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伪君子
吴隅想过许多次与蔺勇甘的见面,为此,他准备好了周全的礼物,可即便脑洞大开,他也绝想不到自己会在这样的场景与心情下,和传闻里的蔺勇甘正式见面。
他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敲门得到应允后才礼貌地推门而入。
这是主卧,傍晚采光依旧良好,通风极佳,室内的家具伴随主人一道上了年纪,仍温厚地各司其职,鞠躬尽瘁。蔺勇甘就靠坐在床上,他穿一身条纹对襟睡衣,瘦骨嶙峋,花白的头发刚理过。
“你请坐。”蔺勇甘虽病容深刻,笑容却很和蔼,姿态也很舒展闲适,“晴晴呢?”
吴隅说:“她临时有事需要处理,在自己房间待一会儿。事发突然,我只能自己冒昧地来打扰您,希望没影响您休息。”
“哦,”蔺勇甘问:“是昨天你们公司有个孩子意外夭折那件事吗?早上我听你爸妈提起过,他们既痛心那个孩子,又担心你的处境。”
“不是我们公司的会员,是父母失职导致可怜孩子的意外。”吴隅说:“只不过很多人都想不通,为什么总有粗心大意的父母会把自己孩子忘在某个地方,像类似的意外,其实每年都在发生。”
蔺勇甘哑然问:“这么骇人听闻的事竟然时常发生吗?”
吴隅说:“儿童意外死亡原因中,排在首位的是溺水,其次是交通事故,剩下还有跌落、窒息、火灾和中毒。”
“怎么还有窒息和中毒呢?”蔺勇甘奇怪道:“听着不像意外事故啊。”
吴隅解释道:“婴幼儿可能会因为食物、玩具零件等异物堵塞气道而窒息,每一本照顾婴幼儿的家庭指南里都着重提醒过父母,务必确保婴幼儿远离易发生窒息的食物、玩具和寝具,有时候一条粗心大意挂在婴儿床上的毯子都能要了他们的命。至于中毒,很多时候指的是儿童误食药物、化学品或有毒物质,比如成年人的药,家里的清洁剂、杀虫剂等。”
蔺勇甘唏嘘道:“养育一个孩子真不容易,我从来不知道这些。”
吴隅笑道:“您谦虚了,我是纸上谈兵,您才是身经百战,看看晴晴不就知道了,养得这么好。我妈总夸她,一面夸她,一面嫌弃我。”
“这是捧杀我了。”蔺勇甘笑容可掬地摆手,虚虚实实的,也不知道究竟听没听出吴隅的笑里藏刀,“你长大后我虽然没见过你,但你为厂里老人任劳任怨做的事,每一件我都听说过。也是缘分没到,明明两家走得近,我却现在才见到你。”他叹口气,又笑。
“你妈是谦虚,做父母的都这样,眼里全是别人家孩子的长处,但真让换,谁愿意换呢?好在现在不用换,也能如她的愿。”他话锋一转,“今早你东西到了,人却没到,我还以为年轻人没定性,要搞临阵脱逃那一套。”
“恐怕是有什么误会。”吴隅同样笑容满面,“有些人,年轻时候势单力薄,顾虑重重,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不能战,只能逃,这也算不上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嘛,在我看来,反倒是种忍辱负重、重振旗鼓的高尚品德。”
这简直是鸡同鸭讲,蔺勇甘疑惑地看着吴隅,一时分辨不出对方到底是芝兰玉树还是多嘴献浅。
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另起个话头,说:“这阵子辛苦你忙进忙出,如果不是我身体不好,小凤遗嘱的事该由我和晴晴自己解决的,还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真是过意不去。”
“不麻烦,这些天的经历也教会我许多事,算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吧。”吴隅说:“我十分感佩柏老师的道义和才华。”
“她是很优秀。”蔺勇甘说:“女子之中少见她这样坚毅果敢,才华横溢的小说家。”
“是的。我们之前见到了柏老师的助理,他说柏老师什么文学体裁都能轻松驾驭,只是奇怪,为什么她从来不写诗歌,后来得知您正是一位诗人,他才恍然大悟,说你们夫妻互补。”吴隅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边说边探寻这位昔日诗人晦涩又诚挚的眼神,“柏老师为什么从不写诗呢?”
出乎意料的,蔺勇甘直接说:“她写的,只不过是很多年前写着玩,如果不是因为她写诗,我就不会认识她。”
吴隅问:“您和柏老师是怎么认识的呢?”
蔺勇甘微微一笑,仿佛穿越时光回到了那段纯真岁月:“当时我在附中教书,是青年教师,业余热爱写诗,经常参加南城的诗歌集会,其中有一位同窗曾在螺镇中学教书。有一回他告诉我,降龙村里藏了个极有天赋的女孩,只不过限于家境,得不到好的栽培。我心生怜悯和好奇,就定期给那女孩寄赠书籍,久而久之,我们有了联系,成为笔友。那就是小凤。”
“小凤对诗歌的热爱与生俱来,只可惜她没坚持走到最后,就像我们的婚姻。”他说:“诗歌性灵,和爱情正是一物两体。”
吴隅听着这段往事,心中涌起怪异的感觉。他想象着当年这两位才子佳人,怀揣着梦想与激情,在文学的殿堂中携手并进,共同书写一个又一个的辉煌篇章。就好似在另一个时空里,他们如所有人期待般地白头偕老,恩爱一生,只要——只要——
“那您现在还在写诗吗?”吴隅试探性地问。
蔺勇甘微微摇头,叹息道:“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现在已经很难再创作出让人动容的诗篇。”
吴隅又问:“那柏老师为什么也不写诗了呢?”
蔺勇甘若有所思道:“如今的文学确实与当年有很大的不同,现在的作品更注重现实主义,关注社会问题,虽然这样的创作也具有很高的价值,但我总觉得少了点浪漫和诗意。她选择小说,放弃诗歌,自然有她自己的考量。不管怎么说,她也取得了成功,至少证明她的选择没有错。”
蔺勇甘缓缓说着他对十年文坛变迁的看法,吴隅很清楚,他始终没有提及自己抄袭、伤害柏小凤,以及柏小凤离婚,此生不再写诗的真相,自己在试探对方,对方也在遮掩中观察自己。
吴隅无法判断,蔺勇甘猜没猜到他们已经触及真相。
一段时间后,吴隅察觉到蔺勇甘渐显疲惫,便起身告辞道:“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能和您聊会儿天,我获益匪浅。”
蔺勇甘和蔼谦逊地颔首,“希望小凤的事能得到一个圆满的解决,也希望你和晴晴能修得正果。”
吴隅恭顺地离开主卧,心中却充满疑虑。他思索着一件事:如果蔺勇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柏小凤只会厌憎他百倍,她嘱咐柏小蝶转交的遗物,难道只是为了揭露他文坛成就里的道貌岸然?
如果柏小凤还想做点别的,会是什么?
蔺从晴又将如何面对这一切?
= = =
蔺从晴卧室的房门虚掩着,吴隅轻敲两下,那门就无声地往里敞开。
窗户关着,褪色的老窗帘却被缝隙里的风吹得晃晃悠悠,蔺从晴就坐在床尾,兀自发着呆,偏西的日头将她晒得发黄发烫,她也浑然不觉。
吴隅走到她面前,床和桌之间狭窄的空隙让他只能站着,“蔺从晴,”他轻声唤她的名字,“你还好吗?”
蔺从晴抬起头,她额上全是细密的汗,被日光照得发亮,她知道吴隅很担心自己,便尽力掩饰难过,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你们聊得怎么样?”
吴隅坐到她身旁,“我们聊得还不错,谈了一些我完全不感兴趣的文学话题。”
蔺从晴哑然失笑。
吴隅说:“他问我,现代诗歌在形式和结构上较传统诗歌有了哪些变化,我以为自己穿越回大学,正在上文学史的选修课。他还说,我们在欣赏现代诗歌的同时,也需要保持理性和审美的批判,才能更好地发掘诗歌艺术的价值。我能说什么?我只能嗯!没错,是这样的,您说的对!”
蔺从晴被逗笑,捂着热乎乎的脸笑弯了腰。她终于活过来,在炙热的人间,依然能感受到爱与保护。
良久,她长出一口气,看着吴隅说:“我的心情真的很糟糕,前所未有的糟糕。”
吴隅轻轻抚摸她的后背,“我明白。”
蔺从晴问:“我爸怎么样?”
吴隅说:“这会儿应该睡着了吧?”
蔺从晴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自己父母的婚姻,她拿出手机,才看到五分钟前护工给她发消息,问吴隅今晚要不要留下吃饭,如果要留客吃饭,他打算让超市多送点菜,消息里还发送了几道食谱,都是护工的看家本领。
护工周到地询问蔺从晴,吴隅有没有什么忌口。
蔺从晴刚回复了一句他爱吃茄子,随即删除,说他不会留下来吃晚饭。
这句话替他做出决定,她蓦地起身,对吴隅说:“走吧,我送你。”
见吴隅脸上有刹那失落,她立刻解释道:“我不是要赶你走,也不是在拒绝你的帮助,我只是……有点混乱,还觉得很难堪,暂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更不知道等会儿我爸醒了,我该怎么面对他。刚刚我一个人坐在这儿,脑子里有个很清楚的声音——这事还没结束,我得振作起来。”
“但是在振作起来之前,我要睡一觉。”她拉起吴隅的手,郑重地贴在自己脸上,“我不想自怨自艾,你说得对,再不堪,那也是他们之间的事,我是我,我只做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