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日记本
蔺从晴给柏星打了数通电话,都无人接听。她在狭窄的室内来回踱步,直到听见客厅的动静,才匆匆走出去。
蔺勇甘醒了,护工搀扶着他进卫生间洗漱。
见他举步维艰,蔺从晴说:“我给你打热水,就在卧室洗吧。”
护工显然也是这个意思,张口要劝,却听蔺勇甘说:“就在卫生间洗,我也没到动不了的地步。”
光听他说话,不看他凹陷的眼窝和灰败的脸色,倒是颇有精神。
蔺从晴一只手握紧手机,另一只手抠在门框上,直到护工把蔺勇甘搀进卫生间,关上门,她才迅速走进主卧。
主卧里弥漫着一股垂死的腐气,她推开窗户通风,环顾四周,并没在显眼处看见所谓的“薄薄的笔记本”。
时间紧迫,她率先打开床头抽屉,在一堆乱糟糟的零碎物品里没有发现,又在枕头和床褥下摸了一遍,也没发现符合描述的笔记本。
薄薄的小册子,蔺勇甘会放在哪里呢?
蔺从晴杵在床边,再次观察这间无比熟悉的卧室。
床、衣柜、矮柜、墙面置物架……
随着视线的迁移,她在卧室内边走边摸,全是眼熟的物件,几乎找了个遍,根本不见护工所说的笔记本。
真奇怪,这么一间平凡又熟稔的卧室,怎么就找不着呢?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蔺从晴站在房间里,心急如焚。
她想,如果柏星在就好了,她确实很擅长排查、搜检,她一定知道自己忽略了什么。
可她和柏星的联系只剩下一个怎么也打不通的电话号码。
门大敞着,蔺勇甘和护工交谈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主卧,蔺从晴越着急,一个诡谲的念头越清晰:如果她是柏星就好了。
她想,如果自己是柏星……
卫生间里故作轻松的笑谈逐渐停息,水龙头被拧紧,水声顿止,他们要出来了。
蔺从晴紧紧闭上眼睛。
如果她是柏星。
如果她是柏星。
如果她是柏星!
视野里的黑暗突然闪现光明,事物的轮廓被描绘金边,一一浮现,蔺从晴清楚地看到了床、衣柜、矮柜、墙面置物架……以及……
她蓦地睁大眼睛,快步走到门口,一把合上门。
门后的衣钩上挂着三件大衣,大衣之下还挂着个小小的黑色斜挎包,包不大,装不下一张a4纸,皮面已经被磨损得稀烂。
蔺从晴记得这个包,因为太旧,蔺勇甘许久没背过,但那日在莲花山,这包就松垮垮地背在他身侧,只不过被外套遮挡,蔺从晴没记住它而已。
蔺从晴把手伸进包里,果真摸到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难怪她先前找不到,只要门敞开,门后就自动行成一个隐蔽又狭窄的空间,那是视觉的死角,也是意识上的盲区。
客厅卫生间的门嘎吱一声响,蔺从晴来不及细看,她把笔记本夹进外套内侧,若无其事地先他们一步步出卧室。
“小蔺,”见到她,护工叮嘱道:“先不要用厕所,等我把地板拖干。”
蔺从晴答应一声,看向蔺勇甘。
蔺勇甘无知无觉地路过,脚步滞重,呼吸沉沉,看也未看蔺从晴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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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本平平无奇的笔记本,暗黄色的封皮,没有明显的磨损和旧痕,扉页上也无任何记号,只在封底角落手写一个“凤”字。
是封底,而非封面。
被撞见自己翻阅笔记本时,蔺勇甘或许匆忙遮掩,才会让护工看错封面和封底。
蔺从晴本来不解他为何慌张,等翻到内页,她立刻明白了。
这是柏小凤的手写日记本!
蔺从晴一目十行,心越跳越快。
日记是从今年4月开始记录,有的篇幅长至整页,有的篇幅短成两句,甚至还有一两页只有一个标点符号的。
从整本日记的中段起,柏小凤的言语越来越沮丧,叫蔺从晴不由自主紧皱眉头。
柏小凤说,活着没意思。
柏小凤说,如果活着就是这般受苦,她情愿死去。
柏小凤还说,死亡是新的起点,不应畏惧。
蔺从晴目之所及,零零碎碎,洋洋洒洒,通篇写满了“死”。
后面好几篇日记中,柏小凤越来越露骨地透露出寻死的念头,更有甚者,她竟然在前后一周的日记中,详细记录了她在网络上查找到的种种自杀方式。
上吊、烧炭、自溺、投江、坠楼、车祸……
柏小凤在每一种自杀方式下都针对自己的情况做出详细批注,好像她真的长时间慎重地考虑过这件事似的。
蔺从晴不得不重新面对不久前的想法:柏小凤,真的想自杀吗?
可她不得不考虑的另一个问题是:为什么柏小凤的日记本会被蔺勇甘私藏?
她用手机把几篇重点日记拍下来,紧接着把日记本藏好,伺机放回原位。
晨间洗漱消耗了蔺勇甘绝大多数精力,他倚靠在床上,闷声不吭地吃着护工喂到嘴里的早餐。蛋羹入口即化,他也吃不完半碗。
吃完漱口后他又躺下,整个人恹恹的。
蔺从晴目不忍视,默默坐在床边,给他按摩一条腿,“爸,你哪里不舒服?”
蔺勇甘说他浑身都疼,尤其喉咙灼痛,像含着一块热炭。
蔺从晴也不舒服,睡眠不足,压力过大,同样喉咙灼热,头疼,时不时有晕眩感,静谧无声处还能听见自己紊乱的心跳。
症状相似,她忙问护工,“叔,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护工说他好得很,反问蔺从晴是不是难受,喊她去休息。
“你脸挺红的。”护工说:“你要不然测个体温。”
闻言,蔺勇甘也撩起眼皮,艰难地看向蔺从晴,“你病了吗?去睡觉吧,这儿没事,我也要睡了。”他疲乏地与护工说笑,“小孩就是小孩,不舒服都不知道照顾自己,叫人怎么放心?”
蔺从晴起身时强压住一阵头晕目眩,他们越把自己当小孩,她越不敢流露出丝毫病态和软弱。
“那我先出去了,有事喊我。”她说。
蔺勇甘摆摆手。
刚走到客厅,蔺从晴就接到小郑刑警的电话。
小郑刑警问她有没有空,能不能尽快来一趟刑警队?
蔺从晴一边揉喉咙,一边问怎么了?
小郑刑警说陈敏娟已经交代了全部犯罪事实,但有些细节他们需要跟蔺从晴核实,确认无误后签字。
“她……都承认了吗?”蔺从晴问。
“嗯,说是嫉妒……”小郑刑警又说了许多话,可那些声音转化为信号进入蔺从晴大脑时莫名被拉长、扭曲,轰隆隆地变成一组组奇怪的符号,肆意膨胀,疯狂地填塞她的脑袋,让她无法思考。
蔺从晴呆立客厅,她瞟一眼主卧虚掩的房门,又望向客厅大门,整个人浑浑噩噩,大脑意识就像一团分崩离析的云,轻飘飘,却又如巨物压顶。
她突然想起去东市的飞机上,从舷窗望出去,可见云团深处凹进一条隧道,她喊吴隅和柏星看。
她说,隧道深处像一扇任意门。
吴隅其实什么都看不出来,却很愿意陪她一同讨论。
只有柏星会说,那不过是平流层上的一点光影,因为无风也无雨,宁静的像是扩大了感知觉。
她说,哪有门?
但即便没有门,你也能在绝对的意识领域打开任何一扇你想开启的门。
“……我打不开门……”蔺从晴喃喃自语,“……是有一扇门。”
“啊?你说什么?”小郑刑警听不清她的呓语,随口说:“你是不是在忙啊?你爸身体还好吗?”
“我……”蔺从晴眨眨眼,狠狠一捏眉头,注意力回到身体里。“小郑哥,我晚点过去行吗?我很不舒服,家里这会儿也走不开。”
“行,没事,照顾好自己。”小郑刑警的声音中气十足,震得蔺从晴头也开始疼。
“……嗯。”
蔺从晴握着已经结束通话的手机,片刻后才怔忪地抬起头,再次看向客厅紧闭的大门。
那门似在旋转,一圈又一圈。
蔺从晴腹诽自己不会是变成第二个柏星了吧?
她踟蹰地挪动脚步,缓缓走向门口,指尖轻轻握住老式门锁的拉栓,想拉开锁舌,推动这扇她开启过无数回的防盗铁门,以证明自己并没有出现幻觉。
可拉栓像已经锈蚀,无论她怎么用力都不动分毫。
蔺从晴裸露的胳膊上汗毛骤然林立,她又拉了两下拉栓,依然没有动静。后颈上猛地滚落一粒汗珠,沿着脊梁湿出一片颤栗,蔺从晴呼吸间只觉鼻喉发烫,四肢却簌簌地发冷。
她打不开这扇门。
她真的打不开这扇门!
奇怪!
记忆深处仿佛长出成千上万的小手,粘在她手臂上,要助她一臂之力,可她依旧拽不开门栓。诡谲的触感让蔺从晴恐慌,她突然怒不可遏地砸了下门,咚!
“怎么了?”护工听见动静,急忙走出主卧,见蔺从晴摁住门锁,整个人几乎趴在门上,他不解地上前问:“有人敲门啦?”
蔺从晴勉强站直,却垂头丧气地说:“……我想开门,却打不开。”
“啊?我来。”护工移开她的手,尝试拉开拉栓。
咔哒,门锁开了,厚重的金属防盗门自动推出一道缝,漏进走廊黯淡的光。
“没坏啊。”护工疑惑地看向蔺从晴,见她脸色比刚刚更差,“你……”
蔺从晴无法解释自己这半日的幻觉,她摇摇欲坠地贴着墙,终于迟钝地抬手覆上额头,不甘心道:“……叔,我好像发烧了。”
护工往她额头一摸,惊叫:“这么烫!”
“我冷。”蔺从晴说:“我好像还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你、你、你快回床上躺着吧!都说胡话了!”护工一面说一面锁上门,锁舌弹进锁眼时发出一声并不响亮的咔哒声,却叫蔺从晴毛骨悚然。
量过体温,护工忧心忡忡地说已经40°了,生怕蔺从晴烧坏脑子,想送她去医院。
得知自己确实是高烧,而非精神错乱,躺在床上的蔺从晴反倒如释重负,她有气无力地吞下布洛芬,说自己要睡一觉。
紧接着她想起蔺勇甘也说喉咙痛,忙叮嘱护工守好他。护工说放心吧,蔺老师没发热。
蔺从晴稍松口气,身体发冷,脑袋又昏沉沉地无暇思考,眼皮耷下来的瞬间,已沉沉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