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谁固执
吴隅明明只给了蔺从晴一段录音,却像给她注入强心剂,叫她霎时接上被打折的脊梁,重新立于荒野之上,循着星光往前走。
她冲澡洗漱,精神焕发,换一身舒适洁净的运动服,戴上两层口罩,才走出卧室。
近午,客厅里静悄悄,只有厨房里传出稍许动静。她走过去,看到护工在做午饭。
“叔,别忙了,我叫个外卖吧,这本来也不该是你做的。”蔺从晴的脸往主卧方向偏,“我爸……”
“你爸没事了。”护工问:“你呢?烧退了没?”
蔺从晴说:“退了。”
“那就好。我做饭又快又好吃,不耽误功夫。你爸不能吃外卖,你这会儿也不舒服,都该吃些好的。”
护工已经摘完一把菜,搁在水龙头下仔细地冲干净每一片菜叶,半点不见睡眠不足的坏脾气,总笑吟吟地耐心说话,“刚刚你在屋里,我就自作主张叫了一条鲈鱼,锅里炖着呢,你爸喝汤,你吃肉。你爸是没办法,鱼肉是优质蛋白,只要吃得下,就该多吃些,什么汤水都比不上好肉。”
他又说:“对不起啊小蔺,一时着急,冲你嚷嚷了。”
蔺从晴愕然,顷刻才说:“啊,没关系。”
护工看她表情,笑问:“怎么了?”
“嗯,没事,”蔺从晴说,“我从没见过大人和孩子道歉,有点不习惯。”
护工被逗笑,说这有什么。
他沥干菜,往烧热的油锅里扔,呲啦!油烟蒸腾,他翻翻菜,转身又去削一根白萝卜。
他后脑勺大概也长着眼,锅里、池里两头兼顾,把菜盛盘后,白萝卜已能下锅。
看得出来,确实是厨房老手。
家里厨房早些年全是奶奶在用,后来蔺从晴长大了,出入厨房的变成她,因为没见过,她根本想象不出一个男人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模样。
锅里鱼汤香气四溢,护工关掉水龙头,掀开锅盖先撒盐又撒葱花,随后舀起一小碗,端到蔺从晴面前,笑问:“有胃口没?尝尝味道?”
蔺从晴接过碗,揭开口罩就要低头,又听护工细心地叮嘱她别烫着,让她拿嘴唇碰碰再尝。
浅尝一口,汤白味鲜,蔺从晴看见护工殷切的笑脸,忙说:“很好喝。”
护工胸有成竹,俯身在橱柜里找盛汤的盆,嘴里仍有交代不完的事,“小蔺,你多喝些水吧,餐桌上有我晾凉的温开水。你今天就不进蔺老师的卧室了吧,他虽然没发热但还是头疼嗓子疼,蔺老师那个身体哟,咱们小心没坏处。”
蔺从晴说:“我想送他去医院,但他不同意。”
“我也提过,他挺激动的,不肯去。”护工翻出个白瓷盆,抱在怀里说:“他不敢讲,但我知道,他是怕自己这时候再去医院,就真回不来了。我照顾过很多老人,都说最大的愿望就是躺在自家床上……嗐,不说这个,不吉利。”
蔺从晴压紧口罩,突然问:“叔,你是只有一个儿子吗?”
“对,独生子。”护工问:“怎么了?”
蔺从晴问:“你平时管教他吗?”
“当然要管,尤其是男孩子。”护工说:“男孩子如果没教好,将来败坏自己家是小事,欺负了别人家的女孩儿,那可是大事,所以男孩子更要严厉管教!怎么突然问这个?”
蔺从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从护工这儿听到什么,她觉得自己就像沉浮在大海之上的一介孤魂,因为看见一点陆地的轮廓,就贪心地妄图描摹出整片大陆。
可事实上,她根本不清楚陆地是何样。
“没什么,”蔺从晴故作无谓地说:“我只是好奇父母对子女会有什么样的期许,会有什么样的牵挂?”
“哦。”护工想了想说:“要说期许,在孩子成长的每个阶段,父母的期许都是不一样的。我也不知道蔺老师会对你有什么样的期待,但他一定很牵挂你,尤其你还这么小,既没成家,也没立业,他又是你唯一的亲人。”
蔺从晴说:“我不小了。”
“在父母眼里,孩子的成长和年龄没太大关系。”护工说:“但这话我可不敢跟我儿子当面说,叛逆期的小孩儿,听不得别人说他小。”
他笑一笑,接着说:“你们可能也不理解我们做父母的感受。像我,见过我儿子穿开裆裤学走路的模样,在他话都说不清楚的年纪,一勺饭一勺汤地将他喂大,我还见过他考试考不好哭鼻子的样子……所有画面都牢牢地存在我脑袋里,我又怎么可能像电脑程序似的,他想让我运行他18岁的模样,我就永远只执行这个程序。我顶多也只是做到把那些小孩的记忆藏好,提醒自己他长大了,而不被他发现他在我心里永远会有孩子的模样。”
“在我看来,父母子女之间的矛盾,大概就是父母愿不愿意藏,藏得好不好的区别。”护工见蔺从晴若有所思,笑道:“如果哪一天蔺老师没有藏好,你也不要太怪他。”
“他……他跟你不一样。”蔺从晴说:“他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他也不会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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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厨房出来,蔺从晴看一眼紧闭的防盗铁门,视线从厚厚的金属门壁下落至门栓锁舌。她径直走到门口,食指轻轻一勾就拉开了门。
门缝里可见陈旧走廊上亮眼的日光,能闻到老楼邻居午饭的爆炒浓香,甚至能听见隔壁客厅里正在播放的电视剧对白。
生活的碎片一股脑袭来,绝不是幻觉。
护工路过时问她在看什么?
蔺从晴轻轻关上门,低声说没什么。
药效压制住了病情,蔺从晴不想坐以待毙,她回卧室搬出笔记本电脑,盘腿坐在客厅茶几后——她甚至把茶几往侧边拖行半米,好让自己面朝大门,抬眼就是那道锁。
她直勾勾盯着那扇门,良久,戴上降噪耳机,点开吴隅发来的通话录音,屏气凝神再听一遍。
电话一接通,柏星就问吴隅蔺从晴在哪儿。
吴隅答她生病了,在家里休息。
柏星顿时激动,质问蔺从晴在最需要他的时候,吴隅为什么总不在她身边?吴隅莫名其妙挨骂,但他没有辩解任何话,显然是觉察到她情绪激动,不想刺激她。
柏星乱七八糟地骂了他许多,最后才问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吴隅说他和蔺从晴找到了剔骨刀。
柏星很惊讶,问剔骨刀是怎么回事?吴隅便解释一番剔骨刀的缘由,柏星听得很认真,但没有提出自己的看法。
两个人很快无话可说,直到吴隅又问一句,你在医院吗?
录音里,柏星噤声许久,再发出声音时,语气就有些不对劲。
蔺从晴回放15秒,调高音量,压着耳机又重新听这一段。
柏星的声音很轻,缥缈如一层稀薄的云,稍微搅和就散尽,“……我不去医院。”
也就是在这儿,蔺从晴听到了吴隅说的背景音乐。
但不止这些。
蔺从晴再次回放15秒,闭上眼睛。
“……我不去医院。”柏星说。
蔺从晴0.5倍速继续回放,仍旧闭紧眼睛。
“……我不去医院。”柏星说。
蔺从晴倏地睁开眼,视野里的铁门轰然奔至面前,压迫住她的所有感官,叫她毛骨悚然地体验了一把狭窄密室里被禁锢的恐惧。
她立刻摘下耳机,警惕地瞪向自家那扇大铁门。
门,静立的门,只是一扇门。
蔺从晴攥紧耳机,脑内隆隆作响,想起飞机上柏星开的关于门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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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勇甘像是睡着了,可当蔺从晴一靠近,他又蓦然睁开眼睛。
“爸,我出去一会儿,叔叔在家陪你。”蔺从晴为他掖被子,轻声说:“我不应该进你屋的,但我还是想和你说一声。”
“可你还病着,”蔺勇甘翻过身,看她口罩上明亮温顺的一对眼,恍惚道:“不是说了在家呆着吗?”
“我的一个朋友可能出事了。”蔺从晴说:“我必须去帮她。”
蔺勇甘握住她的手,不叫她离开,“很重要的朋友吗?”
蔺从晴说:“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从来没听你说过什么朋友,”蔺勇甘疑神疑鬼道:“你是不是要去查你妈妈的事?”
“确实是我朋友有麻烦。”蔺从晴解释道:“这和柏小凤没有关系……”
蔺勇甘却听不进这样的“敷衍”,他捏紧蔺从晴的手腕,蹙眉训道:“就非得查个水落石出吗?”
“爸,你别生气。”蔺从晴覆上他的手,想安抚两句,却又听他恼恨地说她冥顽不灵。
他警惕地问:“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蔺从晴摇头,不想再刺激他。
蔺勇甘惊疑不定,“……你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对不对?”
“爸……”蔺从晴唤他。
蔺勇甘摆手道:“你别喊我,我知道你,你以为你是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不,你只是要和我作对。”
蔺从晴无奈道:“我不是……”
“那为什么不肯听劝?”蔺勇甘说:“简简单单回答完你妈妈留下的问题,结束这一切,不好吗?就非要折腾吗?”
蔺从晴沉默良久。
窗外突然响起狗吠声,紧随其后是孩童们一哄而散的吵闹声,有人骂骂咧咧,有人鸣笛而过,还有不知谁家婶婶的大嗓门,吼叫着孩子回家吃饭写作业。
一阵阵的喧嚣热闹,忽起忽止,反衬得这老旧社区永无止境的沉寂和凋零。
蔺从晴关上窗,半跪在床边,把蔺勇甘枯瘦的手包进掌心,诚恳地凝视他的眼,“爸,你自己也说,人这一生,从呱呱坠地开始,或许都只是为了完成自我探寻,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何处?记得吗?你说这是庞大又深刻的哲学命题,既然如此,我也想弄明白,不愿意一辈子稀里糊涂,难道错了吗?”
“我是蔺从晴,”她说,“我的父亲是蔺勇甘,我的母亲是柏小凤,我的父亲就在我眼前,可我的母亲……二十年后她问我,她是谁?”
“如果我自己找不出答案,”她问:“那你能告诉我,生下我的这个人,她曾经是什么样的,她为什么想死?以及,她明明是年少英才,以诗筑梦,以诗抒情,为什么后半生却再也不写一首诗?”
“而你,才学卓著的大诗人,诗不离口,文不离手,为什么后半生也不再写一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