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天才梦
“她四岁就跟在村主任屁股后学会了《党章》上的所有字,村委里的报纸她都能念,她最喜欢那些现代诗,每一首都翻来覆去地朗诵,朗诵给所有人听,她还说,诗歌就该读出来!后来她读小学,老师家访说她是天才,拿她写的诗歌给我们看,我非常喜欢她写的那些诗,写满了星星和月亮,全是我见过的,又全是我没见过的。”
柏小蝶儿时在山间驱羊赶牛,少时辍学送去镇厂给裙子穿彩珠,紧接着早婚早育见缝插针地打工贴补家用,她忙碌半生,从里到外辛劳无休,唯有想起自家小妹少年天才的无忧无虑,灵魂深处才得以短暂地休憩半晌,快慰半晌。
蔺从晴却很讶异,“她也写诗吗?”
“写的啊!”往事随风,柏小蝶仍与有荣焉,“你不知道,她11岁写的诗歌就在报纸上发表了!前前后后好几篇,发表的报纸越来越厉害,后来连省报都联系她学校,问你们学校的小诗人有没有新作品!她老师和她商量,说等再攒两篇,她们就找出版社出诗集,到那时,会有更多人知道她,知道我们降龙村。”
蔺从晴问:“那后来出版了吗?”
柏小蝶遗憾道:“没有,只说出不了,后来老师也走了,这事就没人提了。”
蔺从晴若有所思。
柏小凤以小说荣耀于世,从她出版第一本小说起,也陆陆续续连载些杂记、散文,担任编剧大获全胜后还受邀在大学里开过几次讲座,讲的是戏剧实践。可以说,四大文学题材,除去诗歌,她样样出彩。
就连陈淼都惋惜过,说柏老师什么都能写,唯独不会写诗歌。
可柏小凤竟然是会写诗歌的?而且天赋极高,是小小年纪就能凭借诗歌飞出穷乡僻壤的金凤凰?
那为何她从不提起?文坛之上也从未见其诗歌踪迹?
蔺从晴直觉这事有猫腻,但来不及细想,又听柏小蝶说:“我以前就坚信,我妹妹将来一定会有出息,可我笨,没见过世面,总想不出她该如何有出息,好在她那些年没被乌烟瘴气的事给拖了后腿,”
“具体是什么事?是他们诬赖她偷钱的事吗?”她问。
“对!”柏小蝶愤愤地说:“我们辍学打工的血汗钱全被父母拿走,等看明白他们绝不肯把钱还回来后,小凤就想离家出走,临走前她想把自己的钱悄悄拿回来,结果这事被发现了,小凤可遭殃了!那阵子我爸把她关在羊圈里,喝醉酒就打她,我跟我妈去劝,也跟着一块儿挨打,他骂得太难听了,现在想想都恨他!一样是孩子,一样是人,为什么这样对我们?我们难道是什么牲口吗?”
以蔺从晴对柏小凤的猜测,她绝不是几顿打就能被降服的,既然钱拿不回来,自由就更可贵了。
只要逮住机会,她一定会走。
可她为什么没走成?
听得入神的吴隅也怀揣同样疑问,“阿姨,那柏老师后来没试过再逃跑吗?”
“试过!她原本铁了心要走,行李都收拾好了,说要先去城里和一个人告别。”说到“一个人”时,柏小蝶下意识回避了蔺从晴的目光,这叫蔺从晴立刻猜出她说的是谁。
“她去找我爸爸了?”蔺从晴小心翼翼地问。
“……嗯。”提起蔺勇甘,柏小蝶也别扭。
蔺从晴问:“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小凤辍学前的语文老师和你爸爸是高中同学,是那位语文老师把小凤介绍给了你爸爸,想问问你爸爸在省城有没有什么资源,能帮小凤在更好的报纸上发表文章。后来他们见过几次面,小凤说你爸爸是知己,她那时总说,你爸爸是全世界最欣赏她最理解她的人。她很喜欢你爸爸,我看得出来。”
所以她在决心远走他乡前,才会不辞辛劳地跑去省城与他道别。
少女的情窦初开,总能改变世上轨迹,叫有缘的人结合,叫无缘的人离散。
“她受着伤,难过地去找你爸,回家后却突然变得极其阳光快乐,我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也不说。没过多久,你爸爸就找到我们家提亲,我事后才从小凤那儿得知,你爸爸好言好语地挽留她,还保证带她离开降龙村,去更广阔的天地,过崭新的人生。”
“我当时也天真,想着女子嫁人就如重生,小凤如愿以偿嫁到了知识分子家庭,去大城市过好日子,那就是她的出息,是她的本事!但我没想到,原来大城市里的读书人家庭,一样有强势的婆婆,有软弱的丈夫。”
多年积怨,柏小蝶话锋一转,忽然质问蔺从晴道:“我问你,我家里人总说小凤是块臭烘烘的硬骨头,从小到大脾气倔,打定主意后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就是这样的小凤,你爸爸让她留,她就留,你奶奶让她改名字,她就改,这还不够乖,还不够贤惠吗?”
蔺从晴困惑道:“是我奶奶让她改名字的吗?”
“不是她是谁?你奶奶名字里是不是也有个凤?”柏小蝶不满道:“她说你们家是书香门第,有规矩,小凤不能和她用一样的字,进门当天刚改口,就给她改了名字,叫柏小甜。我那时候不在场,还担心她脑子转不过弯,回门时特地想劝劝她,但她想得很开,觉得只要能和你爸在一起,日子还长着,不必去计较这些小事。”
新婚时期的柏小凤,对蔺勇甘,对崭新天地,都怀抱热忱与希望,为此即便遇到些小挫折她也欣然接纳。
甘甜,甘甜如蜜,未来可期,被改掉名字那一刻,只要有爱与信任,她就能宽慰自己,新名字即是新人生,无所畏惧。
毕竟她不再是一个人。
可往后结局谁都清楚。
广场前车水马龙,商铺逐渐营业,客潮如织,蔺从晴望着形形色色的人,很难想象二十多年前父母相爱的模样——她实在只记得他们婚姻破裂,而自己硬生生活成了他们失败婚姻的最佳证明。
“……我奶奶是不是一直都不喜欢她?”话一出口,蔺从晴就自嘲地笑,“我问了句废话。”
柏小蝶默认。
蔺从晴问:“您知道他们当时为什么离婚吗?真是因为我奶奶吗?”
柏小蝶反问:“你奶奶和你爸爸是怎么和你说的?”
但是不等蔺从晴回答,她把身边的纸箱子抱上膝盖,摸来摸去才下定决心,递给蔺从晴道:“答案可能都在这箱子里,我替她保管了一段时间,现在她走了,这些东西也算遗物,我就全交给你处理吧。”
箱子是最普通的快递箱,并不沉,但边角缝隙全用胶布牢牢裹着,干干净净,保护得很好。
蔺从晴问:“里面是什么?”
柏小蝶说:“我也不清楚,拿给我的时候就是个箱子,我怕进虫,又给封了一层,从没拆开过。”
蔺从晴问:“那这一箱子,是她什么时候给您的?”
柏小蝶想了想说:“大概半年前吧,具体记不清了。”
半年前,正是柏小凤购买保险又秘密立下遗嘱的时候,蔺从晴摩挲着纸箱边缘,低低道一声谢。
柏小蝶说:“小凤她离婚后,回过一次家,但是我那两个弟弟连门都没给她开,等我得到消息赶回家时,她已经走了,从那以后再没消息。我是她姐,我却保护不了她,我很惭愧,特别惭愧。直到有一天她联系我,我才知道她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我很为她骄傲,我以为她终于走上了她该走的那条路,没想到……我们小凤,命太苦了。”她紧闭双目,挨下生活给的迎头痛击,本以为承受得住,到底还是难熬。
一滴泪渗湿她眼角的褶皱,她良久没有动弹。
蔺从晴看着她,觉得她身上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风一吹,就是天涯海角。
良久,柏小蝶颤巍巍地深吸一口气,坚强地说:“晴晴,不要恨你妈妈,如果可以,爱她吧。当年她是想过带你走的,可她无家无业,注定要去远方流浪,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当然比不上让你有一个好父亲,平平安安地长大来得重要。她从来没有舍弃你,离开的那一刻,她舍弃的只有自己。”
“那时我的孩子已经大了,我劝过她,说孩子会长大,她们不会在原地等着爱你,她们甚至会恨你。”柏小蝶笑起来,眼尾却滑落半滴泪,“那是我这辈子唯一聪明过她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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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小蝶坚持不进任何商店消费,把该解释的,该交付的,都办妥后,连午饭都不愿一起吃,起身就决绝地告别。
烈日底下,她背着个帆布包,跨上人行天桥,在姹紫嫣红的三角梅的掩映下,像一粒沙子汇入大海,潮来潮去,无声无息。
吴隅接过纸箱,问蔺从晴是想现在拆,还是回家拆。
回家,就要怀抱着柏小凤的遗物来面对蔺勇甘,蔺从晴想起再不写诗的柏小凤,想起柏小蝶的ipad,垂下脑袋,手指抚过纸箱边角翘起的胶布,“现在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