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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匠先生2024-05-08 10:073,928

        第三十五章 最好的

  

  故事中的柏星抓住了连环杀人犯,在审讯室与他展开数次交锋,关键时刻心细如发突破了对方的心理防线,成功解救被囚禁的最后一位受害者。

  当警方的探照灯照亮地下室腐锈的铁梯,奄奄一息的小女孩从潮湿冷硬的地面抬起头,肿胀的眼皮睁开一条缝时……

  陈敏娟高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她先是双掌合十朝西天诸佛礼拜,紧接着一把握住林大姐的手,忙不迭说她全程最怕听见小女孩被坏蛋糟蹋,怕她将来即便被救也不能很好地嫁人生子,好在警察来得及时,真是阿弥陀佛!

  这法力无边的诵佛声打断了声情并茂的陈淼,他一时调整不回情绪,冷冷斜睨陈敏娟,索性啪地合上书,不言不语地坐下喝茶。

  陈敏娟尴尬道:“怎么不读了?继续啊!”

  “拜佛管用的话还要警察干什么?再说,受害者怎么就不能很好地嫁人生子了?被侵犯,被伤害,又不是她的错!难道要因为别人违法犯罪就叫自己永世不得超生?佛祖这么爱普度众生,一开始怎么不阻止坏人作恶?不念了!”陈淼机关枪似的一通嘲讽,又烦躁地抱怨句,“真是对牛弹琴!”

  陈敏娟想不通自己哪句话触犯逆鳞,但她听得明白“对牛弹琴”四个字,登时面红耳赤,局促到手指抠衣角,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林阿姨虽穿一件滑稽廉价的小女孩T恤,却总能笑容满面地为旁人找好台阶,“我们以前讨论哪里拜拜灵验的时候,柏老师也很感兴趣的,还说要找机会去看看,”她边说边冲陈淼笑,慈眉善目,又有底层人的质朴坚毅,“柏老师怎么说来着?有名的庙宇道观都盖在有名的山上,去观光旅游咱们也不亏。”

  “浏览名胜古迹当然好。”陈淼说:“柏老师是作家,作家就得观察社会揣摩人情,但这不代表她迷信。”

  “就是说嘛。”林阿姨笑眯眯的。

  林大姐快人快语,见气氛转圜,立刻给陈淼续上一杯热茶,“小陈喝茶,这茶记得吧?柏老师说好茶!”

  “……怎么会不记得。”陈淼摩挲着薄薄的茶杯,不敢看供桌上安心定志的柏小凤,但他心是热的,眼是红的,“……这茶是去年我陪老师去茶园采风时我亲手采来炒的,手笨,没炒好,最后就剩这么点,老师却一点一点全收回来,特别仔细地为我保管着。柏老师什么好茶没喝过,却总夸我这点门外汉的笨功夫……”

  陈淼仰起头,不知是茶苦,心苦,还是日子苦,一杯浓茶一饮而尽。

  “哪是笨功夫,咱们都知道柏老师,她是最不会看不起劳动人民的。”林大姐磊落地笑两声,也呷一口茶,笑道:“我没文化,今晚听了柏老师写的这一段,跟看电影似的,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形容我的心情,就觉得真好,真棒,柏老师真厉害!我以为作家就是李白和鲁迅,真是没想到还有柏老师这样的。”

  陈淼阴沉算计的一张脸总算露出些真心实意的笑,“这样是哪样?”

  “不知道啊,”林大姐绞尽脑汁地想,“有句话叫什么?远什么近什么?”

  陈淼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对!对!”林大姐拍完左腿拍右腿,笑道:“柏老师就是这样的,干着这么厉害的工作,赚这么多的钱,可是对我们每个人都很好,很亲切,我在这儿干了四年工,没有一次见她发脾气,更别说挑剔我们的工作。”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她羞赧地笑出满口大牙,“其实我以前做工最怕遇见老人家,很多老人特别固执,喜欢囤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搞卫生时丢个塑料袋,她都要捡回来和你理论,说年轻人不懂过日子,尤其不能损坏物件,摔坏一个碗她都能搬出十年前的小票要你赔钱,但柏老师从不这样,刚开始时,我不懂衣服分类,洗坏了她几件衣服,她从不生气,更没叫我赔钱……”

  “不提这些,都是小事。”林阿姨摆手打断她,“说那件事。”

  林大姐没领会,傻乎乎啊一声,“哪件事啊?”

  林阿姨做个搅拌的动作,林大姐顿悟,笑声能惊飞三里地外的野鸭,也叫其余人更感好奇。

  “是这样的。”林大姐清清嗓子,挺直腰杆,“有一回柏老师看我摆弄烤箱,问我是不是想用,我说是另外一户雇主家里有个差不多的,让我清洁,我怕给她擦坏了,不敢弄。柏老师就找出说明书一样一样给我翻译英文。等我第二次来,这家里就多了许多烘焙材料,她还给我买了好几本书,让我边学边练。”

  陈敏娟不以为意道:“这有什么?”

  因为柏小凤关怀体贴的事例不胜枚举,陈淼也觉得这事平平无奇。

  陈大姐早有预料,纹出的青眉兴高采烈一挑高,喜滋滋道:“要不怎么说柏老师神呢?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骗她的!哪来的另外雇主,我就是想学做蛋糕,想试试也在我们小区里搞个私厨,做团购,赚钱!可她什么也没说,可能是怕我不好意思。总之,我完全不清楚我是什么时候暴露的。”

  她面向自己母亲,事到如今仍觉得不可思议,“我心想,只要是发生在这屋里的事,没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蔺从晴看向陈淼,陈淼只顾低头喝茶,一杯又一杯。

  “蔺小姐!”林大姐的视线在众人面上转一圈,最后定格在蔺从晴脸上,“不管多少年过去,我也要说,柏老师是我见过的最好的雇主!”

  蔺从晴回她以微笑。

  她当然猜得出柏小凤是如何得知真相的——林阿姨母女言语间透露一二,她们随身物品里的蛛丝马迹——就像柏星和自己打上一架,当夜就能找到公司楼下。

  心思细腻的人若心怀善意,便能给予妥帖的关怀,反之则诡计多端,无孔不入,无恶不作。

  柏小凤的聪慧灵智,从她塑造的柏星身上,可见一斑。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陈敏娟喟叹道:“我总和她说,只要她能把对别人的宽容和照顾分一半给自己,都不至于那样辛苦,可惜这方面她比谁都固执,从来不听劝。”

  蔺从晴问:“这是什么意思?”

  陈敏娟转身恨恨地一指楼梯,气鼓鼓地说:“喏,就这破楼梯,我从搬进来第一天就说了,别住二楼,要真想住二楼,咱们装个电梯也行,她不听啊!”

  说到这儿,长沙发上三个女人同气连枝,一股脑地皱眉、点头、抗议,可见这问题已是老生常谈。

  柏小凤腿脚不灵便,整日爬上爬下,徒增负担还有安全隐患。柏星侦查别墅时也从几双鞋的磨损程度推测柏小凤腿脚有碍,没想明白这样一位老人家为何要住二楼。

  “她的腿……”蔺从晴犹豫着没把话问完。

  “不仅仅是她的腿!”陈敏娟说:“你妈妈她病了很多年,强直性脊椎炎,疼起来要命的病,有时候连床都下不来,疼得我们跟着一块儿哭,可都病成这样了,她还不愿意搬到楼下来住,你说她是不是倔?”

  “强直性脊椎炎?”蔺从晴想起柏小凤日渐弯曲的脊梁以及病态的行走姿势,她本就不是高大挺拔的躯体,这些年再见,蔺从晴已经觉得过分得矮弱了,也曾想过是人近暮年身有顽疾,却没想到是这个病。

  “是呀!”陈敏娟捶着腿,不过两个字,眼里又有泪花涟涟,“很难治,都快把你妈熬惨了!”

  蔺从晴又去看陈淼,后者面沉似水,显然也知道情况,厌憎这病。

  因为不了解这病,蔺从晴心中茫然,问:“……她为什么不肯住楼下?”

  陈敏娟用纸巾压干眼角的泪,烦恼地说:“这就是她脾气坏的地方,她说如果搬到楼下,就是和这病妥协,是认输,她不认输,就不能搬。晴晴,你说你妈妈这是什么道理?是不是认死理了?怎么就想不通呢?”

  已经沉默好一阵的陈淼突然说:“我能理解柏老师,如果不是凭着这一口硬气,她一个书都没读完的农村女孩,怎么会有出头之日?她靠这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心赢来今天的一切,在疾病面前,自然也不会低头。”

  “话是这么说,但人得服老……”陈敏娟尝试辩驳。

  可惜又一次被陈淼咄咄逼人地截断,“柏老师不老,她才50几岁,如果不是生病,她这个年龄在现代社会根本不算什么,对靠脑袋吃饭的作家而言,要说事业黄金期也不为过。”

  “小陈!你为什么老和我过不去,我要是哪里得罪你了你直说!”陈敏娟脾气再好也要急眼了,“我哪句话说得不对?这个病是怎么折磨小凤的你难道不清楚?是,你当然不清楚,每回去东市复查,你一个东市人,你露过几次面?你嫌我没文化,看不起我,可就是我这个乡下人照顾了她十年,她每一回去医院,身边都是我!小凤和我一样是农村来的,你不过是她飞上枝头后奔着工资来的,现在她人都不在了,你摆谱给谁看?”

  这话简直血淋淋要剥陈淼的皮,且蔺从晴这位新雇主就坐在他们之间,陈淼蹭地起身,火冒三丈就要呵斥陈敏娟,林阿姨这么个慢条斯理的人都急得跳起来阻止他们:“这是在家里,我们都是为了柏老师回来的,都少说两句吧!”

  林大姐直接坐到陈淼身侧,把他拽下后又重新斟满一杯茶,“小陈,我们都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谁又心里舒服呢?老天不开眼!都是受过柏老师恩惠的人,如今她这样……对吧?反正过了今天,我们几个这辈子也未必能再见一面,来,喝茶,谁都不说了。”

  陈淼猛喝一口热茶,被呛到,又悻悻然看向蔺从晴。

  蔺从晴假意玩手机,不接他急赤白脸想辩驳的眼神。

  吴隅听见动静,已来到蔺从晴身后,支着沙发俯身问她怎么了?

  柏星假借木白生的身份,台面上是最置身事外的,便耸肩回一句,“说到柏老师患有强直性脊椎炎,很严重,很痛苦。”

  吴隅刹那联想起庄专员调查的事,一只手在蔺从晴肩上轻轻摁了摁,才绕到茶几对面仅剩下的一张单人沙发座入座。

  吴隅寡言,却已然被大家误会成蔺从晴的男朋友,陈淼对他颇客气,给他倒了杯茶,吴隅以脸上带伤婉拒,又叫大家不必管他,便自顾自玩起手机。

  不苟言笑的吴隅本就是生人面前冰骨清寒瘦一枝的梅花,烟霏霏,雪霏霏,他不吭声,旁人也都识趣地不打扰,就没人发现他正飞快地给蔺从晴发消息,“这个病长期折磨柏小凤,保险公司或许怀疑她在购买保险时已重度抑郁且有自杀倾向,想要拒赔。”

  吴隅在蔺从晴的好友栏是置顶并特别关注,因此她立刻看见了消息。

  她俯身拿一包牛肉干时,顺其自然地把手机放在柏星腿上,柏星便也看见了。

  柏星在他们三人群里一锤定音,“这是证据确凿的杀人案。”

  蔺从晴却有不同的想法,她拿起手机回复,“重度抑郁和杀人案不冲突。”

  过会儿她又补充,“第一个问题是‘我为何死’,当时我就有种感觉,柏小凤在立遗嘱时像是已经预知了自己的死亡。”

  “如果陈淼所言非虚,柏小凤是有意识地从两年前就开始清空版权,卖房变现……”

  没有人反驳,大家心里不约而同冒出一个念头,直到蔺从晴将它完整打在手机屏幕里。

  “柏小凤计划自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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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墙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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