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新姐妹
回到南城,蔺从晴已经将箱子里的剪报、书信和杂志一一翻阅完毕,并无头绪。蔺从晴觉得饿,提出去麦当劳打包食物。吴隅算算时间,说下回再去麦当劳,请蔺从晴陪他去个心仪的餐馆吃顿便饭。
汽车停在体育文化馆附近,他们往里步行百米,绕开一面掩映的黄竹,见到一家小而精的日式料理店。
吴隅替她拨开门帘,轻声说:“咱们先吃这一家,南城还有许多店,我们一家一家吃过去。”
“你……你还记得啊?”蔺从晴问。
吴隅说:“当然。”
蔺从晴从进门起便有千头万绪拥攘在心间,她想道谢,觉得矫情,想快乐,又觉得奢侈,甚至夹杂着点自卑与恐惧,她很清楚,就像一件器皿尘封多年后再度被擦亮时,已不知如何展现自身来应对他人的欣赏。
她局促地入座,看灯光下悠然自得的吴隅,忍不住问:“……我会不会像个刘姥姥?”
吴隅说:“那我总不能是……王熙凤吧?”
蔺从晴没想到他是这么个脑回路,忍俊不禁,干脆翻起菜单,再不考虑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尝鲜再说。
吃饱喝足,两人再度启程,前往南城殡仪馆。
殡仪馆内的长廊里,四、五间告别厅里各自进行着基督教、道教和佛教的仪式。他们目睹了安宁祥和的场景,也见识了神号鬼泣的悲痛,甚至还领教了一场家属间的激烈争吵,飞出的香烛险些砸到蔺从晴。
好在王梅所在的告别厅最小,也最安静。
灵堂里只有两名白衣女人,各自据守一个角落,默然沉思。蔺从晴和吴隅只认识其中一位,章景瞳的妹妹。经过介绍,他们得知另一位是王梅娘家的远房堂妹,正读大学。
那堂妹对蔺从晴和吴隅很客气,反复感谢他们对王梅的救命之恩,这话倒叫蔺从晴难过——王梅的命根本没救回来,可她清楚对方红肿双眼下是善意的感恩,便没有反驳。
室内除去上香不允许使用明火,蔺从晴和吴隅给王梅上香后,由章景瞳妹妹陪着,一起去外间空地上烧纸钱。
蔺从晴轻声询问:“没有停灵,等会儿直接火化吗?”
“嗯……对不起。”几天未见,章景瞳妹妹憔悴得宛如变了个人,她垂头丧气地说:“我哥还关着,嫂子也死了,我爸生气,我妈崩溃,我婆家觉得这事太晦气,还可能影响我老公的工作,都巴不得叫我避嫌,我一个家庭主妇,能为嫂子做的……只有这些了。蔺小姐,说实话,我都不敢看她,我特别内疚,在我心里,她也是我害死的。”
从王梅入院到所有后事安排,都是这位小姑子一手操持,蔺从晴听说早两天王梅状况不好,眼见生机渺茫,章景瞳父母想将她移出ICU,是小姑子哭着阻拦,承诺为后续治疗负责到底,这事用脚趾头想都是两面不讨好,可这年轻又软弱的女人态度坚决。
“我联系了嫂子家亲戚,最终只有那个堂妹愿意来守灵,我看她年纪小,应该也是瞒着家里人,想想还是算了,人走了,守灵不守灵的,意义不大。”章景瞳妹妹抽抽鼻子,拆开一捆金元宝,分出一半给蔺从晴和吴隅,“我听她说才知道,原来嫂子一直偷偷资助这个妹妹,让她读完高中,今年夏天还考上了大学,学的是生物工程,一进去就是班干部,特别优秀。她是请假来的,我怕耽误她学习,等会儿火化完,我就给她买票,让她回去。好好读书,将来做一个有用的人,这才是嫂子更愿意看见的事。”
蔺从晴有些吃惊。
因为家庭原因,王梅一直是贫困生,能顺利大学毕业全仰赖柏小凤援助,没想到她婚后也一直资助同乡的妹妹,要她读书,给她机会,就好像柏小凤传递给她的那根火炬,再次传承到了另一个亟需帮助的孩子手上。
殡仪馆给的瓦盆很深,常年烟熏火燎,盆壁上结着一层厚厚的黑灰,蔺从晴看着火焰一簇簇地燃烧,又一点点地熄灭,她们把元宝、纸钱投进去,火光复明,热烈得像是永不停息。
办完手续,工作人员推走了王梅,在焚烧炉开机前一刻,她们按照工作人员指示,隔着栏杆,往焚烧炉方向泼洒一瓶又一瓶的水。
工作人员说,这是最后一点心意,让逝者于烈焰中安息。
等待的过程很漫长,蔺从晴看见章景瞳妹妹送王梅堂妹去殡仪馆的公交站,她们并肩走过馆前的空地,一辆车驶过,做姐姐的自然地挽住了妹妹的手,将她护在身后,那交叠的手臂便再没松开。两个人沿着杂乱的山壁,步行而下,在简陋的公交站牌下相拥告别。
= = =
王梅的骨灰被装在一个白瓷罐里,覆盖红布,就是人漫长的一生。
章景瞳妹妹说墓穴买在南城莲花山公墓里,吴隅要开车送她,她愕然问:“这你的车,你不忌讳吗?”
吴隅笑道:“我认识她,算是朋友,朋友如果晕车,我就开慢点,朋友如果赶时间,我就开快点,我关心朋友,不忌讳朋友。”
章景瞳妹妹红着脸笑,坐进车内。
蔺从晴把柏小凤的遗物从后排挪到副驾驶,一张薄薄的剪报从记事本里掉出来,轻飘飘地落在章景瞳妹妹的膝盖上,她捡起一看,说:“是首诗。”
“对。”蔺从晴说:“很久以前,一个小姑娘写的诗。”
这首诗很短,蔺从晴记得柏小凤写:死亡与生同行,并非恐惧的尽头,而是永恒的契约。
“当夜幕降临,星辰闪烁,我们将化作光芒万丈的星子,在浩瀚宇宙中留下印记,那是青春,是希望,是永恒。”章景瞳妹妹读过之后,把剪报递给蔺从晴,笑道:“真应景,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她们来到莲花山公墓,联系好的工作人员已等在墓穴口,蔺从晴跟过去一看,发现章景瞳妹妹买的竟然是独穴独碑。
“谁会愿意和杀死自己的人葬在一块儿呢?就连这个地方,我都不会告诉家里人。”她点燃香,站在坟前躬身,轻声与故人交代:“嫂子,这辈子烂透了,下辈子咱投胎去好人家,有好父母,好姐妹,一定不会再遇见我哥了。”
秋阳毒辣,收拾完坟墓,章景瞳妹妹也告辞了,吴隅说来都来了,要去南区看一看柏小凤。
这是吴隅第一次来,他为柏小凤上香时,蔺从晴就拾掇碑后的残枝和落叶,结果她一扭头,就见吴隅燃起一根细细的香,递给自己。
“听说香是沟通异世界的信使,你想和离开的人说话,就得先上香。”吴隅说。
蔺从晴说:“我不知道说什么。”
吴隅说:“从呼之欲出的开始说。”
“我和她能说什么?”话虽如此,蔺从晴还是接过香,沉吟片刻,轻轻说:“如果冥冥之中真有天意,告诉我为什么要留下那些遗物吧,每一首诗,每一张纸,每一封信,我都翻来覆去地看了,但我实在猜不出来你又藏了什么秘密……”
“王梅死了,也葬在这里,你猜到了自己的结局,那么你看破过她的吗?”
“你到底知不知道陈敏娟偷换过你的药?我希望你是真的至死都被蒙在鼓里,要不然像你这样的人,不得气得死去活来?”
“为什么给我留这么多钱,为什么给我立遗嘱,你就这么放心我吗?万一我把你的钱全挥霍光呢?”
“为什么不写诗了呢?小时候不是写得挺好吗?”
“你想要什么呢?”
说是无话可说,却唠唠叨叨质问了许多不解之谜,蔺从晴苦笑着摇头,把香插进瓷砖缝里,本来心中挺茫然的,吐完苦水,却又有了车到山前必有路的松弛感。
她冲吴隅扬眉,“你是故意的吧?”
还说什么来都来了。
吴隅耸耸肩,笑问:“何以见得?”
蔺从晴找不着证据,笑一笑,说出心底话,“昨天我爸也来这儿了,我找到这儿,问他当年为什么离婚,他说我是小孩,叫我不要掺和大人的事。这话他从我四岁说到现在,他是不是根本没意识到我已经长大了?他是怎么做到每个月花光我的钱,心理上又把我当成小孩的呢?”
“从小到大,我就不爱跟我爸呆在一起,我总觉得他飘忽不定,不像个真人,更像个被我奶奶供养起来的神,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眼里只有他宏观叙事里的文学性和诗艺,以至于他都要忘记,原来他还有一个得吃喝拉撒的孩子。”
她说,“有一次我太伤心了,和奶奶哭,说爸爸根本不爱我,奶奶安慰我,说爸爸是一个诗人,是一个天才,天才总是特立独行的,她叫我要理解爸爸,照顾爸爸,因为天才是属于全人类的。”
“我那时候太小了,被唬住了,搁现在我就懂了,那哪里是天才,那是我奶奶的亲妈滤镜!”蔺从晴笑道:“我们卖儿童课程的,有时候卖的就是父母滤镜,越厚越好,可事实上,哪来那么多货真价实的天才?奶奶说我爸是天才,柏小蝶也说柏小凤是天才,一对天才夫妻,怎么就生出我这么个庸才呢?要么是人类基因的均值回归,要么是他们之中有人造假……”
侃侃而谈的蔺从晴忽地噤声,蹙眉看向墓碑上并列而刻的两个人名。
柏氏讳小凤。
蔺公讳勇甘。
“吴隅……”她伸出手,一把握住吴隅的手臂。
“嗯?”吴隅因她眸色里的凝重,整个人也审慎起来,“怎么了?”
“我……你……”蔺从晴迟疑着,仿佛有些话说出口,势必会在现实里掀起滔天巨浪,“……你说,同一时间,真的存在两个天才吗?如果……如果这之中,真的有人说谎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