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翻旧账
吴隅进来时,就见蔺从晴推着输液杆,正站在窗边发呆。
“怎么起来了?”吴隅放下外卖,走到她身边,摸摸她的额头,终于不像摸着个小火炉了。
“你放心。”他说:“柏星没大碍。”
尽管猜到了这结果,蔺从晴还是狠狠喘口气。
“她是跳下去了,但因为我们报信及时,六楼系着安全绳的保镖抓住她,拦了一下,两个人一块儿掉下去,都掉在安全气垫上,她脑震荡,保镖一条腿骨折。现场的人都说运气好,要不然七楼掉下去,能不能稳妥地掉在气垫上都是问题。”吴隅说:“柏星跳下去的时候你晕了,疗养院的医生给你开的药,你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要告诉医生,或者我现在带你去综合医院检查,这毕竟是一家疗养院,行医……”
蔺从晴身体一倾,额头抵到了吴隅胸膛,他慌忙伸手接住她肩膀,生怕她再晕一回。
“……我没事,她也没事,”蔺从晴的声音像极了荒草地上一整片残垣断壁,即使被泯灭过,仍旧可闻坚持与希冀,“太好了。”
她说:“我还是想见她。”
吴隅说:“养精蓄锐,我们再想想办法。”
他静静陪她站了会儿,才揉一揉她肩膀,哄道:“饿不饿?吃点东西吧。”
蔺从晴确实也饿了,在吴隅的搀扶下,她坐回病床上,看他为自己撑起床尾的小桌板,又看他漂亮的眼睛,“我这药要挂到什么时候?”
“你没大碍,这病房是疗养院临时腾给你用的,好些了咱们就能走。”吴隅拆开外卖包装,整整齐齐地摆放食盒,又拆开一双筷子递给蔺从晴,“快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好。”
“没住院就行。”蔺从晴说。
吴隅笑道:“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医院,你符合收治标准吗?”
“……哦!”蔺从晴咬着筷子尖,恍然而笑。
吴隅把汤挪到她面前,让她多补充水分,“你昏倒后,我见到安璧莹了,但混乱之中没说上话,他坐上救护车,和柏星一道被送走了。你睡了一小时,医生让你尽量多躺着,好好休息。”
“嗯。”
“等药挂完,咱们就回家吧。”
“嗯。”蔺从晴看到吴隅白色卫衣上的污渍,心想他也累了,至少该让他好好吃完这顿饭。
外卖里有一道红烧茄子,吴隅从吃饭起就只夹这道菜,蔺从晴看他吃得津津有味,忍不住笑,“你真的好爱茄子啊!”
吴隅闻言也笑,“茄子含有丰富的膳食纤维和维生素p、钾元素等,具有润肠通便、降压降脂的功效,还能降低心脑血管疾病的发病率。茄子甚至具备龙葵碱,可以抑制消化系统肿瘤的增殖,起到预防胃癌的作用。你要不要尝尝?”
蔺从晴叹为观止,“你这话是不是早早背住,就等着我问呢?”
“猜到你会问,没猜到你现在才问。”吴隅玩笑道:“我们差生辛辛苦苦只押中这一道题,每天等得抓心挠肝,偏偏大考官无动于衷。”
蔺从晴边笑边吃,怀疑吴隅是个魔法师,拥有世上最慷慨的结界,能帮她屏蔽掉所有烦恼和悲哀。“你妈一直吐槽你表里不一,我以前不信,现在只想说,知子莫若母啊。”
吴隅呵一声,问:“怎么说我的?”
“说你外表是朵花,内里是根草。”蔺从晴笑道:“花是高岭之花,草是狗尾巴草,年纪轻轻,整天两幅面孔招摇撞骗。”
吴隅耸耸肩,“谁还没个社交面具?”他一顿,笑眯眯地看向蔺从晴,“为什么差不多的意思,我妈说的就没你说的好听?”
蔺从晴迷茫道:“我也说过?”
“你这记性……”吴隅笑着摇头,取过外卖里的葡萄饮料,指着里头浓郁的紫色液体,“送王梅去完医院那天,我们在街上,你为你的偏见和我道歉来着,说自己错得离谱,你还帮我出主意,说管她理想型是个什么样,只要察觉她来,再高的门槛都帮她跨过去。”
蔺从晴看着那一杯喝下去可能生死难料的饮料,再看吴隅笑起来总让人目眩神迷的眼睛,终于记起那夜他们在街头休憩时的相互坦白。
“啊……”吴隅想明白她为什么迷迷糊糊的了,“脑震荡……章景瞳推你那下,你脑震荡了!医生说你可能会近事遗忘,结果你没忘记脑震荡前的事,倒是把脑震荡后的事忘了?”
“不不,我没忘。”看他惆怅,蔺从晴忙说:“真没忘,字字句句,全都记得,真的!”
吴隅不大信任地瞅着她,“真的?”
“真的!”蔺从晴心虚不已地塞一口饭,咽下去后又忍不住问:“但是……你为什么这么在意?”
吴隅看一眼她的药袋,又看她未吃完的午饭,说:“先吃饭,吃完跟你说。”
蔺从晴的好奇心已经膨胀成个月球,即将对地球施加引力作用,“什么事还得吃完饭再说?严重到会影响食欲吗?”
吴隅看也不看她,埋头吃饭,几绺垂下的刘海遮住眉眼,看起来竟像是……很委屈。
蔺从晴火速低头扒饭,吴隅哭笑不得地拦她,要她多吃点好肉好菜,但她还是五分钟内打着饱嗝亮出干干净净的碗底,舌头一卷,舔掉嘴唇上最后一粒米,“吃完了,嗝!可以说了吗?哦,你还没吃完,呃,不着急。”
吴隅扭头笑出声来。
蔺从晴无奈地看着他,央求道:“……老板。”
吴隅忙不迭摆手,他已经很多天没听蔺从晴喊自己老板,总觉得这两个字现世,非得生灵涂炭不可。他也利落地吃完自己那份饭,收拾干净桌板,扶蔺从晴躺下。
蔺从晴严阵以待,说:“那有椅子,您坐。”
吴隅搬来椅子,坐在床侧,双臂在胸前交叉,玩味地欣赏蔺从晴福祸难料的表情。但事实是,他也不知道如何梳理整件事,想来想去,只能毫无头绪地说:“那天晚上,能开诚布公地和你聊天,我很开心。”
“关于我的家庭,我的志向,我的迷惘,我的流言,在那之前,我都没和人说起。更高兴的是,你也愿意告诉我你的秘密。”他说:“成年人之间相互防备,留有余地是常态,更何况我确实有心高气傲的一面,也从没想过要和谁诉苦,更别说求助。”
病床上,蔺从晴睁圆了眼睛,一眨不眨地认真听他说话。
“那天晚上,在我心里,意义非凡。”吴隅莞尔道:“如果要给感情的转变设定一场起点,一次契机,那它一定是独一无二,不可取代的。”
蔺从晴似是理解了什么,懵懂地,惊讶地问:“你的意思是……因为那次聊天,你、你、你喜……”
“我喜欢你。”吴隅坦荡地说:“你难道不知道,用秘密交换,要拿真心换我真心的你有多可爱。”
蔺从晴的脸蹭地红了,脑袋乱糟糟的,既觉得甜蜜,又感到匪夷所思,她左思右想也记不起当时是否做过什么特殊的事,“我……我以为……”她结巴道:“我以为……”
她狠狠心,说:“我以为你是因为我们一起从章景瞳的手下死里逃生,一起救出王梅,你一帆风顺的人生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刺激,恰巧当时陪着你的人是我,所以你才……”
“所以我才迷恋你,就像身体被一时的肾上腺素蒙蔽?”吴隅若有所思后,终于解开长久的困惑,“所以后来你刻意回避我?我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以为你不喜欢我,要和我保持距离。”
蔺从晴慌忙澄清,“我不是不喜欢你……我……我只是……”
“只是怕我脖子痒,长出好大一颗恋爱脑?还是担心新鲜劲过后,我们就会分开?”吴隅越想越气,越气越委屈,“我是什么情窦初开的纯情少男吗?……不是,从前那些人传我纵横情场的时候不也有你一份吗?怎么这节骨眼上你又觉得我连志同道合和情有独钟都分不清了?我这么一个永远向往婚姻的奇男子,竟然是因为这种原因差一点点又被甩,”他仰起头,嗷呜一声,沮丧道:“父母生我这张脸,就是让我来历劫的吧?”
蔺从晴的良心被反复鞭笞,自诩确实是条狗,别人丢来一片真心,她囫囵吞枣,吃得那叫一个不费吹灰之力,之后还厚颜无耻地嫌肉硬塞牙。
“我错了!”她慌慌张张往前坐,不住地轻拍他的手,“那你这张脸,也确实很有欺骗性……”
吴隅叹气道:“难怪我每回找柏星问你的事,真相没打听出半句,回回先挨她骂一顿。什么杨花心性,什么朝秦暮楚,什么不安其室,什么拨云撩雨……有一回她居然质问我,是不是美味珍馐吃多了,想来一口腌酸萝卜……”
蔺从晴霎时板起脸。
“对不起,这话侮辱你了。”吴隅立即撇清干系,“但这是她说的,你放心,我当场就帮你骂回来了!她才是酸萝卜,成天阴阳怪气。不瞒你说,在你怀疑她精神分裂的时候,我其实也没少怀疑她有毛病……”
蔺从晴没绷住嘴角,笑了起来,越笑越开怀,最后索性躺在床上,捂住肚子叫唤,“她……你……哈哈哈!两个幼稚鬼!”
“还笑!”吴隅推她,“你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蔺从晴乐不可支地举起手,“对不起!对不起!”
吴隅怕她扯到输液管,握住她的手,不叫她乱动,“还笑!”
蔺从晴捂住嘴,好不容易憋住笑,半晌毫无征兆地说:“我也很喜欢你,因为太喜欢而时常感到心痛。”
吴隅问:“为什么?”
“你太好了,我怕自己配不上你。”蔺从晴说:“总觉得你像上帝怜悯我而投来的一束光,可如果仅仅是为了照亮我,你已经做得足够多,相反,我并不能为你带来什么,我……”
话未说完,吴隅已经扑上前,把她抱个满怀。
“这样就很好。”吴隅的脸全埋进蔺从晴颈窝,他那么大一个人,俯身拥抱蔺从晴时总是忘乎所以地像是回到小时候。
梦想的最初,他也不过是想找个对的人,过一生。
蔺从晴搂住他的腰,宽慰地拍了拍,“你是不是也得给我交代一件事?”
吴隅在她颈窝里蹭了蹭,问:“什么事?”
蔺从晴问:“小时候,我弄丢的手表,是你替我找回来的吧?”
“……嗯。”吴隅说:“你和老师说那表不值钱,丢了就丢了吧时,我看你忍耐的模样,心想,那表说不定对你很重要,就找回来还给你了。”
蔺从晴感慨道:“你从小就善良体贴、古道热肠、高风亮节、不同流俗、谦虚谨慎……”
“蔺从晴。”
“嗯?”
“马屁讲究点到为止。”
“哦。”
两个人同时笑起来,互相稀罕地瞧着,仿佛悬崖峭壁上开出朵花。今日不同昨日,明日亦不同于后日,他们笃信,往后年年岁岁,生活里都会出现另一人的痕迹。他们是最懂彼此的人,即便面对纷扰世间的千军万马,身侧,一人,足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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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水还剩一半时,蔺从晴让吴隅拿来柏小凤的日记本,郑重其事道:“这是我来找你的第二件事。”
她把自己离家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随后闭目养神,静静等待吴隅翻阅完日记。
对柏小凤,她只有一个疑惑。“从日记本的时间来看,自杀计划在前,天价寿险在后,她不是不懂法的人,既然明知道自杀会被拒赔,为什么还要自杀骗保?还是说,她虽然有过自杀念头,但购买寿险立下遗嘱时,她已经放弃自杀?”
“不管她想不想自杀,倘若让保险公司发现这本日记,他们就有充分理由怀疑你妈妈自杀骗保,甚至直接拒保,毕竟人的主观动机是很难判断的,难怪你爸爸要藏起这本日记……”
吴隅戛然而止,顷刻又说:“不对,按理说,你爸爸和你都是在你妈妈死后从律师和保险公司那儿得知寿险和遗嘱的存在,那他又是从什么时候起保管这本日记本的呢?日记本这么隐私的东西,为什么出事后没被警察搜走,而是留在他那儿?”
“你的意思是,我爸比我们更早知道保险的事,为了顺利得到赔偿金,他才隐瞒这本日记。”蔺从晴揉揉眉心,说出吴隅不敢直言的部分,“不管是那把剔骨刀,还是这本日记本,都很有可能是案发当天,他带进去,又带出来的。”
带刀入室,动机不言而喻,隐藏物证,用心更是昭然。
“可是,为什么呢?”蔺从晴始终难以置信,喃喃自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话音刚落,她便猝然哂笑,不给吴隅答复的机会,自答道:“这事得问他自己。”
吴隅看着她,知道她怕。
既怕吴隅作为旁观者说出冷酷的真相,也怕自己无法面对人性在欲望面前展露出的赤裸面貌——尤其那个人还是她父亲。
吴隅握住她冰凉的手,问:“这日记本你打算怎么处理?”
从知道日记本会是她继承天价寿险上的最大绊脚石起,她便思考过这个问题,可到现在也没答案,“我……我想回家,但我不想和他吵架,他身体不好,医生和护工都说他……”
“我再想想吧。”她犹豫地说。
不料,他们来得容易,出去却难。
病房外的走廊上有安家保镖,见他们出来,立刻上前阻拦,严厉要求他们马上返回病房,直到通知放行为止。
吴隅并不急躁,要求与他们的上级对话,随后一个陌生号码打进他的手机,凶狠地警告他们不要再骚扰柏星,安分守己的话,天黑前或许就能让他们回家。
“骚扰?”这过河拆桥的嘴脸让蔺从晴的火蹭地窜上来,“家大业大久了,这是连好端端的人都不会当了!我和柏星话没说完,事情没搞清楚,凭什么你们说关就关,说放就放?”
吴隅哄她消消气,让她再去病床上躺一阵,他来想办法。
蔺从晴却不干,气鼓鼓地说:“如果是以前,我能接受所有结果,分离、失去,都没关系,反正我习惯了。不曾拥有,就不惧怕失去嘛!但现在我不愿意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