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子
花匠先生2024-05-07 18:043,269

第六十一章 小王子

  

  他们坐进车内,吴隅划开外层厚厚的胶带,从纸皮里掏出柏小凤真正交给柏小蝶的遗物——一个A4纸大小的硬盒子,盒子有盖,轻轻一提就露出里头的秘密:用皮筋扎起的几十封旧书信,一本封皮磨烂的记事本,和两三本薄薄的杂志。

  蔺从晴先拿起记事本,小心翼翼地翻开,见大半本书都贴着裁过的旧报纸,年代久远,刊登的全是柏小凤少时写的诗歌和文章。她一篇一篇地细看,以她如今年纪来看,诗歌和文章确实有矫揉造作和堆砌辞藻的毛病,但瑕不掩瑜,更何况这些文学作品都出自个山村女娃娃之手。

  当时当地,她这水平,着实无愧“天才”二字。

  剩下的篇幅她来不及认真读,只能先放下记事本,又拆开那沓书信。

  信上往来的地址,一个是螺镇初中,另一个是蔺从晴再熟悉不过的母校,也是蔺勇甘从教几十年的地方。她粗略翻看了信上的邮戳时间,再推算时间,明确了这些书信就是在柏小凤辍学后及至结婚前,陆陆续续与蔺勇甘往来的证明。

  剩下几本旧杂志,都是南城作家协会的内部刊物,纸张发黄得厉害,还有不少霉变的痕迹。

  蔺从晴正打算拆阅第一封信时,吴隅接到个电话,是章景瞳妹妹告知他们已经在派出所注销了王梅的身份证,拿到了火化证,下午殡仪馆就会来医院拉人,问他们要不要出席王梅的遗体告别仪式。

  吴隅答应到场后挂断电话,刚复述完内容,又有新的来电。

  来电人竟然是失踪了一天的柏星。

  吴隅神情变了,他轻碰蔺从晴,在她看向手机来电后,立即接通电话。

  “柏星,”他率先开口,“你还好吗?”

  电话那端,柏星沉默了四秒才出声,“蔺从晴,你们在哪儿?”

  蔺从晴惊愕地挑眉。

  柏星揶揄道:“开公放呢吧?”

  蔺从晴无声地笑起来,这才清清喉咙,打了声招呼,“柏星。”

  柏星也笑了,又问:“你们在哪儿?”

  “我们昨晚在螺镇降龙村,见到了柏小凤的两个兄弟,今早又见到了她的大姐柏小蝶,现在正在回程的车上。”吴隅说:“你呢,你在哪儿?”

  柏星说:“我在医院。”

  蔺从晴和吴隅对视一眼,问:“哪家医院?我们去找你。”

  不料柏星回答不知道。

  蔺从晴纳闷道:“你自己在哪家医院你不知道吗?”

  柏星说:“真的不知道,医院不都长一样么?”

  这话不对,蔺从晴长年跑医院,很清楚医院被褥、病号服、所用药品和病人手腕带都会清清楚楚地标示出医院名称,这绝不是当初只扫了自己背包一眼就能找到她公司的柏星,但蔺从晴没有揭破,她问:“既然在医院,医生怎么说?”

  “已经做了很多检查,但东西长在脑袋里,病情复杂,发展迅速,危险性高,我担心自己回不去了。”柏星怅然若失,“你们说,我会不会真的回不去了?”

  蔺从晴问:“留在这儿不好吗?”

  柏星沉吟道:“我以前觉得留在这儿也挺好,但如果留在这儿只能等待被自然清除,只能等死,那我不想留在这儿了,我从前遇到很多事,再不利的条件我都有把握逆转,唯独生病是不受控的,我讨厌生病,讨厌医院,我想回去。”她说着说着,声音竟微颤而哽咽,像正承受着此生最无法负荷的重担,“我想回家,蔺从晴,我想回家!”

  蔺从晴哄道:“好,我会想办法,我会帮你,没事的柏星,我们会找到让你回到书里的办法,只要能回去,你就能好起来。”

  柏星嗯一声,低低地抽泣起来,一通电话,从起初的自信到此刻的坍塌,不过几句话功夫。

  蔺从晴本想抓紧时机问清楚柏星和柏小凤的关系,更想问相遇那天她在别墅里做什么,可天不怕地不怕的柏星哀哀戚戚,哭得她心如刀割,蔺从晴不敢刺激她,只能温和地问:“你今天怎么能给我打电话的?”

  柏星说:“我躲起来了。”

  蔺从晴温柔地问:“你躲在哪里?”

  柏星说:“不知道,这儿很黑。”

  “很黑?”蔺从晴下意识往车外看,正午的太阳轰轰烈烈地炙烤大地,照耀世间,“你那儿特别黑吗?”

  “我什么都看不见。”柏星苦闷地答。

  蔺从晴问:“那,我们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柏星压低声道:“不行,会被发现的。”

  蔺从晴问:“那你还给我们打电话吗?”

  柏星说:“我找机会。”

  蔺从晴说:“好,你好好休息,我这边已经有新的线索,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让你回家的方法了。”

  柏星高兴起来,叮嘱蔺从晴注意安全,便自顾自地结束通话。

  “你能猜出来她在哪儿吗?”吴隅问。

  “猜不出来,恐怕是被安置在某个特殊的地方。”蔺从晴说:“我甚至判断不出来这个柏星到底是不是我认识的柏星,我有种奇怪的感觉。”

  吴隅认真问:“什么样的奇怪感觉?”

  蔺从晴琢磨着,不确定道:“就像……这个柏星支离破碎过,又被重新粘起来,她是柏星,但又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柏星,这个破碎又重组的过程非常快,快得可能她自己都没察觉。”

  吴隅边回想他们的通话,边问:“你觉得她是从哪里开始碎掉的?”

  蔺从晴思忖着答:“从‘医院’开始。”

  吴隅若有所思,“你记不记得在东市酒店里,当你提起要送她去医院,她反应也很大。”

  “假如……假如医院之于柏星是个触发词,那它究竟会触发什么?”迫在眉睫的疑团如此多,蔺从晴忧心忡忡道:“我很担心她。”

  “她用的是自己的手机号码,至少证明通讯上她还是比较自由的。”吴隅说:“我们再想想办法,最好是能找到她。”

  

  = = =

  

  他们驶上返回南城的高速,途中,护工给蔺从晴发消息,先汇报了蔺勇甘这小半日的用药、饮食、排便情况,又说他吃过午饭想下楼,嫌热,在楼道走了两层便又回屋躺下,可能是累了,这会儿正睡着。

  蔺从晴一面回消息,一面感激吴隅道:“你妈妈找的这位护工确实专业,又帮了我大忙,谢谢你们。”

  吴隅说帮得上忙就好。

  蔺从晴放下手机,想了想,说:“早晨没让你进我家,对不起啊。”

  吴隅笑道:“这有什么,你不是说了吗,你遇见了无能为力的事,想逃避,那就逃避,这无可厚非。”他一顿,“只不过我刚刚才想明白你说的无能为力的事到底是什么事。”

  蔺从晴攥紧手机,紧张地问:“……能是什么事?”

  吴隅说:“柏小蝶老年失亲,柏星壮年生病,最让人无能为力的事,恐怕都和生老病死脱不开关系……你爸爸的病,是不是又恶化了?”

  有些人说事实,是伤口撒盐,吴隅说实话,却像给你递过去一个热水袋,它有沉甸甸的重量,更有暖呼呼的触感。

  蔺从晴眼内酸涩,她忙往窗外望,看看澄澈的天和高远的山,直到压下被至亲抛弃的恐惧,才平静地说:“其实这么些年,我早就做好准备了,地球离开谁都会转,是吧。”

  “不是!”吴隅少有地断然否决她,一本正经道:“地球转动是以各大恒星行星作为参照物的,宇宙太大了,但我的生活很小,失去任何一个亲近的人,我的生活都会大受打击,说我软弱也好,说我无能也罢,我就是不想失去重要的人。”

  蔺从晴看向他,噗嗤笑出声。

  吴隅也笑道:“本来就是!如果一句话的初衷是用来安慰人的,那就要接受它无效,甚至被反驳的厄运,无意义的安慰,甚至比不上一杯热水。”

  “如果你想要和别人制造羁绊,就要承受流泪的风险?”蔺从晴说:“你上回说读童话的孩子都知道的道理,我回家搜了下,是《小王子》。”

  吴隅点头,“至理名言,不是吗?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读这本书,只要读到小王子在五千朵玫瑰花前想明白他的玫瑰并非独一无二时,我就哭,心情好时以泪洗面,心情不好时嚎啕大哭,哭得我妈总问我,说你文学悟性这么强,为什么从小作文就没得过优,阅读理解人家问你画龙点睛和画蛇添足有什么区别,你非自作聪明写个鱼目混珠,总共八个字里你只能看见个偏旁是吗?”

  蔺从晴笑道:“你小时候有这么笨吗?”

  吴隅斜睨她,“我小时候笨不笨,你不知道?”

  “我哪儿会知道,你小时候也不爱和我说话啊!”蔺从晴说:“检查背诵,让你交作业,你就板起脸,弄得我像个讨债鬼一样讨人厌。”

  “那我打架你还来帮我。”吴隅逗她,“拎个扫帚,横扫千军,刚到手的优秀班长,还没捂热就被没收了,回家再写八百字检讨,第二天当着全班面朗读全文,字字血泪,却满脸不服。”

  蔺从晴笑得蜷缩在副驾驶座上,以手扇面,让自己冷静,“完了完了,死去的记忆开始袭击我了!我小时候还干过这事?”

  “啊!”吴隅说:“惩恶扬善的事没少干。”

  蔺从晴提起眼角咧开嘴,又噗噗笑了一阵,才说:“打住!你专心开车,再回忆下去,我脚趾都能给你抠出一套房来。”

  吴隅立刻说:“大可不必,房子我有。”

  两个人说说笑笑,蔺从晴浑然忘却自己最早想和吴隅道什么歉来着,她只记起《小王子》里小狐狸教导的一句话——看东西只有用心才能看得清楚,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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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墙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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