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出去
花匠先生2024-05-07 18:002,915

第七十三章 跨出去

  五楼的消防通道被上锁,他们出不去,只能继续上六楼。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蔺从晴逐渐头昏脑涨,又不敢靠吴隅太近,怕被他察觉自己上升的体温。

  “你真的没问题吗?”吴隅问。

  “没问题。”蔺从晴频频看表,吴隅的手机就在她手上,每一次屏幕亮起,她的心都要跟着颤一颤,“总不能放弃吧。”她倔强地说。

  差两分钟十二点时,柏星——应该说是x果然打来电话,彼时他们已经踏上六楼的走廊,在众目睽睽下往吴隅推测的地点走去。有名女护士见她身穿病号服又被背着,忙上来询问情况,蔺从晴却一把摁住她伸来的手,指指手机,冲她一笑。

  那笑容客客气气却潜藏锋刃,竟叫年轻的护士暗自心惊。

  “喂。”蔺从晴接通电话,听起来若无其事,垂下的手却不自禁攥住吴隅的前襟。

  “……蔺从晴?”电话那头的X不确定地问。

  “我在。”手机里有轰轰的杂音,蔺从晴听不清楚她的声音,压着嗓子问:“你在哪儿呢?”

  每回打电话给吴隅都吵着找蔺从晴的X真听见了她的声音,却不吭声了,这叫蔺从晴愈发忐忑。

  柏星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可如今声音的主人却如同陌路。

  好在半刻后,X总算又说话了,“……你安全吗?”

  “我……”蔺从晴鼻子一酸,轻拍吴隅的胳膊示意放她下来,随后,她扶着医院走廊长长的扶手,独自往前走,“我不安全,一点也不安全。”

  X问:“为什么?”

  蔺从晴不答反问:“你为什么打吴隅电话找我?你为什么不直接打我电话?”

  X避而不答,“吴隅不在你身边吗?”

  蔺从晴说:“他在,但你不在。”

  X又开始沉默。

  蔺从晴担心她挂断电话,忙说:“在东市时,你说你要和我一组,要保护我,让我信任你,这些话,还算数吗?”

  X一沉默,蔺从晴的耳朵就被轰轰的杂音填满。她抬头看一眼走廊吊顶的空调出风口,蓦地明白柏星在哪里了。

  她压住手机,对吴隅说:“空调外机,她在某一台空调外机旁边!”

  吴隅冲向护士台,抓住一名男护士,要他立刻联系没头苍蝇似的安家人。

  “……蔺从晴,你安全吗?”X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行踪,执拗地关心同一个问题,“你安全吗?有没有受伤?”

  她说着说着,啜泣起来,“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

  蔺从晴听她哭,既不适又心疼,“有什么话咱们当面说清楚,我也有很多事要告诉你。”她苦笑,自嘲道:“咱们只不过分开两天,又不是两年,没想到两天里也能发生这么多事,像是说也说不完。你在哪?我来找你吧,我离你应该挺近的,但我走得慢,你等等我。”

  她说自己走得慢,脚步却越来越快。

  吴隅跑回她身边,刚要说话,他们身后突然就炸开了锅,蔺从晴被吓得一瑟缩,赶紧捂住手机,吴隅也下意识把她护在自己和墙壁间。蔺从晴在吴隅胳膊后瞪大眼,就见安家的保镖和医院的护士哗啦啦如潮水涌入六楼,一股脑往他们这个方向跑。

  没有人在意吴隅和蔺从晴,人群袭来时,蔺从晴听见有人破口大骂,嫌他俩碍事,有人嘀嘀咕咕,询问真跳楼了怎么办?有人大喊大叫,问楼下气垫什么时候能到。

  吴隅说:“他们找到她了!”

  蔺从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要跳楼?”

  她追着人群就往前跑,手机紧紧贴在耳旁,声音抖得像寒冬里落下的第一片雪花,“你想做什么?你等我过来!”

  走廊尽头已经挤满了人,卫生间、储物室和小阳台里不断有人探身往上方看,叽叽喳喳商量着救人。有两名保镖接到指令转身往回跑,撞上迎面而来的蔺从晴,她重重摔倒,手机也飞落到墙角。

  蔺从晴顾不上尾椎骨的疼痛,翻过身爬着找回手机,心乱如麻地刚刚喂一声,就被吴隅从后方撑住站起来。她被挤被撞被骂,仍天旋地转地往前去,走廊里吵吵嚷嚷,越来越多的人被惊动,什么样的议论和谴责都有,唯独不该有呼啸的风声和X的哭声。

  “……对不起你,”X抽泣着说:“我保护不了你了……我太疼了……你要好好的……”

  “……不……”走廊尽头明明有光,蔺从晴却渐渐看不清那些攒动的人,她泪眼朦胧,心里一遍遍大骂脏话,想起别墅里柏小凤神采奕奕的遗像,想起蔺勇甘骂自己冥顽不灵,想起最初的音乐节上,是柏星和吴隅合力把矮小的她高高托起,看一场她无暇光顾的热烈表演。

  不要跳。

  不要跳。

“……你那么关心我,可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再往前几步,蔺从晴就能跑到走廊尽头的小阳台,可那儿都是人,她靠近不了X,也靠近不了她的朋友。

她哭着问:“我要怎么做,你才能留下来?你告诉我你是谁?”

  不要跳!

  有人吼,安全绳呢?拿到了吗?

  有人说,她在七楼!看到她的脚了!

  有人说,窗户卸掉了!抓好了!

  吴隅冲上前,一把撞开挡在蔺从晴身前的人,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本就嘈杂的现场更加混乱,许多人转头过来对付吴隅,蔺从晴得以穿过缝隙,站到了窗下。

  她仰头,果然看见斜上方空调架上迎风摇晃的一截脚踝。

  特别细,特别白。

  “……我是柏星。”X说。

  “不是!你不是柏星!柏星是我最好的朋友!柏星只会坚强地活着,绝不可能懦弱地去死!我们还没有找到第三个问题的答案,我们还没有找到回到书里的办法!”蔺从晴喑哑地哭起来,“你把我的柏星还给我!”

  对不起三个字泰山压顶地砸进蔺从晴耳朵,她仰起头,看见那截脚踝先是踩在了黑色的金属架上,随后举重若轻地朝前一跨。

  泪水夺眶而出,一只手重重遮住蔺从晴的眼睛,将她抱进怀里。

  = = =

  蔺从晴睡得太沉,四肢像被巨物捆缚,沉甸甸地坠在床上,无法挪动分毫,感官又依稀可察身边人影晃动,她相当警觉,默待半晌,想看清来的是谁。

  这人身形笼罩在一层白雾中,分辨不出高矮胖瘦,等她靠近,蔺从晴试探地唤,柏星?

  那团飘渺的雾气立刻聚形成高挑的柏星,弯腰看她时,就连风情万种的微蜷长发都纤毫必现,眉间的朱砂痣更是浓如鲜血。

  蔺从晴惨笑起来,问,你是谁?

  柏星没有回答,只复刻了她脸上痛苦的笑意。

  蔺从晴又问,你既然来了,又为什么要走?不是说好要帮助我,保护我的吗?你食言而肥,会让我觉得……觉得自己又一次被抛弃了。

  悲笑也绚烂的柏星霎时烟消云散,那团雾气当着蔺从晴的面,自我融合又分离,拉拉扯扯间重塑出一个蔺从晴最害怕看见,又最渴望凝视的人形。

  是柏小凤。

  蔺从晴看着她,她也看着蔺从晴。

  蔺从晴艰难地扭动嘴角,想对她笑一笑。

  佝偻的柏小凤也扭动嘴角,想对她笑一笑。她还颤巍巍地伸出手,食指在蔺从晴眼角轻轻一点,接住了一滴晶莹的眼泪。

  她开口说话了,声音与蔺从晴想象中别无二致,“不要哭啊。”

  蔺从晴呜咽一声,自嘲地笑,“……太难受了,忍不住。”

  柏小凤问:“哪里难受?”

  蔺从晴说:“心里堵得慌。”

  柏小凤的手便温柔地覆上她的胸口,问:“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第三个问题吗?”

  “不是。”蔺从晴说:“是因为害怕孤独,恐惧自己重新陷入迷惘……就好像回到20年前你离开的那一刻……我很怕自己的时间永远停留在那一刻。”

  柏小凤抬起手,因蔺从晴痛苦万分的脸,怔怔落下泪。

  蔺从晴却突然说:“你不是她。”

  柏小凤茫然地问:“那我是谁?”

  我是谁?

  话音刚落,她也像柏星般眨眼消逝,荡然无存。

  蔺从晴是被物体落地的撞击声惊醒的。

  她倏地坐起身,见病房里空空如也,手背上连着输液管,透明药袋还有一大半。即便意识到刚刚只是做了场诡异的梦,也免不了汗毛倒立。她惶惶然四顾,想分辨自己是不是又因为高烧出现幻觉,可一摸身上,汗涔涔凉丝丝,并无大碍。

  她闭上眼,长长松一口气,终于看清掉在地上的东西——柏小凤的日记本。

那本薄薄的笔记从她小挎包里滑落,正静静躺在地上,封底手写的“凤”字隐匿在阴影里,叫人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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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墙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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