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剔骨刀
柏星打来电话时,蔺从晴正陷入一场绵长的梦境。
她仿佛置身于一个不断变幻的镜面迷宫,她前脚追寻着柏小凤的足迹,后脚又听见蔺勇甘疼痛时的呻吟,她从前找不着母亲,现在又遗失了父亲,。
她尖叫厉喊你们究竟在哪里,四面八方的镜子也传出回响,不断质问她究竟在哪里?
她草木皆兵,抱头鼠窜,偏偏四处碰壁,在成千上万个自己里,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出口。
就在她孤注一掷想要用身体撞碎正前方的镜子时,她遥遥地听见了熟悉的铃声。
就像现实世界里有人掷来一个救生圈,套住她,把她从汪洋大海中拉上岸。
蔺从晴惊醒,顾不上擦眼角的一抹泪光,匆匆接起电话,嗓子却哑得出不了声,“……嗯?”
“生病了吗?”柏星关心地问。
蔺从晴滚动喉咙,这才意识到来电者竟然是柏星。
她看清屏幕上的凌晨三点,捂住眼睛几经呼吸,调整情绪道:“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你现在知道你在哪里了吗?”
柏星的声音很轻快,如珠如玉,听上去心情不错,“我在肿瘤医院啊,还能在哪里?这两天全是检查,被带得满医院跑,脑部ct做了,MRI也做了,很奇怪,说没在我脑部发现任何肿瘤,连个炎症都没有。难道你们世界暂停了对我的自然清除计划,你们的免疫细胞放过我了?如果真是这样,我只能想到唯一的可能性。”
蔺从晴头痛欲裂,扶额问:“什么可能性?”
“因为柏小凤。”柏星言之凿凿道:“我作为外来人口,本应该低调处事,可之前我过度参与柏小凤过往秘密的调查,扰乱了现实秩序,才激活了免疫系统的清除计划,这两天我什么都没干,免疫系统立刻就放过我了。这和我因为记忆超群,不小心卡了小说的bug,被系统过滤到你们世界是一样的原理。”
“……”蔺从晴彻底清醒,心说这确实是柏星的逻辑,一种诡谲却自洽的逻辑,但她没有反驳,而是顺着问:“那……除了做检查,医生们还做什么了?”
“找我聊天,说是心理评估。”柏星嗤笑,“大概怀疑我是个神经病吧。”
蔺从晴心中叹气,问:“谁陪你去医院的?你上回说的首富粉丝,叫什么名字?”
“那不重要,我们还有更要紧的事。”柏星急躁起来,音量蓦地拔高,音色也尖锐起来,“第三个问题是什么?你和吴隅有什么进展?不要告诉我你们这两天都在混吃等死,只剩两天,不,不到48小时了。”
柏星故意回避的问题,从她嘴里是要不到答案的,蔺从晴揉揉眉心,不想气氛变得凝重,便附和着说:“不是都说过了吗?”
柏星反问:“什么时候说过?”
“怎么没说过?”蔺从晴无奈道:“喂,既然免疫计划放你一马,你还不感激涕零,又上赶着问柏小凤的事干什么?不怕死了吗?”
“废话!”柏星说:“我要弄清楚一切。”
蔺从晴一凛,问:“……在所不惜?”
柏星毫不犹豫地答:“在所不惜!”
蔺从晴想笑又想哭,她像个孩子撇嘴,从未觉得认识柏星是这样满足的一件事。
她深吸一口气,把他们得知的事全盘托出。
她声音压得低,每一次停顿与呼吸,都衬得凌晨的家更加静谧。好在柏星时不时会说两句,虽然全是讥讽,但在这样孤寂的深夜也足以慰藉蔺从晴。
“好一个温文儒雅的优秀教师,过去是好儿子,好丈夫,好同事,后来是好父亲,”柏星语气平静,却叫人立刻想起她冷若冰霜的脸,。
“就连离婚,都离成了婚变中最受同情和嘉奖的完美受害者,谁能想到,他竟然是这样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想想看,将近三十年里,蔺勇甘是既占据了面子更拿捏了里子,怎么回事,他有这样深谋远虑的智商吗?不见得吧?”
她略略思忖,沉吟着悟道:“根本不需要足智多谋,这是人趋利避害的本能罢了,极度的自私自利,只需要极度的厚脸皮就能得逞,反而是柏小凤这样聪慧的女人,一生都栽在这样平庸的男人手里。如果是我,我不可能让害我至深的人好过,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复仇!”
蔺从晴无言以对。
柏星的每一句话都是凌迟在她身上的酷刑,她血肉模糊疼痛难忍,偏偏又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和理智——她确信柏星是对的。
真相再残酷,也是真相。
“蔺从晴,”柏星问:“你有在听吗?”
蔺从晴说:“嗯。”
柏星问:“那你还信我能帮你吗?”
蔺从晴不明白为什么柏星总这么在意旁人的信任,需要反复确认,但既然她在意……
“信。”她笃定地说。
柏星隐隐松了口气,在蔺从晴看不见的角落,重新挺直了背,“那我的建议还管用吗?”
蔺从晴很有耐心地说:“当然。”
“好。”柏星交代道:“暂时忘记他是你的父亲,把他当成任何一个普通人,用我教会你的所有办法,查他!我想,你会有收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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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冷风萧瑟,蔺从晴蹑手蹑脚离开卧室,。
城市外环高架的路灯渺渺地抚亮客厅,她踮脚行至蔺勇甘卧室外,贴耳听了会儿,确认里头没有动静,这才慢慢拧开门把手,将门推开一道缝。
卧室里关着窗,却没拉窗帘,可见度不低,这叫蔺从晴轻松许多。
蔺勇甘睡前可能不舒服,家用吸氧仪的吸氧罩还贴在脸上,护工就侧躺在窗下的折叠床上,都安静地睡着。
进来前,蔺从晴就思量过,蔺勇甘久病衰弱,频繁往来于医院和家里,他的行踪易查,但他若想藏些小物件,短时间要找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况且她根本没有头绪,要找什么,该发现什么,她想象不出来。
那么只能先了解他。
要想了解一个人,信息时代,智能手机堪称最全面的个人展示:他使用哪类APP,他常浏览何种信息,大数据远比他本人诚实。
这些,还是吴隅通过网络找到刘晶时告诉蔺从晴的。
蔺勇甘的手机就放在床头,要想拿到需经过护工,没想到护工格外机敏,眼皮下半点光影变化就醒了。
他腾地坐起来,紧张地问:“怎么了?”
蔺从晴吓一跳,指尖掐进掌心,故作镇定地说:“我看看他,习惯了。吵醒您了,不好意思。”
护工小声说:“没事,我也是习惯了,我们这一行,夜里不能睡太死。你别担心,他上半夜说头有点疼,还有点气喘,我给他吸氧,这会儿能睡多睡会儿,我估摸着早晨还得疼,到时候再吃药,也能舒服点。”
蔺从晴问:“不会感冒了吧?他一感冒就头疼。量体温了吗?”
护工说:“量了,没发烧。”
蔺从晴松了口气,说:“谢谢您。”
护工挠挠乱糟糟的头发,笑道:“你爸人挺好的,听到我老婆打电话抱怨儿子读书的事,不仅安慰我,还替我找了几个可靠的补习老师。”
蔺从晴很不是滋味,看一眼床铺上的蔺勇甘,轻声说:“至少他介绍的老师您可以放心,教学质量一定是有保证的,就是这些一线老师接私活,风险大,收费高。”
“我明白,要不怎么说很谢谢蔺老师呢,多少人捧着钱眼巴巴都找不着好老师呢。”护工看蔺从晴眼底疲惫,忙说:“哦你快去休息吧,这儿有我呢,你放心!”
“好。”蔺从晴说:“您被子掉了。”
护工俯身去拉棉被的间隙,蔺从晴已经把手机顺进口袋,道一声辛苦了,便若无其事退出卧室,迅速回到房间。
蔺从晴从没想过要去侵犯谁的隐私,但事已至此,她只能摒弃一切杂念,速战速决。
她率先打开微信,搜索“柏小凤”时立刻跳出柏小凤的微信号,这个微信号也曾短暂地成为自己的好友,只不过某天负气之下,又被蔺从晴删除了。
她点开他们的聊天记录,大多数时候都是蔺勇甘自说自话,发出各种文章、图片,询问柏小凤的看法,柏小凤都没理会。
再多翻会儿,蔺从晴就看出规律,不管蔺勇甘名目繁杂地发什么,柏小凤都无动于衷,为此,蔺勇甘隔三差五就会发蔺从晴的生活照,全是她在家里、病房里的模样,或吃饭或打电话或发呆或刚睡醒……只有提起蔺从晴,柏小凤才会在对话框里说两句。
“吃汉堡能饱吗?”
“她睡得好吗?”
“怎么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她手机是不是摔坏了?”
……
蔺勇甘毫无拍摄技巧,许多图可以说是惨不忍睹,柏小凤如果不是每一张都放大细细地看,根本看不出手机镜头的那道裂纹。
蔺从晴看着柏小凤的询问记录,心里空荡荡的。
她们曾经也有机会话家常聊闲天,不管是吃汉堡喝可乐,陪夜后睡眠不足,还是赶公交时摔坏了手机镜头的琐事,她都有机会亲口来问自己。
蔺从晴眨眨眼,忍下心头复杂的灼热,暗暗给自己打气。她瞪大眼睛把他们的聊天记录看完,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她打开屏幕上的两款购物软件,首页个性化推荐里不是花草就是笔墨纸砚,购物车里还有几组沙发和电动按摩椅,点开购物订单,一口气拉下来全是书。
很正常,很蔺勇甘。
蔺从晴摁摁额头,又揉揉耳朵,已经不确信自己究竟想从蔺勇甘的手机里看出些什么。蔺勇甘睡眠浅,随时可能醒来,蔺从晴不想引起怀疑就该尽快归还手机。
还能看什么呢?
如果是细心的吴隅,他会怎么做?
蔺从晴闭目回想每一道购物流程,再睁眼时明确地点开了蔺勇甘的支付软件,找到了他的过往账单。
蔺勇甘精神好时会在外卖软件里买水果,此外就是购物软件里对应的书籍和花草,以及些琐碎的日常用品。
蔺从晴一个月一个月地往前看,看到今年3月份,正头晕眼花时,忽然又往回翻,一直翻到九月中旬,果然看见一把剔骨刀。
让她在意的不是剔骨刀本身,而是当她翻看购物软件订单时,并没有出现这把刀。
蔺从晴再一次查找购物软件里的订单,确认九月并无剔骨刀记录,可支付软件里明明白白显示了付款记录和确认收货。
蔺从晴打开电脑,用蔺勇甘的手机扫码登陆购物网站的网页端,终于在订单回收箱里找到了那把剔骨刀。
看来确实是人为删除了订单,只不过删除人不知道手机端虽然看不见,网页端的回收箱里依然留有信息。
蔺从晴僵立在电脑前,百思不得其解,蔺勇甘为何买剔骨刀?他并不下厨,更别提处理生肉。既然买了,又为何要删除订单?
蔺从晴摸黑来到厨房,里外翻找,也不见新刀。
总不能是替别人买的吧?他一个病入膏肓的人,谁需要他来买一把家庭厨房里并不常见的剔骨刀呢?
主卧里传来咳嗽声,应该是蔺勇甘醒了,蔺从晴来不及细想,在厨房里接了杯温水,推门进主卧时径直走到床头,放下水杯的同时,蔺勇甘的手机也不动声色地搁回原处。
护工正半跪在床上为蔺勇甘推背,以缓解他的癌痛。蔺勇甘面如死灰,白发被冷汗濡湿,佝着背,像喘不上气。蔺从晴顾不上其他,忙为他打开制氧机。
忙活到天际泛白,蔺勇甘精疲力尽,又昏沉沉地睡去了,蔺从晴让护工抓紧时间休息,自己去厨房做点早餐。
家里的豆浆机老旧了,工作时噪音太大,蔺从晴就只用高压锅煮了点米粥,煎鸡蛋时又不自觉发起呆。
剔骨刀,她乍见到剔骨刀时并不吃惊,仿佛近日已事先从哪儿听说过这个词。
可是,在哪儿听到的呢?
蔺勇甘需吃营养丰富的半流食,煎完鸡蛋,蔺从晴还得另做一碗水蒸蛋,从刀架里抽刀切葱花时,她终于想起来了。
是陈敏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