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你不能
醒来时,床边坐了个人,是蔺勇甘。
见她醒来,蔺勇甘递来体温计,要她夹进腋窝。
“爸,你怎么进来了?”蔺从晴立刻伸手从床头抽屉摸来个医用口罩,紧紧戴在自己脸上,仍觉不放心,手忙脚乱要下床开窗,“你快出去吧,我不能传染给你!”
“谁传染给谁的还不知道呢。”蔺勇甘恬静地说:“应该是病毒性感冒,前天我下楼时,你杨爷爷一直和我说话,他那会儿就总咳嗽,是我没注意。”
“那你除了喉咙痛,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蔺从晴提心吊胆地说:“咱们去医院吧,你的情况太复杂了,去医院能放心些。”
“诶!不去!我什么阵仗没经历过,还怕个小小感冒?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蔺勇甘招手说:“你快躺好吧,等会儿晕了我才真没力气扶你。”
“不会晕。”蔺从晴打开窗户后坐回床上,想想还是不放心,坐得离蔺勇甘格外远,“一身汗,退烧了。”
“你吃下药两小时了,就算退烧也是药的作用,下午十有八九还会烧。”蔺勇甘问:“最近忙坏了吧?昨晚也没睡好。你以前可从不生病。”
“……嗯。”听他提起昨夜,蔺从晴便无法直视对方的眼睛,索性望向窗外,含糊道:“遗嘱里的问题,还剩最后一个。”
“我不是说过吗?不要太较真。”蔺勇甘说:“不管你答什么,你妈妈都会让你过关的。”
柏小凤确实没有指定标准答案,比起水中捞月的答案,蔺从晴他们的诚心显然更重要,但得出这一结论是在他们经历种种后才确认的。
蔺从晴回想起来,从一开始,蔺勇甘似乎就笃定了这只是一场游戏,柏小凤并不会当真为难自己。
“……为什么……”蔺从晴问:“为什么你这么肯定?你们之间有过什么约定吗?还是说你知道些什么?”
她犹豫再三,终于问出口,“爸……你……做过些什么吗?”
“你妈妈那脾气,我能做什么?我只是了解你妈妈呀。”蔺勇甘理所应当地说:“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很爱你。爱你的人不会为难你,这道理多简单。”
蔺从晴沉默良久,无法回应这份笃定但迟到的爱。
“……爱我……那为什么,为什么……”蔺从晴抓抓散乱的头发,迷茫地问:“从前不告诉我?”
蔺勇甘不假思索道:“那时候你还小,说了你也不懂。”
又是这样的托词。
蔺从晴心里空荡荡的,忍不住摇头,哂笑起来,“我最需要确认这件事时,你说我小,不肯和我提她半句话,现在我长大了,没那么在乎这件事了,你又信誓旦旦地告诉我她爱我……爸,我在你眼里是不是永远都只是个小孩,不需要理解,只需要通知。”
蔺勇甘愣住,“你怎么会这样想?”
“怎么会这样想?”蔺从晴浑身黏腻,睡衣紧贴在背脊上,她又坐在窗下,风一吹,既叫她头脑清晰,又让她心口生寒,“因为我是这样长大的,所以我只会这样想。顺理成章的事,怎么反倒叫你意外呢?”
蔺从晴说这样的话,却半点没有负气埋怨的意思,她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河岸边无人问津的一滩软泥,岁月磋磨多年,扶不起,站不直。
她从不知晓妈妈的爱,也体察不出爸爸的爱。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她看着目定口呆的蔺勇甘,想起他弱不禁风的身体,自嘲地笑,率先认错,“对不起。”
蔺勇甘惊疑神色有所缓解,温和地问:“晴晴,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蔺从晴揉揉眉心,刹那闪过试探的念头,“我只是想了解她,总觉得自己错过了很多,以至于……特别懊悔。爸,你会后悔吗?”
蔺勇甘没有说话。
“就在刚刚,我还做了个梦,梦见她离开我的那一天,我想拦住她的去路,想叫她别走,想说我往后每一天都会很乖,很听话,可奶奶把我抱走了,你也……你也叫我忘记她。”
“你们把我抱回家,就在这个家里。”蔺从晴说:“大门锁上了,她的钥匙搁在餐桌上,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串钥匙上有个摔裂的星星挂坠。我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奶奶气坏了,她抱不住我,让我跑到门边,我的手刚刚要拉开大门,你就打了我,那是你唯一一次打我。”
蔺勇甘惊愕地睁大眼,下意识反驳,“没有的事,我怎么可能打你?”
见蔺从晴垂头丧气,他扶着床头柜慢慢起身,不再看她,“你生病了就爱胡思乱想,再躺会儿吧。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小孩才把梦里的事当真。”
这话叫蔺从晴心头火气,眨眼间火势燎原,“你难道不做梦的吗?你难道从没梦见过她?”
蔺勇甘紧蹙眉头,不敢苟同地看她,“晴晴,注意分寸!”
蔺从晴瞬息间噤若寒蝉。
蔺勇甘确实不是严厉的父亲,别说打人或辱骂,他在家里连话都甚少说过,但蔺从晴骨子里就怕他,怕他不理自己,怕他抛弃自己。
少时她听他念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听得她云里雾里,一个字都不明白。
她问奶奶,这写的是神仙吗?
奶奶骄傲地说,傻晴晴,这写的是你爸爸啊!爸爸什么都懂,但他忙,你要对爸爸好,否则他就不爱你了。
你已经没有妈妈了,你不能再没有爸爸。
可怜的晴晴宝贝,爸爸再不喜欢你的话,你可怎么办?
疾病确实会剥夺人的意志力,叫他们身心疼痛,受不住半点煎熬,蔺从晴摇头,喉间堵得像此生都难再呼吸。她也想跟自己和解,想推开那扇门,追出去,站起来,不尖酸怨怼,不刻薄寡恩,不愤世嫉俗,堂堂正正地做自己。
“其实我都已经忘干净了,但这两天偏偏想起了很多事。我能理解一对夫妻恩爱不再,结仇结怨,随心所欲抹黑对方,嘴长在你们身上嘛……”蔺从晴喉头一哽,“但我是个人,不是一张纸,不是你们想写成什么样就该是什么样的!”
“你们从前一直告诉我,是她爱慕虚荣抛弃这个家,抛弃我,我信了,我就像一片落叶,永远飘荡在她离开的那一刻,没有着落。可现在,你又言之凿凿说她爱我,想用她的爱指引我理所当然地接受她的馈赠……爸,我没当过父母,可能这辈子都不会为人母,那你能告诉我,父母之爱子,爱的究竟是什么?子女之爱父母,又该爱什么?信什么?”
蔺勇甘在事业最辉煌时,教学、公开课、讲座、会议发言……常见他口若悬河,不见他理屈词穷,即便是门可罗雀、沉疴难愈的这些年,只要和人说话,也从没无言以对的时刻。
可现在,面对自己女儿的诘问,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蔺从晴依然想等一个答案,“……爸,你爱我吗?”
“当然!”蔺勇甘毫不犹豫道:“我当然爱你!”
这一声爱缓和了父女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你怎么会这么想?”蔺勇甘招手唤她,看她的目光怜悯爱护,“晴晴,你以前不这样的。”
蔺从晴乖乖走到他面前,很想如从前每一次,俯在他膝头,听他温柔地念一首诗,就会让自己产生叶落归根的短暂错觉,仿佛维系住了仅剩他们二人的家,就维系住了全世界。
可知道了很多真相的她已经不能再自欺欺人地去做一个永不追究的好女儿了。
她直挺挺地站在他身前,背着手,执拗地问:“爸,关于柏小凤,你是不是还瞒了我一些事?”
蔺勇甘反问:“什么事?”
他或许也是了解蔺从晴的,等看清女儿眼中的坚定,便也领悟了些秘密。
他们之间从未如此对峙而视。
良久,蔺勇甘先移开视线,“你生病难受,才会这样。这两天你就不要到处乱跑了……”
“不行!”蔺从晴说:“时间马上就到了!我还有最重要的事没查清楚!”
“你又不是警察,你查什么查?”蔺勇甘猛地拔高音量,吼道:“难得糊涂你不懂吗?”
话音刚落,他俯身剧烈咳嗽,苍白的脸瞬间涨红,大厦倾颓地要往地上扑,蔺从晴慌忙扶他,吓得直喊:“叔!叔叔!”
护工闻讯赶来,又惊又怕,“小蔺!他什么身体你不知道?你怎么还气他呢!你睡觉时他怎么样都要来看你,就是不放心,你倒好!”
“爸……爸!”蔺从晴顺蔺勇甘的背,后悔不迭,后怕不已,“我错了!我错了!”
蔺勇甘大半身体都压在护工肩头,咳猛了,肺腑剧痛,死去活来,但被护工半抱着离开前,他还是把蔺从晴的手从自己身上摁开。
蔺从晴怔忪地目送他们走出狭窄的房间,半晌,她低头看自己颤抖的手,心如刀割地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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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从晴解锁手机,才发现有四个未接来电,全是吴隅。
她赶紧回拨电话,那头立即接通,吴隅心急火燎喊一声蔺从晴,反而吓她一跳。
“你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好一些?”吴隅一口气问:“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实在担心,就找了你爸,你爸说你发高烧睡着了,我想来看你,你爸又说你是积劳成疾,我过来只会影响你休息,我……”
“你在哪?”蔺从晴打断他,心有所感地走向窗户。
“我在你家楼下。”吴隅问:“你是真的生病了吗?”
蔺从晴嗯一声,拨开窗帘,果真看见吴隅的车。吴隅就站在车旁,仰着脖子往她窗口望,四目相对,蔺从晴微怔,旋即笑起来。
她庆幸地想,原来她还能笑。
看见一个人就想笑,原来是这么轻松愉悦的感觉。
吴隅絮絮叨叨地说:“最近确实太累了,睡不好吃不好。昨天分开时你说想要好好睡一觉,夜里又去找线索,恐怕根本没睡过吧?千里跋涉,殚精竭虑,夜不能寐,难怪你会生病……”
蔺从晴噗嗤一笑。
吴隅纳闷道:“你笑什么?”
蔺从晴说:“你说话这么文绉绉,大学时文学课真的没好好听过吗?”
吴隅也笑起来,“还能开我玩笑,我可算放心了。”
“本来心情很差的,搞砸了很多事。”蔺从晴微笑道:“但听你说话,不自觉就想笑。你是在楼下等了我两个小时吗?”
“我也想往多了数,可惜没那么久,等的时候还查了点事。但耐心有限,再没你消息,我就要上去了。”吴隅长舒口气,“你没事就好,今天就在家好好休息吧,我要去一个地方。”
蔺从晴问:“去哪里?”
“你生着病,本来不应该再让你操心……”吴隅的纠结倒是短暂,须臾便坦白,“我不瞒你,柏星给我打电话了,急着找你。她听起来很奇怪。”
“她找你?我打她好几个电话没人接!”蔺从晴奇怪道:“她要找我,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
吴隅说:“昨天她就是打我电话找你。”
“不,”蔺从晴马上说:“昨晚她是直接找我的。”她直觉哪里不对,却没有时间深究,“你说她奇怪,怎么了吗?”
“她一直找你,听到你不在我身边,情绪突然失控,变得很激动。”吴隅说:“我还来不及说什么,她就把电话挂了。我担心她出事。”
吴隅向来谨慎,工作时便不喜欢给下属强加压力,更何况是面对如今的蔺从晴。连他都这样说,恐怕电话里的柏星已经反常至极。
“你刚刚说你在查东西,是查她的事?”蔺从晴敏锐地问:“查到什么了?”
“她翻来覆去说的全是气话,”吴隅说:“但我听到了点别的声音。”
蔺从晴问:“什么声音?”
“一段上下课的音乐。”吴隅说:“我本来不能确定,上网搜了一下,确实是南城十七中的铃声。”
蔺从晴惊讶不已,“这你都能听得出来?”
吴隅说:“我早几年创业时,在十七中附近做过地推,他们学校的铃声,比较特别。我们的通话有录音,我等会儿发给你。”
他接着说:“十七中附近只有一家中医院,没有精神科,但这家中医院背后有一所很大的私人疗养院,是南城最好的疗养中心。”
蔺从晴为之一振,“你觉得柏星就在那儿?”
“不能确定。”吴隅说:“我去看看。”
“我也有东西要给你看。”蔺从晴瞥一眼堆满杂物的书桌,那里头就藏着柏小凤的日记本。
“晚点我来找你。”吴隅叮嘱道:“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我来处理。交给我,你放心。”
“嗯。”蔺从晴答应得直接,反倒叫吴隅惊喜,情不自禁地笑。
蔺从晴莫名地问:“笑什么?”
吴隅绝口不提她从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态度,只笑着说晚点见,又冲楼上的蔺从晴开朗地挥挥手,便挂断电话。
蔺从晴站在窗后没等多久,就收到吴隅发来的录音,她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大,几次回放,才在柏星混乱的情绪里听清背景音中模糊的一小段音乐旋律。
耳熟能详的钢琴曲,但蔺从晴不谙音律,想不起是什么。
吴隅说起自己的听声辨位时,轻描淡写地仿佛开卷考。可换作蔺从晴,这音乐就算振聋发聩循环百遍,她也决计联想不到多年前的某次经历,由此找到柏星。
蔺从晴摘下耳机,揉一揉耳朵,心说,能走到现在,他们三个人果然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