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天鹅湖
说是暗度陈仓,不料胆大包天的吴隅还整一整衣襟,盛气凌人地往前走。
顺理成章的,还没走近入口,他就被保镖拦住。吴隅并无畏惧,甚至以主人翁的姿态,堂而皇之地诘问住院楼里发生了什么事。
蔺从晴就杵在一棵行道树下,遥遥地见吴隅与那些保安起冲突,可怜她病未好,又新添个心悸的毛病。
好在没多久吴隅就知难而退,他本来面无表情,却在回身抬眸对上她视线的下一秒,成竹在胸又有些孩子气地笑了。
蔺从晴见过他冷脸,见过他发火,和他熬最长的夜,打最惨的架,在深山老林的月夜下亲过他的脸,也在昏暗逼仄的楼道里承他一记抚慰的吻。
她总觉得吴隅的爱萌芽于安稳现世的危险缝隙,永远也不可能长成一株茁壮而坚韧的树,可她自己呢?
如果说爱是人与人之间本能的喜悦与接纳,是不惧样貌与未来的理解和支撑,那这一刻,她仿佛懂了爱。
吴隅快步走到她面前,把她从台阶上牵下来,笑道:“好消息是安璧莹和柏星都还在这栋楼里,安家的人接管了这栋楼,各个入口都有他们的人。坏消息是楼里病患复杂,目前他们也没柏星的线索。”
“安家封锁这栋楼为什么也是好消息?”蔺从晴话音刚落,已经有了答案,“更方便你暗度陈仓?”
思想契合的人真是半句废话都不用多说,吴隅牵好蔺从晴的手,带她往住院楼斜对面另一栋只有四层高的小楼走去。
他们进入的是疗养院的综合办事楼,搭乘电梯下至负二,又沿着餐饮通道行至疗养院的地下员工餐厅,蔺从晴已经分不清东西南北时,吴隅翩翩然把她带至一扇电梯门前,他们跟随送餐人员步入轿厢,站进最角落。
电梯再度打开时,蔺从晴已从昏暗气闷的地下空间来到开阔明净的住院部三层,等送餐人员推着餐车离开,她才惊喜地偷问:“你怎么知道这条路的?”
吴隅说:“我第一次进来时,见过送餐的工作人员,看餐盒和服装应该是较便宜的院内福利餐厅,但楼层指示牌上显示,住院部二楼两家餐厅都是进驻的高档品牌,既然有福利餐厅,又要方便送餐,恐怕就和部分医院结构相似,都藏进地下,还有专门的较隐蔽的送餐电梯,方便、美观,那些汤汤水水和食物气味,都不能影响高级客户的体验。”
“吴隅,不管是寻人、认路,还是空间推理,搜检关键信息这些方面,你简直所向披靡!”蔺从晴赞不绝口,“难怪你能发财!你是我见过的真正最强大脑。”
“咱们俩即便都失业,去夸夸群里大概也能赚满生活费。”吴隅笑着揽一揽她,在轿厢再度开启时,他率先往外看两眼,又自然而然地牵住蔺从晴的手,“这边。”
疗养院的住院楼共十层,他们从偏僻的送餐电梯出来,迎面是间杂物房,蔺从晴闪身进去,从置物架上信手拿走一套病号服,麻利地套在身上,顿时比穿戴十层金甲还要安心。
再推开一扇门,他们步入了乱哄哄的四楼走廊。
白衣护士和蓝衣护工们正焦头烂额地把活动室里的病患和家属一一劝返病房,许多病人因作息被打乱而发脾气,家属们更是抱怨不已,更有甚者已经嚷嚷着要报警要投诉。
吴隅和蔺从晴径直穿过沸反盈天的长廊,四下张望,探查情况。
有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猛地蹿到蔺从晴面前,手里一把牙刷还没举给她看,就被吴隅眼疾手快拦下。有位护士忙追过来,边哄老妇人边看蔺从晴,可能是觉得面生,正要问,蔺从晴吓得立即瞪他,同时螃蟹一样绕开他们,斜着往大厅另一头逃逸。
吴隅被她虚张声势的模样逗笑,转头面对护士,却一改脸上温柔笑靥,不怒自威地询问是不是每层楼都是这种混乱局面?
护士骇然,以为自己真碰上了领导视察,支支吾吾地答确实有些乱。
蔺从晴跑出一身冷汗,眼冒金星地停在走廊尽头,竭力撑住墙壁缓缓坐下才没叫自己一股脑昏死过去。
吴隅赶过来时见她这种状态,心疼不已,“我带你出去吧!”
“……我没事,休息一会儿。”蔺从晴靠墙坐着,闭目喘息。
“别的楼层情况和这儿差不多,这么乱,一时半刻确实不容易找到柏星。”吴隅环视周遭,路过窗户时往外瞥了一眼,“他们已经在实施人海战术了,咱们得换个思路。”
“这个人不是柏星,我也不知道她的行动逻辑。”蔺从晴两条腿像灌了铅,她无奈地说:“要不然你先去找她吧。”
“不行,你现在更需要我。”大厅里支援来更多的护士,强行带离每一位患者,吴隅比划个噤声手势,俯身抱起蔺从晴,用后背抵开消防通道的门,悄无声息地藏进去。
蔺从晴紧紧揽住吴隅的肩颈,等到消防门外脚步声消失,才轻碰吴隅的胳膊,不大好意思地让他放自己下来。
吴隅没有放,反而抱高蔺从晴,附在她耳边,悄声说:“这样不行,柏星那么聪明,找她会累着你,最好想个办法让她自己现身。”
昏暗气闷的楼道里,他的气息像指尖在细腻揉搓她的耳朵,有点热,有点痒。
“……让她来找我们。”蔺从晴把通红的脸埋进他肩头,“……可是咱们要怎么和她联络?她的电话已经关机了。”
吴隅蓦地想起什么,问:“你刚刚从四楼过来,有没有看见大厅的广告?”
“有个易拉宝展架,写的是……”蔺从晴仔细回想,“你先放我下来。”
“音乐疗法的临床应用,音乐用于治疗精神分裂症和躁狂症、抑郁症等精神类疾病患者……”吴隅俯身把她小心放在台阶上,问:“你记不记得我们去音乐节时,你说过柏星音乐只听柴可夫斯基,当时是你开玩笑的吗?”
“是嘲讽,但不是胡说,这是柏小凤写在小说里的话,柏星确实喜欢……”蔺从晴意识到了什么,毛骨悚然道:“十七中的铃声是?”
“《天鹅湖》,柴可夫斯基的代表作之一。”吴隅说。
“……”蔺从晴搓一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所以x和我打电话时背景里会出现十七中的铃声不是巧合,”吴隅说:“她过去很可能接受过以柴可夫斯基旋律为主导的音乐治疗,所以在这儿,是这个旋律唤醒并加强了x的意识!”
而x才是那个想自杀的人格。
蔺从晴思忖片刻,问:“这个铃声是每一回上下课都会响起吗?”
“每回都会响。”
柏星陪着她们奔波异地,昼夜颠倒,精神状态迅速恶化,孪湖别墅一别后她就被安家送去治疗。
如果这两天她都是呆在这家疗养院,日间反复响起的治疗音乐,只会叫她情绪越来越差,——难怪来到这儿后,x就开始给吴隅打电话,真正的柏星只能半夜给蔺从晴打电话。
吴隅也席地而坐,找出手机相簿里的网络截图,递给蔺从晴,“这是十七中的作息表,她早上给我打电话时是九点半的课间操,下一回铃响,是十二点放学时。”
蔺从晴立刻看手表,“还有十五分钟。”
吴隅思索着,抬手在虚空中画起什么。
蔺从晴问:“你画什么?”
“这栋楼的平面图。这栋楼是半环形结构,我们一路走过来,病房窗外的风景是……山,还有……妇女儿童活动中心……西边是高架,”他边回忆边说:“这端走廊尽头是空地,那么,离十七中最近,最能清楚听见音乐的地方是在……这儿。”他的指尖在空中确凿地点向某地,“这边是我们进来的位置,我记得那里有……”
“餐厨通道、杂物间、开水房、卫生间,还有一段很窄的阳台。”蔺从晴记得清清楚楚。
她扶着墙站起身,“我们是原路返回,还是从5楼过去?”
“5楼吧。”吴隅说:“我们不知道她具体在哪一层,接下来看运气了。”
蔺从晴仰头看向5楼的楼梯,只觉台阶高耸,永无止境,她埋头苦笑,正要扶墙迈步,吴隅却已经蹲到她身前,“我背你。”
蔺从晴才迟疑,吴隅立即揶揄她,“抱你上去也行。”
这种苦中作乐的精神,蔺从晴十分感怀,便顺从地趴到他背上,“负重登山,辛苦你了。”
“一点不重,回去带你吃更多好吃的。除了生鱼片,还想吃什么?”吴隅稳妥地站起来,笑道:“我知道很多好吃的店,带你一家一家吃过去。”
他们拾阶而上,走到拐弯处,吴隅问:“你说x会再打过来吗?”
“……不知道。”蔺从晴觉得冷,瑟缩着抱紧温暖的他。
“等一下。”吴隅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帮她扶好栏杆,又脱掉外套为她穿上,随后再度将她背起,“有没有好一些?”
“有,谢谢你。”蔺从晴问:“你觉得这个x,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吴隅不假思索道:“但我记得她第一次给我打电话后,你说她听起来像是支离破碎后又被粘贴起来的,让我印象深刻。为什么这么问?”
“我来之前查了点人格分裂的事。听说人格分裂的患者很多都遭遇过可怕的伤害,我不知道她究竟碰上过什么事,是个什么样的人,可她都这样了,为什么总还想着保护我?”蔺从晴把脸埋进吴隅的肩颈,不安道:“我怕来不及。”
“我不如你,其实分不太清x和柏星,但不管是谁,她们都很关心你,你也很关心她们。你们就像认识了很多年的好朋友。”吴隅安慰道,“放心吧,她们那么聪明,咱们也不笨,来得及。”
蔺从晴看着楼道的光一点点从他们脚下流泻,在嘴角下撇前,哽咽地点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