。”
吴隅知道她这是调整好了情绪,打趣道:“要不然你给我录个导航语音包吧。”
“不要!”蔺从晴睁圆眼睛,“这也太尴尬了吧!”
“不会啊。”吴隅一本正经道:“你声音很好听。”
蔺从晴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又忍不住问:“在你眼里,现阶段的我是不是毫无缺点?”
吴隅睁眼说瞎话,“从前作为成长型的金牌销售,你也完美无缺。”
蔺从晴笑出声来,“那还是老板慧眼如炬,别人能签下璞玉已是眼光老辣,你直接签顽石一颗,道行不知道比人家高多少。”
吴隅笑道:“好好说话,少阴阳怪气。”
一场玩笑,驱散了蔺从晴心头的雾霾,她歪在座位上,用手机重温柏星系列的第三本,这本评分最高,也是她最喜欢的故事之一。看到女主角柏星揭破罪犯的密室之谜,蔺从晴清清喉咙,朗声给吴隅读了一段这里的人物描写和对话。
吴隅听得认真,等她读完,问:“是不是心理暗示?我总觉得书里的柏星简直就是照着咱们认识的柏星写的,她说的每句话,我都能想象到从柏星嘴里说出来的模样。”
“她模仿得确实很像,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尤其那颗痣。”蔺从晴说:“可相比那颗痣,她身上又有很大的破绽。”
吴隅问:“什么破绽?”
事到如今,蔺从晴照实说:“在东市酒店那晚,我发现她身上有很多烧烫疤,很大的疤痕,书里柏星父母死于大火,被烧得面目全非,我以为她身上或许也有疤痕,只是我忘记了。”她晃晃手机,“可我这两天抽空确认过,书里没有一处提起过柏星身上有疤。第五部里有她身穿比基尼的描写,也都说光洁如玉,白璧无瑕。”
她问吴隅:“一个人,或者说一个人格,她既然已经恪尽职守地整容,连一颗痣都不放过,为什么还单单留下这么大的破绽呢?”
吴隅反问:“精神分裂能够分裂出一个完全符合自己幻想的人物吗?你记不记得柏星在商场里玩枪?还有她明显受过系统训练的空手道,以及超乎常人的刑侦能力……她是怎么做到的?”他微顿,灵光乍现,又狐疑道:“或许,这就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是先有书里的柏星,还是先有幻想出的柏星?”
蔺从晴惊疑不已,“你的意思是,咱们认识的柏星可能才是书里柏星的原型?柏小凤认识柏星?”
“这只是我的猜测!”吴隅说:“如果咱们认识的柏星是一个精神分裂患者妄想出的人格,她怎么会在头七那天出现在柏小凤的别墅里?如果那天不是恰好撞见你,她原计划做什么?你说你见到她时,她浑身湿漉漉的,诡异得像个女鬼,她当时在干什么?”
“……”蔺从晴仔细回想那天的细节,良久,苦恼地皱眉,“二楼好像有水声,但我记不清了。”
吴隅说:“第二天咱们三个一起回到孪湖别墅,二楼什么痕迹都没有,还记得吗?”
那时蔺从晴还不敢进主卧,她并不清楚主卧里有没有不同寻常处,以她当时混乱低效的头脑,她也没能力考虑到这点。
可如今吴隅提起,她立刻明白对方的疑虑。
她一直以为是柏星的猝然登场扰乱自己的人生,可换个角度想,不也是她的出现破坏了柏星的计划。
那个时候的柏星,想做什么呢?
她鬼魅般潜入孪湖别墅的二楼主卧,如果不是偏执粉丝的狂妄行径——
难道她真的认识柏小凤?孪湖别墅对她而言,并非陌生的空屋,而是友人的家?
蔺从晴揉揉两侧太阳穴,烦恼道:“如果有时间,我真想找一位精神科医生,好好咨询她这种情况。她症状这么明显,为什么我没有更早察觉……”
“你一开始就很笃定她精神有问题。”吴隅说。
蔺从晴苦笑,“我那是……”
骂人。
= = =
他们出发前给柏小蝶打过电话,因此汽车刚驶入镇上的标志性商场,蔺从晴就认出了翘首以盼的柏小蝶。
柏小蝶和柏小凤同出一门的矮个子圆脸庞,微胖,黝黑,发白,看得出手脚干练精神十足,是一种独属于劳动妇女的强韧品性。她提着个白色帆布袋,身旁搁着个大号粉色塑料袋,里头是个不知轻重的箱子。
蔺从晴暗暗攥一把拳头,给自己鼓劲完,才打开车窗与从未谋面的大姨打招呼。
柏小蝶也看见她,悲喜之中难掩惶惑,局促地招手,又赶紧示意他们往路面停车位开,自己紧紧跟随。
等车停稳,蔺从晴刚下车,就与柏小蝶来了一场咫尺之遥和四目相对,所幸,柏小蝶不似陈敏娟,不会上来就挽你的手,生疏便是生疏,她不会非得用些行径来掩盖这种岁月的陌生感,这让蔺从晴松了口气。
柏小蝶揪着个帆布包,多看蔺从晴两眼,老迈的眼底便积蓄上泪光,但她立刻抹掉眼泪,哽咽着问:“……你……你来找我,是不是小凤出了什么事?”
蔺从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柏小凤的死轰动全国,可柏小蝶不一定上网。
最重要的是,柏小凤的葬礼,她没通知任何一位柏家人。
蔺从晴羞愧至极,都不敢看柏小蝶的眼了,“她……她……”她把心一横,道歉道:“我没及时通知您,对不起。”
柏小蝶从接到电话起就有了心理准备,只不过一旦被证实,老年失亲的痛苦还是叫人心如刀绞,“……什么时候的事?”
蔺从晴说:“十一的时候,有人入室盗窃行凶,凶手已经被抓了。”
柏小蝶踉跄着后退,脚后跟碰到绿化带的石阶才堪堪停下,她失魂落魄,必须得扶住什么——蔺从晴伸出手,下一秒就被急切地握住。
柏小蝶天旋地转地站了会儿,觉得自己能面对现实了,才松开蔺从晴的手,“她……她……我……”
蔺从晴犹豫着轻抚她的肩头,不知如何安慰。
柏小蝶缓和一会儿情绪,哽咽着说:“我有心理准备,小凤以前和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大概就是她出事了……我……我知道的!”
日头渐晒,她们不好站在路旁叙旧,清晨,商场一楼只有一家连锁咖啡馆已营业,吴隅示意进咖啡馆,柏小蝶却连连摇头,说那儿太贵。
蔺从晴知道那家咖啡馆,一杯普通咖啡要小几十块,再来一块小蛋糕,普通人这一天的收入就被消费光了,换做她一个人,她也一定选择站在路旁。
“我应该请你们去我家坐坐的,但是我老头和孩子都在家,见了你们,我不好解释。我不想给小凤添麻烦,她从前交代过很多遍,不要让人知道她的事。”柏小蝶看着蔺从晴,恳求道:“晴、晴晴,我能握你的手吗?”
蔺从晴伸手握住她粗糙的手掌。
柏小碟包住她的手,摩挲着,惭愧地说:“你小时候,我抱过你,但后来你妈妈离婚走了,我问你奶奶能不能去看看你,你奶奶或许是气头上,不愿意,我担心给你家添乱,就不敢再说,这些年只远远地见过你几回。”
蔺从晴惊讶道:“您见过我?”
“你小时候,我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省城看你一眼,一直到你上了高中,我才去得少。你要去外地读书时,我想给你送点礼物,我听人说小孩念大学都要带电脑和那个爱派,苹果的最好,可我去店里一问,电脑实在太贵,我就只买了个爱派……”
蔺从晴高三暑假时确实收到个新款iPad,蔺勇甘给她时只说是礼物,并未提起是柏小蝶所赠。
“我、我收到了!直到现在我还在用,谢谢您!”蔺从晴说。
“好,好……”柏小蝶又想起柏小凤的死,整个人都很恍惚。
既然柏小蝶不愿意进咖啡馆,他们就到商场外的露天长椅坐下。吴隅想帮忙提那箱子,柏小蝶却不让他碰,自己拎着走一路,又郑重其事地放置在自己身旁。
蔺从晴说:“我昨晚去了趟降龙村,见到了……我的两位舅舅。”
柏小蝶愕然问:“怎么去见他们了?他们没欺负你吧?”
蔺从晴说:“没,他们不知道我是谁。”
出乎意料的,柏小蝶立即说:“那就好!从你妈妈被他们关在门外起,你和他们就再没关系了。”
“被关在门外?”蔺从晴问:“对,他们说柏……我妈妈小时候偷家里的钱,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小凤只是想拿回自己的钱,那不是偷!”柏小蝶愤怒过后,唉声叹气道:“我和小凤都是很早就辍学出来打工了,因为没出嫁,住在家里,赚到的每一分钱都要交给我们妈妈。我们都乖,妈妈说替我们攒着我们就都信了,后来才知道,我们的钱其实都是替两个兄弟攒的。”
“一开始是我要用钱,想去镇上学美发,家里无论如何也不肯掏钱,他们一会儿说我是被人骗了,一会儿说这钱是我的嫁妆不能动,可没多久,我弟弟就买上了摩托车,问钱哪来的,他轻轻松松说是妈给的。小凤气不过,替我出头,找我爸理论,又找我妈要我们自己的钱,谁能想到呢?她被打得第二天都下不了床。我劝她别和家里生气,我们命苦,认命就是,可小凤不认命,她总说这不公平,她说凭什么我们想读书却上不了高中,凭什么两个哥哥成天在学校惹是生非,家里还无怨无悔地掏学费?父母自愿掏钱也就算了,但要侵占我们姐妹的血汗钱供兄弟吃喝玩乐那就不行。”
“这话从来没人说过,但小凤说的话,一定有道理。”柏小蝶靠在椅子上,仰起头看浓密绿荫里熠熠生辉的秋阳,她鬓发花白,眼周皱褶和斑纹遍布,全是岁月和辛劳留下的深刻痕迹,“我从小就知道,小凤和我不一样,和我们村里所有孩子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