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人
花匠先生2024-05-07 18:003,529

第六十六章 梦中人

  陈敏娟曾说,孪湖别墅的厨房里多了一把崭新的剔骨刀!

  厨房窗外鸟鸣婉转,晨光熹微,映在蔺从晴柔和的脸上,显得安宁而美好,可她的心情并不平静,甚至称得上惊涛骇浪。

  她把水蒸蛋放进微波炉,踌躇再三,躲进卫生间给吴隅打电话。

  吴隅刚接通电话时明显没睡醒,等蔺从晴把经过说完,他像是喝完整杯冰咖啡,头脑清晰,语气笃定,“我现在就去别墅找一下那把刀,看看是不是同一把,在此之前,你先别急,一把刀的可能性有许多种。”

  蔺从晴用力压迫眼皮,再松开时,骤至的明光叫她经历了短暂的晕眩和清醒,她说:“我明白。”

  “蔺从晴……”吴隅于心不忍地唤她的名字,但要如何把安慰的话说得婉约,他也不知道。

  他从小就明白,世上夫妻千万,有相敬如宾的,有时常算计的,有如胶似漆的,有拳脚相加的,甚至有杀妻杀夫的。

  亲密关系中,本该相爱至深,可行差踏错,就是相害至深。

  那样的夫妻变成父母,孩子怎么办?

  就像王梅,至死受累。

  “你是在想该怎么安慰我吗?”蔺从晴突然问。

  “……嗯。”吴隅老老实实地应。

  蔺从晴坐在马桶盖上,揉着不舒服的喉咙,有气无力地问:“那为什么不说呢?”

  吴隅默默叹气,说:“总觉得不管我说什么,都像站着说话不腰疼,没有人能真正做到感同身受,我不希望因为自以为是或自我感动的话,让你二度受到伤害。”

  蔺从晴的脑袋就像浸泡在水里的海绵,原本沉甸甸的,坠得她抬不起头,可听见他诚恳的声音,那些鼓囊囊的水慢慢就被挤出来了,汩汩地流淌在心里,就像她从小到大没有落出来的眼泪。

  “但是,蔺从晴,咱们都不是无能为力的小孩儿了。”吴隅温柔又坚定地说:“绝望的事,痛苦的人,他们不再是山和海,不会压垮你,不会淹没你。我们一定能找出答案。”

  “……嗯。”良久,蔺从晴抹抹眼睛,起身时恍惚觉得肩上的重担已被人卸下许多。她说:“谢谢你。”

  挂断电话,蔺从晴马上起身,突如其来一阵天旋地转,她牢牢扶住盥洗台才没叫自己直接跪倒在地。

  地面的瓷砖缝隙在她眼中蜿蜒扭曲,最终拧成一条蛇钻进淋浴区的下水道。蔺从晴紧紧闭上眼,驱逐干净脑袋里荒唐的幻象,等手脚积蓄些力气,才扶着墙缓缓起身。

直到听见微波炉叮一声,她才稳一稳心神,深吸口气,蹒跚回到厨房。

窗外天光愈明,她边忙边回想细节,尝试给柏星回拨电话,可电话已关机,她又给她发消息,让她看到消息后赶紧联系自己。

  蔺从晴心神不宁地吃着早饭,勺子舀起又落下,半天没吃两口。

  七点时,护工伸着懒腰走出卧室,见到蔺从晴立刻问:“你今天上班吗?如果不上,快去睡一觉吧。”

  蔺从晴说:“我不困。”

  “你这还不困?”护工问:“你照镜子了没?脸色好差!”

  “昨晚没睡好。”蔺从晴只字不提自己在卫生间眩晕的事,“我做了水蒸蛋给我爸。”

  “水蒸蛋好,有营养。”护工一边夸赞一边找出托盘,不忘嘱咐道:“有我在,你真可以去休息的。”

  蔺从晴把放温的水蒸蛋端过去,又递上筷子和勺子,说:“我爸早晨一般没什么胃口,先吃这些吧,过会儿我再煮点虾糜粥。”

  护工笑道:“难怪都说得生女儿,只有女儿能这样贴心。”

  蔺从晴笑一笑,状似不经意地问:“我爸这两天都做些什么?”

  护工想了想说:“昨天大家都走了以后,他几乎都躺着,清醒时……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哦,看了会儿书。”

  蔺勇甘看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精神好时他还会练字,如果体力充沛,他也愿意下楼走动——他上一回走出家门还是去的莲花山,短短两日,已经让蔺从晴产生了今非昔比的恍惚感。

  “前天,我爸自己跑去莲花山公墓,在那儿呆了半天,回来病情就明显加重了。”蔺从晴说,“那天很热,我担心他中暑,接到他电话后马上赶过去接他回家,但我看他状态不太好。”

  “前两天是好热。”护工问:“怎么会自己一个人跑去莲花山呢?他是想谁了吗?”

  蔺从晴一顿,答道:“他去看……我妈了。”

  “啊,你妈妈她……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护工大概听说过蔺勇甘离异多年,却不知道他前妻已经去世。

  “没关系。”蔺从晴想挤出个笑脸应对,却疲惫地调度不好五官,这样慌张无措的表情,她自己都觉得滑稽,“月初的事,比较突然。”

  “啊!难怪!”护工恍然大悟,“你妈妈名字里是不是有个‘凤’字?”

  蔺从晴惊讶道:“是。你怎么知道?”

  护工往主卧方向瞟一眼,压低声道:“你爸爸虽然睡了,但睡得不踏实,总做梦,嘟嘟哝哝地讲梦话,看起来又伤心又害怕。”

  蔺从晴问:“他说了什么?”

  护工说:“听不清,一直叫着‘风’,我一开始以为是说风大,可屋里关着窗呢。”

        蔺从晴想起许多天前,她也目睹过蔺勇甘做噩梦,她清清楚楚记着当时蔺勇甘要叫柏小凤躲起来,他很自责,问倘若他早一点去别墅,柏小凤是不是就有救。

        蔺从晴紧缩的心悄悄松开一道缝,缝里可窥侥幸和宽慰。“他应该是梦见……我妈。”

  “你爸这两天总看一本书,嗯,也不像一本书,更像笔记本,小孩写作业的那种,”护工伸出手指比划着,“这么大,薄薄的,挺新的,他偶尔会拿出来翻一翻。”

        “笔记本?”蔺从晴思来想去,想不出蔺勇甘会读什么薄薄的笔记本。

        他爱读旧诗集,也喜欢看大部头,但不喜欢看手写的文稿,他从前开玩笑,说是做老师久了,最怕阅卷改作业,尤其当代青少年的字往往惨不忍睹,见之伤神。  

        护工又说:“那笔记本的封面角落写着个‘凤’,我现在想,可能是你妈的遗物。”

        还没弄清楚蔺勇甘买的刀为什么出现在孪湖别墅,这边又冒出一本隐蔽的遗物——柏小凤会把旧时剽窃证物都交托给亲姐,又怎么会给前夫留下什么手写笔记?

        蔺从晴的表情一定变得很难看,才叫护工噤声,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蔺从晴问:“你知道他都梦见了什么吗?”

  “不知道,总归不是什么好梦。”护工说:“其实我还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你爸梦见什么了呢,俗话说得好,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肯定是有什么心结,如果能帮他解开心结,让他安安稳稳地睡一觉,肯定是有好处的。你想,我们健康人都需要好好睡觉才能恢复精力,更何况重症患者,他越睡不好,状态越差。”

  蔺从晴点头,表示她理解。

  她的喉咙甚至发堵,半晌说不出话。

  “如果是想你妈了,你要不要和他好好聊聊?”护工建议道:“我很了解蔺老师这一代人,大家都习惯藏着、掖着、憋着,有时候还真需要做儿女的主动开这个口,捅破点窗户纸,反而能叫人松一口气。”

  蔺从晴看着护工诚恳的脸,很明白他是从正常人最善意的角度揣摩自己父母的关系,可事实并非如此,这里头错综复杂的情感根本不是外人能想象的。

  可他有句话说得对,如果父母习惯隐藏秘密,真相就只能由子女揭露。

  去捅破那层窗户纸,去给柏小凤一个交代。

  = = =  

        一个小时后,吴隅发来消息,确认了孪湖别墅的厨房里是有一把崭新的剔骨刀,和所有刀具一并插在消毒刀架里。

        吴隅十分谨慎,接触剔骨刀时全程戴着手套,拍完照片还用大号保鲜袋把刀装了起来。

  蔺从晴放大图片,细看剔骨刀上的每一处细节。

  那确实就是蔺勇甘网购来的同一款刀。

        为什么蔺勇甘网购的刀会在孪湖别墅?是他买给柏小凤的吗?

        可无论怎么想,柏小凤也不可能托前夫给自己买一把谁也不会用的剔骨刀啊?也不可能是给负责一日三餐的陈敏娟买的,她自己都疑惑于这刀的来历。

  蔺从晴躲进卧室给吴隅打电话,吴隅在返程的车上,问她怎么看。

  蔺从晴捋着时间,认真说:“陈敏娟是在十一长假前离开的,紧接着柏小凤就出事了,那天早上我爸进过孪湖别墅,发现了柏小凤的尸体,案发现场随即就被警方保护起来,一直到我们把陈敏娟找回来,那天晚上她才在厨房里发现这把刀。”

  “也就是说,这把刀很有可能是你爸当天带进别墅的?”吴隅想了想,说:“如果是这样,孪湖别墅的监控难道没有拍下他一些可疑的行径?别墅的厨房是开放式的,应该就在客厅监控覆盖的区域内。”

  蔺从晴问:“那为什么警方调查过程中没有发现呢?”

  吴隅说:“两种可能性。一是王平安独立杀害柏小凤证据确凿,全屋的安防和监控都清清楚楚录下了他行凶的全过程,第二天他就在银行被人赃俱获,他本身又供认不讳,警方那边可以直接结案,所以没有任何人怀疑过你爸,也就无从查证他到底有没有携带剔骨刀进入别墅。二是他确实没有携带剔骨刀进入别墅,这刀不是他的,一切都是巧合。”

  巧合,天下怎么会有这样残忍的巧合?

  蔺从晴苦不堪言,却还是如柏星所说的,尽量让自己置身事外,客观地考量他们所得的线索,“我们现在能看到监控吗?”

  不管是要证明蔺勇甘带刀入室,还是压根没在别墅里藏刀,他们都需要审查监控来证明。

  “想调阅监控,得找警方。”吴隅提醒道:“这件事一旦惊动警方,重启调查,往后事态发展,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言外之意,蔺从晴需尽快做决断。

  红漆斑驳的老式木窗外落下一只小小的麻雀,隔着防盗栏和旧玻璃,正偏过脑袋一本正经地盯着蔺从晴。

  “我……”蔺从晴与它黑亮的小眼珠子对视,嘴唇微动,那鸟就展开翅膀,自由地离去,毫不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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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墙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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