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两个人
吴隅想起蔺从晴的病,忙探她额头,“有没有哪里难受?”他连声音都压得轻,生怕自己一口气就能把她吹散架了。
“我吃了药,暂时没问题。”蔺从晴压紧自己的口罩,后知后觉地从他怀里挣出来,一退三步远,“你不要被我传染了!”
“要传染早传染了。”
她眼睛浮肿,脸色苍白,神态间郁郁如孩童受挫,偏偏硬要挺起成年人的肩膀去承受所有事,看得吴隅心里发酸发苦,“你不要太拼了,身体最要紧。”
蔺从晴斜睨他一眼,揶揄道:“不是你说的?我能做很多事,山压不垮,海淹不没。你挺会鼓励人的,我都觉得自己俨然是盘古再生,顶天立地呢。”
“小时候阅读理解你肯定得高分。”吴隅哭笑不得,支起一只胳膊,拉她手过来挎着,笑道:“那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最心疼的英雄就是盘古?”
“你暗恋他啊?”蔺从晴故意说:“也对,盘古可是开天辟地以来美强惨的祖师爷。”
“是是是,我心疼她,暗恋她。”伶牙俐齿这件事,吴隅着实比不过蔺从晴,但看她精神不错,他也放心许多。
一路小跑把车开过来,让蔺从晴坐着休息,又给她拧开瓶矿泉水,叮嘱她多喝些水。
有吴隅陪着,蔺从晴已不再被苦闷愁绪支配,她振奋精神道:“你刚刚是从里面出来的,有什么发现吗?见到柏星了吗?”
“应该在,但我没有见到她。”吴隅说:“我见到了另外一个人。”
车停在疗养院大门斜对角的街上,蔺从晴边往后看,边问:“谁?”
吴隅答:“安璧莹。”
这答案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蔺从晴哂笑,“还真跟首富本人脱不开关系。”
吴隅问:“柏星有再和你联系吗?”
“没有,昨晚那通电话后,我就联系不上她了。”蔺从晴说:“我有很多问题要问她,我今天必须见到她。她可能出事了。”
“确实出事了。”吴隅指尖轻拍方向盘,思忖道:“我比你早来一个小时,一开始疗养院开放区域还允许登记参观,可没多久就连开放区域都戒严了,更别说住院大楼。我离开住院楼出来时,刚好碰见匆匆赶来的安璧莹,他看起来很慌张,还差点绊一跤。”
不管安璧莹和柏星是什么关系,但事实已证明他们关系匪浅。能叫叱咤风云的南城首富连路都走不稳,恐怕真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吴隅问:“你觉得柏星怎么了?”
蔺从晴紧抿嘴唇,石破天惊道:“我怀疑……她要自杀。”
吴隅惊讶地看向她。他也有不祥预感,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会自杀。
那可是柏星,心比天高的柏星,自信是她奔流不息的血液,强势是她屹立不倒的躯干,她会伤人,甚至杀人,但要说自残乃至自杀……
“所以你非来不可。”吴隅明白了,点头道:“哪怕只是猜想,你也要救她。”
“……你……”蔺从晴迟疑着问:“你不觉得是我胡思乱想?毕竟我……”她指着自己脑袋,出现的幻觉多了,其实连她也忐忑,“烧迷糊呢。”
“你也知道自己高烧啊。”吴隅叹气,“但谁让她是柏星呢?刀山火海的,咱们都得去救她。”
蔺从晴被他“刀山火海”四个字逗笑,“不至于,不至于。”
“还不至于呢,你真该看看自己。”吴隅戳破她,忍俊不禁道:“嘴上说着不至于,脑袋倒是很诚实,一直点啊点啊点啊。”
蔺从晴不可置信地扶住自己下巴,“真的?”
“真的。”吴隅收敛笑意,正色道:“你妈妈不在了,你爸爸又日薄西山,前一脚舍命相救的王梅也刚刚被送走,人不能被现实凌迟,尤其是你。”
“……我?”蔺从晴怔怔看他。
“尤其是你。”吴隅板起脸,郑重其事地重复一遍,“尤其是你,不要再受伤了。”
南城十月的正午已酷热多日,灼灼阳光下木芙蓉花繁叶茂。
蔺从晴想起儿时蔺勇甘教她背诗:千林扫作一番黄,只有芙蓉独自芳。唤作拒霜知未称,细思却是最宜霜。
她垂眉敛目,默默无言,后又渐渐笑起来,对吴隅说:“从前打死也不会信,将来最了解我的人,居然会是你。”
早知道这枝头会花繁似锦,初见时即便荆棘缠绕,也该好好看看。
吴隅挑眉,神采飞扬地笑。
“哦对,虽然你相信我的直觉,但这一次不仅仅是直觉哦。”蔺从晴从外套里掏出手机和耳机,和吴隅不约而同拿起一边耳机,侧身为对方戴上。
蔺从晴为这不言自明的默契而笑。
吴隅也笑,“是我和她的电话吗?我听过很多遍了。”
“这次不要听学校铃声,”蔺从晴拉动录音片段,慢速播放,“闭上眼睛,把注意力全放在她的声音上。”
= = =
疗养院里大事未休,吴隅出来见蔺从晴时,岗亭里还有值班人员,这会儿他们再回去,侧门已经上锁,亭里也不见人影。
“安璧莹还在里头,柏星应该也没走。”蔺从晴问:“怎么进去?”
吴隅推不开侧门,在岗亭的几面玻璃窗上摸索一番,竟然推开最窄的一扇。
蔺从晴扫一眼便说:“我能钻进去!”
吴隅看向大门两侧的监控,他这辈子除青春期打架,还从未做过这种违背公序良俗的事,但蔺从晴已经抓着窗台往上翻,他也不再顾虑,握住她两条腿把她送往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窄窗的空隙确实只有蔺从晴这样骨架纤细的女人能钻进去,她攀着窗框跳进岗亭,把吴隅从侧门放进去,才重新锁好门。
吴隅夸她干得漂亮,又担心她的身体,矛盾地问:“你撑不撑得住?”
蔺从晴也忐忑,但有吴隅在身旁,又是去找柏星,她反倒前所未有地踏实。
她明白这就是信任、尊重和爱意所给予的底气,是她未曾拥有因而陌生的情感。她爱若珍宝,小心呵护,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失去一回。
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实际行动又是另一回事,蔺从晴当一次梁上君子,心虚得很,只要见到人,鬼鬼祟祟就要往灌木丛后钻,被吴隅一把捞出来,揽在身侧大摇大摆往里走。
她难以置信地问:“你为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吴隅说:“这是高端疗养院,你越抬头挺胸,他们越不敢怀疑你。你藏头露尾,反而引人注目。”
“哦——”蔺从晴心说这可真是太有道理了。
他们来得匆忙,蔺从晴还有很多话要和吴隅说。
“我一开始以为柏星是精神分裂症,有重重幻觉,被害妄想就是其中一种,所以她时不时针对你,也总是忧虑我会出事。病情发作,情绪不稳定的情况下,她自残自杀的可能性都很大。”
吴隅说:“可我还是觉得,柏星不会自杀。”
这话提醒了蔺从晴,她驻足片刻,思索道:“如果想要自杀的不是柏星呢?如果她不仅是精神分裂,更是人格分裂呢?甚至,所谓柏星这个人都只是她分裂出来的一种人格,只不过当初这个人格在她身体里占据了绝对的主导权,所以她自始至终都坚信自己就是柏星。”
吴隅惊讶于这样的猜想,“你的意思是,除了这个柏星,还有另外一个柏星。”
“至少目前为止,我能分出两个柏星。”蔺从晴说:“给我打电话的是一直陪伴我们的柏星,给你打电话的是另一个柏星,姑且把她叫做神秘人x。”
吴隅先前隐约能察觉这二者的不同,但没想过会有这样本质的区别。
可想到柏星本就是一名精神分裂患者,蔺从晴的推断也就不那么惊世骇俗了。
迎面走来几名身着护士服的男人,纷纷打量吴隅和蔺从晴。
吴隅泰然自若地问蔺从晴:“你是怎么区分她们俩的?”
蔺从晴也不躲不避,解释道:“给你打电话的x经常处于状况外,情绪不稳定,会哭。这在柏星身上,简直反常的不像话。柏星坚韧、勇敢、聪明、果决,最重要的是,记性那么好的她,怎么频频忘记我们最近和她沟通过的事?她可是自诩拥有超强记忆力,过目不忘,才会识破作者本人的写作bug实现异时空穿越。”
吴隅说:“有道理。”
他们与护士擦肩而过,居然畅通无阻地行到住院楼侧面。
“等等!”蔺从晴蓦地想起另一件事,“第一次在孪湖别墅遇见柏星时,她到底在干什么?她那个时候浑身湿淋淋的。二楼只有一个卫生间,在柏小凤的主卧里。”
吴隅说:“那个卫生间里有一口浴缸。”
“没错。”蔺从晴越想越心惊,“什么样的人会在凶杀案现场,把自己整个泡在浴缸里呢?”
答案不攻自破。
“不是疯子,就是想自杀的人。”蔺从晴讷讷道:“如果那天最早出现在孪湖别墅的人不是柏星,而是x,她就是来寻死的呢?”
“最近一次给你打电话的人是x,说明支配这具身体的人还是她!”蔺从晴抓紧吴隅的衣服,从没因自己的猜想得到证实而这样恐慌过,“那柏星怎么办!”
他们刚刚从住院楼侧面绕出去,就见绿化带前停着两辆商务车,入口处已经拉起警戒横条,六名西装革履的保镖警惕地把守四周,任谁也无法靠近。
蔺从晴探头看一眼,忐忑道:“我觉得你的装腔作势已经不管用了。”
“没关系。”吴隅说:“我还有暗度陈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