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芙蓉
花匠先生2024-05-07 18:003,342

第七十章 木芙蓉

  若像从前,蔺从晴这会儿必定讥讽地笑问一句,怎么,离个婚,还离出事业上的心有灵犀了?可事到临头,她再牙尖嘴利,也只会沮丧地问:“爸,你为什么再也不写诗了?”

  这么多年来,不断有人询问、打探蔺勇甘弃笔的原因,更有甚者直言不讳他是江郎才尽,将他比作当代仲永。

  但这里头没有他的家人,他的母亲永怀希冀,他的女儿懵懂无知,他的前妻……他的前妻……

  “为什么不再写诗了呢?”蔺从晴固执地又问一遍。

  蔺勇甘默默地把手抽回来,藏进被子里。

  见他如此,蔺从晴失望地站起身,想往外走,“你好好休息,我很快回来。”

  “回来!”蔺勇甘忙不迭唤住她,“别走,回来!你到底要去见谁?”

  “我说了,去见我的朋友……”

  “你哪来的朋友?你根本没有朋友!”蔺勇甘打断她,灵光乍现,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去见柏小蝶?是她!只有她了!不准去!”

  蔺从晴惊讶过后,想到那个被隐瞒的升学礼物,觉得蔺勇甘能做出这个推论合情合理。她有些想笑,又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哭,还觉得滑稽,像是眼睁睁目睹十多年固若金汤的自我麻痹,即将溃堤。

  蔺从晴握紧拳头,内心深处仍想修补好这些。

  蔺勇甘情急之下,根本看不出她的异样,不管不顾地追问:“是不是柏小蝶?你说话呀!”

  “是啊!”蔺从晴忍无可忍地回答,“我早就见过她了!我还看到了你们婚前的往来书信,她也跟我说了很多柏小凤少年时的事,包括你们的相遇、相知和相爱!但我想听你说,我只想听你说!而不是自己臆测你的才华真就止步于一场婚姻的破灭,还是说,你所谓才华,本身只不过是那段婚姻加持给你的一场荣光?”

  蔺勇甘恐惧地撑起上半身,“你说什么?”

  事已至此,很多事蔺从晴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你到现在都不愿意跟我说实话,真的只是因为把我当成一个孩子吗?还是说,你也清楚这个秘密过于残忍、卑鄙和羞耻,你不敢说……”

  “我没……”蔺勇甘说:“你不要道听途说!她们都是……她们都是……”

  “所以我来问你啊。”蔺从晴瞪大眼,再瞪大眼,这样才不至让滚烫的痛苦化作眼泪落下来,“你告诉我,你从来没有骗过柏小凤,你也从未窃取过她的作品,你没有剥夺她的理想,你们离婚真的只是因为家庭琐事、婆媳不和,你们不是不相爱,不是因为东窗事发无可挽回……”

  排山倒海的情绪和无法抑制的哽咽阻断了蔺从晴的控诉。

  她短暂地失声,头脑陷入空白。

  主卧门被敲响,护工在门外欲言又止,“蔺老师……”

  蔺从晴一个激灵,调整呼吸道:“你身体不好,我不和你说这些了……”

  “你不和我说你和谁说?”没有办法善罢甘休的人变成了蔺勇甘,“你还和谁说过这些?还有谁知道?你都知道什么了?”他看向卧室门后的挂包,又看向蔺从晴,眼底深处弥漫出绝望。

  “她的日记本……”如果不是病体无力,蔺勇甘会立即从床上站起来,亲自验证一些事,“……你都看到了?”

  蔺从晴点点头,“柏小凤是不是想自杀?”

  “你在胡说什么?她好好地怎么会想死?”蔺勇甘急切地反驳,“她不可能想死,她是被王平安杀死的!”

  “如果没有王平安呢?”蔺从晴问:“她是不是有可能寻死?”

  “不可能!”蔺勇甘斩钉截铁地说。

  蔺从晴看着他,看向自己这些年最熟悉,最亲近的人,彼此心照不宣,“爸爸……那些问题我能问出口,你能回答吗?”

  蔺勇甘想对她审视的视线回馈以无比的真心与坦荡,却做不到。“……晴晴,不要再管你妈妈的事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好不好?”

  “到哪为止?”蔺从晴不住地苦笑,“难得糊涂地拿到她的遗产就可以了吗?”

  蔺勇甘呵斥道:“就可以了!”

  “……”蔺从晴摇头,“我做不到。如果你不能回答我的那些问题,我只能自己去寻找答案。我需要一个答案!”

  “哪怕答案会让你失去所有吗?!”

  蔺从晴怔住。

  一生温文尔雅的蔺勇甘对喊叫和暴力深恶痛绝,他盯着倔强的女儿,悲哀地发现,孩子确实是柏小凤亲生的,哪怕吃过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累,她们瘦小的身躯里,初心不改,秉性难移。

  像是继承了女娲补天的遗志,又传颂了精卫填海的悲歌。

  “你有任何问题,尽管问我。”他颓败地说。

  蔺从晴难以置信地问:“如果我问,你就实话实说吗?”

  “嗯。”蔺勇甘点头,“我已经没有骗你的必要了。”

  蔺从晴也想无条件相信父亲的这句话,一如当年柏小凤相信他许诺的美好未来。“柏小凤出事的那天,是你发现了她的尸体,你们既然已无瓜葛,一大清早,你去她家干什么?”

  “我去送鱼。”似是没想到蔺从晴会突然问到这个,蔺勇甘愣了一下说:“我已经给她送了很久的鱼,那天,也不过和过去的无数天一样。”

  “不一样。”蔺从晴说:“那天根本不一样,我问过小郑哥,他告诉了我一些事。”

  蔺勇甘双目微微睁大,“他和你说了什么?”

  蔺从晴看似胜券在握,实则内心忐忑,“说了些我不敢相信的事……除非你有把握把我一辈子蒙在鼓里,否则一开始就不该错漏百出。”

  “那天早上我去找她,确实有特殊的目的。”蔺勇甘盯着她,不错眼地说:“我快要死了,我去求你的妈妈,在我死后,好好照顾你,这不是人之常情?况且那也不是我一时兴起,早在很久之前,我反复和她讨论过这件事,只可惜,每一回都不欢而散。”

  蔺从晴问:“为什么不欢而散?她不愿意?”

  “嗯,她不愿意。”蔺勇甘说:“她那么有钱,还是不愿意。”  

  蔺从晴呆立原地,手足无措,“……她不愿意又为什么留下保险?她不愿意你说她爱我?”

  “我不知道她给你留下了保险。”蔺勇甘只说这么一句便闭口不言。

  蔺从晴微微皱眉,还要问日记本的事,已抵达的网约车司机打来电话,尽管对话矛盾重重,蔺从晴也没有时间再去追问。

  “爸,我得走了。”她打开房门,与紧张兮兮的护工颔首致意,“叔叔,辛苦你了。”

  “晴晴,不要去!任何人,任何事,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你自己啊!”蔺勇甘扶着床沿想追过来,“你为什么要执着于所谓真相呢?呆在家里,就呆在家里,心平气和地接受你妈妈的遗产,难道不好吗?”

  “你为什么非要折腾?”在护工的搀扶下,他走出卧室,失态地喊:“为什么不能好好过日子?折腾到最后,家都没了,你就满意了吗?”

  “你站住!”他又赶到门口,气急败坏地踢飞蔺从晴要换的鞋,“你为什么跟她一模一样?你们为什么都这样?为什么都不愿意留在我身边?我明明是为了你们好!”

  蔺从晴闭了闭眼睛,想拿第二双旧鞋,又被蔺勇甘打掉。

  “不许走!”他喊:“你别想走出这扇门!你别想和她一样!蔺从晴!你翅膀硬了再也不听我的话了吗?你也要离开我吗?!”

  “我……”蔺从晴喑哑开口,“我小时候就想走出这扇门,不是要离开,我从没想过要离开你。我……我只是想打开它,去把她追回来。”

  “我那时候不懂事,就是想让她回来,我根本不理解她在家里是什么感受。”蔺从晴说:“这扇门关了她几年?柴米油盐,布帛菽粟,她因为信任你,从没打开过这扇门。谁喜欢坐井观天?谁不想见新天地?爸,是你太过分了。”

  “到现在,即便我打开这扇门,追出去,她也不在了。我晚了20年,根本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蔺从晴俯身捡回自己的鞋子,穿进去,“我今天走出去,也不是为了她,我是为了小时候的我自己。”

  “叔叔,”蔺从晴让护工扶稳蔺勇甘,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我出门了。”

  说罢,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 = =

  汽车停在南城第十七中学后门,蔺从晴下车后沿着智能地图步行,七拐八绕地,果真看到一家疗养院的大门。

  大门封闭,只留岗亭侧门容拜访者通行,此外高墙巍峨,根本不给外人窥探的机会。

  蔺从晴有些头晕,没有继续往前走,她在对街小公园的绿化灌木后坐下,精疲力尽地给吴隅打电话。

  没过多久,吴隅从疗养院侧门疾行而出,穿过马路,停在一株木芙蓉下,心急如焚地左右张望。

  木芙蓉正值鼎盛花期,殷红如朱唇,水粉似裙摆,云蒸霞蔚下再站一个芝兰玉树的吴隅,就连日光都要逊色三分,羞答答地融进枝繁叶茂,撒下万千温柔璀璨。

  蔺从晴一时看呆,心想,如果所有幻觉都这样美丽,她还开什么门,早沉溺其中,管外头沧海桑田呢。

  腹诽归腹诽,她扶着石桌缓缓起身,刚招手要打招呼,吴隅已经看见她,飞奔而至,不由分说将她抱进怀里。

  蔺从晴傻眼,僵着两只手,讷讷地问:“吴隅?”

  吴隅托住她的后脑勺,却没放开她,“身体好些了吗?怎么跑出来了?”

  “我我我找你有事。”蔺从晴结巴着说:“你、你要不要先放开……我?”

  吴隅嗯一声,姿势却没变。

  蔺从晴没摁住嘴角的弧度,便把脸埋进他怀里,悄悄地笑。

笑着笑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眼角是湿的,可她并不想揩去什么——她指尖微动,回抱住吴隅温暖坚强的后背——她觉得当下,这件事最重要。

继续阅读: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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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墙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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