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
花匠先生2024-05-07 18:043,121

第六十三章 伟大的

  

  车未停稳蔺从晴便箭一般冲下车,也不等吴隅呼喊,就径直跑上狭窄的斜坡,转过破旧的宿舍楼,头也不回地冲进了终年弥漫着霉烂气味的楼道。

  她三步并作两步飞跨台阶,呼吸急促,眉头紧锁,想要用钥匙开门时,手却颤抖得对不准锁眼。

  “给我吧!”追上来的吴隅接过钥匙,打开了门。

  客厅里,端着一盆热水的护工正从浴室出来,迎面见到他们,笑道:“回来啦。”

  蔺从晴问:“我爸呢?”

  大概是看出她面色有异,护工忙说:“在房间里呢,我正要给他擦身体。”

  “辛苦了,您忙。”蔺从晴匆匆说完,顾不上多解释,直接把吴隅拉进书房,关上门。

  书房里共有三座老式书柜,因为房间小,只能依墙呈直角摆放。蔺从晴喉咙发干,压低声飞快说:“我爸从前刊登的,出版过的作品,全在这里头,咱们找一找,尤其找年代比较早的诗歌。”

  吴隅深知这件事的重要性,二话不说,从书柜另一头开始找。

  蔺勇甘的藏书多是诗集、诗选和旧时文学杂志,全都根据年份、类型整齐码放,大多数都包着透明书皮,且隔三差五要除尘除虫,因此保存得都挺好。

  吴隅一边翻阅书籍,一边观察蔺从晴——她双手不停地在书柜间穿梭,每一次翻找都格外细致。卧室里的蔺勇甘随时都会过来,时间紧迫,气氛紧张,蔺从晴的状况却不好,她紧咬下唇,焦虑、忐忑、自我怀疑,似乎随时都可能崩溃,然而她依旧控制着情绪,竭力镇定,以求迅速找到答案。

  吴隅看到了许多本署名蔺勇甘的书,有像教材一样的《朦胧诗新解》,有连续三年他主编的《南方文学诗歌精选》,还有上下两册厚厚的《中国新诗》,出版社都是至今活跃的正规集团,可见蔺勇甘当年在诗届的影响力。

  吴隅虽没文艺上的天赋和修养,却也知道二三十年前活跃的这批诗人都有较好的机遇,就不知道蔺勇甘为什么会落得如此凄凉的晚景。

  他找到一本蔺勇甘在北方出版社出版的诗集,名为《心野》,封面是一片熊熊燃烧的荒野,大火势猛,像是要烧尽人间,叫万物灰飞烟灭。

  他翻看目录,全书共24篇新诗,他一眼看中其中一首《旅途》,翻到书页处,一目十行,越看心越沉,他疑虑重重地把这首诗递给蔺从晴,“你看下。”

  蔺从晴只扫一眼,本就紧拧的眉头简直要打死结。

  这首诗她在柏小凤那箱遗物里读过,如果没记错,该是她初中辍学后的一首小诗,原名叫《启程》,写的是她为了更早离开螺镇,在电子零件厂里主动排两班,昼夜赚钱,她渴望新生活,坚信自己不会一生囚困,时刻为启程作准备。少女柏小凤与天斗与人斗的雄心壮志在小诗里酣畅淋漓地呈现,这是她切身之体会,由衷之呐喊,可到了蔺勇甘的《旅途》里,这诗不仅变成两篇组诗,还改成了旁观者受之鼓舞的角度。

  吴隅看着蔺从晴脸色,不好妄加断言。

  蔺从晴深吸一口气,翻到书尾查看出版年月,脸色僵硬道:“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他出版的最后一本诗集,从那以后,他渐渐就没什么作品了。”

  她把《心野》放下来,顺着吴隅刚刚找到的位置继续看。

  “找到了!”她从书柜里抽出两本诗集,封面一红一黑,凭记忆回想片刻,说:“红的这本好像是最畅销的,黑的这本应该拿过奖。”

  吴隅说:“最畅销,能拿奖,那算是你爸爸的巅峰作品吧。”

  “嗯。”蔺从晴试图翻看出版年月,不知思及何处,犹豫着想把书递给吴隅,却在对方接手前又瑟缩,凝重道:“还是我自己看吧。”

  吴隅见她先后翻开书,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风雪交加,他关切地问:“怎么了?”

  蔺从晴痛苦地展示给他看两本诗集的出版信息,“这两本书,都是在他和柏小凤结婚后,离婚前出的,刚刚那本《心野》是他离婚后一年出版的,从那以后,他再没有出版诗集的能力。”

  “我小时候家里门庭若市,省作协的,市诗歌协会的,书法协会的……家里可以说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但渐渐的,他们都不来了,我爸也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问奶奶为什么,奶奶只会怨恨地说,都是因为柏小凤走了,柏小凤害惨了我爸。”

  她瞪大眼看那一红一黑两本诗集,像是再也抬不起头,“当时有许多人来安慰我爸,叫他不要伤心,劝他振作,他们都和我奶奶一样,以为是失败的婚姻沉痛地打击了我爸,让他消沉,让他毁灭,叫他再也写不出振聋发聩的诗歌,写不出涤荡心灵的文章,就连我在很久之后也是这样想的。”她喉头似哽了一声,“但根本不是这样的……”

  “他的灵感不是美好幸福的婚姻,他的缪斯也不是他的妻子,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天才,他只是善于发现天才,再用花言巧语,用合法合理的手段,把天才据为己有……”蔺从晴越是看清时间验证的真相,越是痛苦不堪,“柏小凤留下的那堆剪报,都是她少女时期、结婚前刊登的,此后她公开的作品就断了,紧接着,她结婚了,我爸的事业开始勇攀高峰,他的诗歌炙手可热,诗集一再出版……”

  吴隅默然半晌,才说:“他名利双收,这些事瞒不住柏小凤的。”

  “当然瞒不住,迟早会知道的,所以我四岁时他们就离婚了啊!”蔺从晴想挤出一个她十分擅长的嘲笑,可视线被雾气笼罩,她不断地深呼吸,才没叫自己痛哭流涕。她拼命控制自己,才能把话说下去,“我把他们年轻时候往来的信全读了,他们在信里真诚地讨论着每一首诗,畅想未来有可能的所有人生,他从来不吝啬对她才华的赞美,她也从不掩饰对他成熟的仰慕,他们……他们……”

  蔺从晴再度哽咽,她晃晃脑袋,想把睫毛上氤氲的水雾甩掉,然而那些眼泪像是从她心口上挖出个泉眼,源源不绝地往外冒。

  “我……我……”她捏着两本诗集,塌下肩膀,看看天花板,看看窗外,最终颓然地用手臂遮住眼睛,“就在几个小时前,当我读完这些信,我还挺感动,挺开心,我还幻想着,虽然他们最后离婚,二十年里老死不相往来,可至少……至少在最初,他们是相知相爱的……我真是……”她哭哭笑笑,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和撕裂感,“我真是蠢!蠢不可及!”

  “跟你没有关系,”吴隅把她抱进怀里,轻声安抚,“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蔺从晴混乱的思绪和雾蒙蒙的视野终于有了依托,她仰头定睛看吴隅,红彤彤的眼眸,湿漉漉的脸,委屈至极。

  吴隅心疼坏了,他用指腹轻轻擦去她伤心欲绝的眼泪,第一次萌生了不想继续往下调查的念头。

  如果真相是这样血淋淋,蔺从晴如何能承受?

  只有盯着吴隅的脸,蔺从晴才有勇气把话说完,“……所以他们开始吵架,那次,柏小凤最生气的时候,想要砸掉我爸所有的荣誉证书,对,她发疯一样地想要撕书,却被我奶奶拦住了……对,是这样的,所以她才会坚持离婚,不惜代价也要离婚!她那样桀骜不驯的人,怎么可能容忍自己被欺骗,被利用?”

  “不要再想了。”吴隅意识到了另一个真相的呼之欲出,他担心蔺从晴摇摇欲坠的心灵难以支撑,想阻止她,“我们先离开这儿。”

  蔺从晴却拒绝配合,她被泪光覆盖的瞳孔愈发闪耀,只不过,那并非希望的光芒,而是被绝望催生的愤怒,“我们都知道她,她……她一旦发现真相,她应该会拼到鱼死网破才对,但她从没有公开这个秘密……二十几年了,她宁愿大费周章地在我爸的高中里开签售会,叫他不停地吃闭门羹,也从没有公开他最耻辱的秘密,为什么?”

  吴隅沉默。

  蔺从晴颤抖地抓住他的衣襟,一长串的热泪滚滚而下,“……是不是因为我?”

  吴隅叹气,“……是,从生下你那一刻起,她再也不是一个人,她有你。”

  蔺从晴咧开嘴,那是小孩嚎啕的前奏。

  “我能理解她的选择,”吴隅抱紧她,“如果她公开你爸爸的秘密,她本就一无所有,你爸又身败名裂,你那时才4岁,你怎么办?她严守秘密二十几年,只是为了保护你。”

  啪,辉煌的诗集掉落在地,蔺从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揪住吴隅,无声地恸哭。

  

  = = =

  

  客厅里传来动静,却不是蔺勇甘,而是护工。

  “小蔺?”护工喊了两声蔺从晴,没听见回应,猜测他们还在书房,就来敲门,“你们在里面吗?你爸爸换好衣服了,你要不要进去看他?”

  蔺从晴额头抵在吴隅胸口,听见声音,抗拒地往他身上躲了躲。

  她没有办法面对蔺勇甘,暂时没有!

  吴隅一手抱紧她,一手覆在她脑后,温柔地抚慰,同时回应门外,“我们就来。”

继续阅读:伪君子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危墙之下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