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小女孩
读书会在陈淼的夹枪带棒和陈敏娟的孤注一掷中不欢而散,林家母女就像大型晚会上串场的主持人,这边为闹剧圆了场,那边又紧锣密鼓让蔺从晴即刻献上昙花。
蔺从晴还在飞速研判柏小凤自杀的可能性,从茶几绕去开放式书房取花时,陈淼数次轻唤她,想要解释,她都没听见。
自杀?柏小凤当真存了自我了断的念头?
蔺从晴虽然最早提出这个结论,却也是最难以置信的人,她心底甚至腾起一股无名火,怨气蒸蒸,恨不能把柏小凤已掩埋的残骨灰烬一点点拼凑回来,当面诘问那具高不可攀的灵魂——为什么想死?凭什么去死?
既然二十年前舍弃家庭追逐自我与梦想,爱人不顾,幼女可抛,义无反顾闯荡世间,要做岩间缝隙里的悍树,又要做照亮人间的星星,功成名就后,就当真败给了一场病吗?
提前送来的昙花就放置在柏小凤往日读书的沙发旁,长而宽扁的叶子以浓绿的姿态四面舒展,只从角落里探出仅存的一朵纯白花苞。
花苞已鼓,枝条曼妙,因蔺从晴挟来的微弱气流而轻颤,弱不禁风的,像养在笼里的一片羽毛。
蔺从晴恹恹地盯着它,想不明白柏小凤那么要强的性格,怎么会喜欢如此羸弱短暂的娇花。
被电视墙阻隔的客厅里,陈淼的手机响了,他大步流星走去露台,背对室内众人,不知与电话里的人说些什么。
书房与客厅共享玻璃墙,蔺从晴疑神疑鬼的,想偷窥陈淼的表情,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警觉地要站起,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晃,来人立刻加快脚步,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
是吴隅。
蔺从晴垂首闭目,说谢谢。
吴隅低头看她神色,担心地问:“怎么了?头还晕吗?”
等视野里不再金光四溅,蔺从晴才睁开眼,拿薄薄的手腕抵住额头,轻轻敲了两下,疲惫地说:“没事,应该只是没睡够,有点困。”
吴隅稍许沉默,为她伤后整日的奔波而懊恼,他握住她小臂,把她引到沙发坐下,琢磨着如何叫她休息。
沙发是个笨重又柔软的巨人,纳她入怀,给予支撑,不叫她因吴隅下一步动作而虚软地后退、逃避,“我……”她说,“我得拿花出去……”
“不管她们,你去睡一会儿。”吴隅双臂支撑在扶手上,俯身逼近的姿态像是不给她多留一丝余地,说出的话却步步退让,“不去二楼,一楼也有房间,害怕的话,让柏星陪着你。”
蔺从晴嗫嚅道:“……我不在这儿睡。”
“那就在这靠一会儿,闭目养神,这里清静。”吴隅好歹有丰富的恋爱经验,此刻却也犹豫良多才开口,“……我陪你?”
这三个字他说得轻,有些人的气馁和坚定总是矛盾地拧在一块儿,像握住满掌的沙,内外交困,偏又甘之如饴。
蔺从晴怔怔看他两眼,悄悄按捺住所有怯懦,放纵地说:“你……你陪我一会儿吧。”
书房里只有一张沙发,吴隅便盘腿坐在蔺从晴脚边,又把昙花搬到二人面前,指尖托住颤巍巍的花苞,怕它未开先败似的。他想,听说昙花花期虽短,却芳香馥郁,若开在野外,极短时间内就能招来昆虫,完成授粉。
客厅里像是散了,书房里也安静,吴隅低头看花,蔺从晴便光明正大地偷看他。
“这花……”吴隅突然抬头,蔺从晴猝不及防被抓现形,四目相对,她尴尬地往下滑,要把脸钻进领口里。
吴隅一只手还托在花苞上,仰起脸与她说话,颈侧牵出的弧度滑进毛衣领口,让人心猿意马,“怎么了?”
蔺从晴掩饰地捂住眼睛揉一揉,“……在想事情。”
吴隅问:“你是不是在想柏小凤自杀的可能性?”
蔺从晴从嗓子眼里疲倦地嗯一声,随即觉得不礼貌,又开口说:“对。你觉得可能吗?”
“我进来前,柏星在打听柏小凤的病情,她们都说很严重,可具体情况,又都……”吴隅知道这些都不是蔺从晴想听见的,他戛然而止,才说:“长期和病魔抗争的人,极大可能患有抑郁症,患上抑郁症的人,想死,想活,都不是他们做得了主的。”
蔺从晴明白其中的道理,也清楚吴隅劝慰自己的深意,可她就是忍不住计较,“如果她真的存了这种自我了断的心,我……我无法接受,我会……”她本以为自己很难说出一些话,直到脱口,才觉得不过如此,“更恨!”
从前就恨,恨自己被衡量,被舍弃,但她从不说恨,好像只要吐露出半点与柏小凤相关的情感,便是懦夫行为,只能引来更深层的自我厌弃。
“抛弃我追求来的快意人生,说不要就不要了的话,”蔺从晴坐立难安,俯下身,双肘撑在腿上,微凉的指尖抵在额角,竭力思考一个痛苦的哲学命题,“……我算什么?我成了什么?”
人只要拥有社会身份,就会伴随身份的转变而得到不同的评价,这都是人之常情,诸如林家母女受惠于柏小凤,当她是高品质的雇主,便盛赞她的慷慨与智慧,又如陈淼受雇于柏小凤,为她整理、洽谈所有商务,在肯定老板天赋的同时也职业性地抱怨她的任性,再如陈敏娟,十年日夜相伴的情谊远比普通家属深厚,她视柏小凤为姐妹,关心则乱,就会批评她在病痛面前的执拗。
柏小凤是作家,是编剧,是老板,是雇主,是慈善家,是最好的朋友,唯独无人敢当着蔺从晴的面,正视她也曾拥有母亲的身份。
母亲和女儿,那是一组用血缘绑定,彼此促成的特定身份,倘若是局外人,蔺从晴肯定能充分理解她当年的选择,甚至用时髦的话来赞颂她一句孤勇者。
蔺从晴自嘲地笑笑,“假如真有一杆秤,左边是个被妈妈抛弃的4岁小孩,右边是连续五年稳坐全国作家富豪榜的大作家,我觉得,也行啊。”她深吸一口气,硬把喉间的委屈咽下去,才状似寻常地把话说下去,“可如果……如果金玉满堂,安富尊荣都是没意义的话,最早被放上去的那个小孩,是不是也压根不值一提?”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声若蚊音,“……那个小孩,也很可怜啊。”
“……蔺从晴。”她手腕纤细,吴隅才压上三根手指就能圈住,他微顿,手往上摩挲,覆盖她冰冷的手背,“你曾经是那个小孩,但你长大了。”
蔺从晴抬起千钧重的眼皮,惶惑地看他靠近的脸。
“有些人轻生,是低估自己,践踏生命,有些人轻生,是背负了无法承受的苦痛,是折磨里的某种解脱,我们不是她,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别轻易下结论,更别轻易被她影响。我知道你最在意什么,”吴隅另一只手自下而上捧着她的脸,“你想想,从你身边离开的同时,她也被抛弃了……”
“蔺……嚯!”电视墙后转进个大煞风景的柏星,眼见非礼勿视,脚底像装了万向轮,顺滑地就背过身要走。
蔺从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吴隅温暖迷人的掌心里惊跳出来,大喝一声,“木白生!”
“哟,还能记着我名字。”柏星这才面对他们,指指点点,满面唾弃,“这书房开放式的,你们注意点影响!”
吴隅被甩开后,泰然自若,只问柏星,“问出什么名堂了吗?”
他们说话都压着嗓子,离远两步就听不清,柏星边打量蔺从晴神情,防止她恼羞成怒,边凑到相对安全的吴隅身边,“再问细点,陈敏娟就一问三不知了,现在能确定的是柏小凤从确诊后一直在东市三院风湿免疫科黄主任那就诊,如果能联系到黄主任,病情就能一目了然。”
吴隅沉思道:“你上回过来搜查,有看见柏小凤的病历和药品吗?”
“没有。”柏星也问:“你有发现吗?”
吴隅摇头。
如果柏小凤真是个身患重症的药罐子,家里怎么会半个药盒都没落下?
他们一起看向蔺从晴。
蔺从晴因为害羞,刚刚自己站到玻璃墙后冷静去了,这会儿冥思苦想,恍然大悟道:“南城习俗,在正式出殡前会把死者遗物送去荒郊野外烧掉,因为凶杀案,葬礼延迟了,我爸一直催,收拾东西的人可能一股脑全带去烧了。”她后悔起来,“当时负责收拾遗物的人是陈敏娟和林大姐,起先她们什么都来问我,我很烦,就让她们看着办。”
柏星说:“这事也不难,找人去东市三院打印病历,”她转向吴隅,“已故患者的病历一般保存多久?”
并无经验的吴隅答:“不知道。”
柏星揶揄他,“还以为你万事通呢。”
“东市……”蔺从晴走回来,好端端的沙发不去坐,也一屁股坐到柏星身旁,方便交头接耳,“我最近看了很多柏小凤的文章,她离婚后就去了东市,在城中村里合租过,后来好像自己住,直到畅销书问世。”
她灵光一闪,纷乱又饱受情感冲击的大脑越描越清晰,语气也愈发笃定,“在搬回南城前,她一直住在东市,陈淼说她卖掉的房子,应该也在东市。东市才是她一生心血和成就所在,那是她登顶的位置,既然柏小凤是一个追求改变,重视成果的人,那里会不会才是她想要的答案?”
顺应她的话,吴隅飞快筹划行程,“去东市不难,但要想清楚,我们时间不多了。”
“等会儿!”柏星压压手,皱眉道:“我认为答案在孪湖别墅,但你觉得答案在东市?”
蔺从晴默然。
产生分歧让柏星不悦,她竖起一根手指,庄重地提出警告,“先说好,不管发生任何事,我们都不能再分开。”
吴隅说:“时间……”
柏星恼火地打断他,“上回就是你说时间不多分头行动,结果呢?你俩几乎殉情,我成未亡人,差点回不了家!”这话里的感情关系听起来格外复杂,蔺从晴横眉竖目,柏星识相地收敛锋芒,手指往吴隅身上一撇,退而求其次道:“要去你去!这次我和蔺从晴留下。”
“不行!”没想到吴隅态度更坚决。
柏星凶神恶煞地起身,蔺从晴忙将她拽回来坐好,“说去了吗?说去了吗?祖国幅员辽阔是你们说去就去的吗?这年头,没人愿意出差我理解!”
柏星直接骂她,“你理解个屁!”
吴隅同样满脸不敢苟同。
蔺从晴何止理解,她就差读心术直接读出这二位的想法了:柏星强势的性格绝不会容许自己再犯同样的错,吴隅更简单,他防着柏星——蔺从晴不大敢看吴隅,明明最早是她视柏星为敌,如今和稀泥,倒显得自己背叛了吴隅。
可实话不能当人面说,要不怎么说攘外必先安内呢?
“先说说大结局吧,怎么办?陈淼可不会罢休。”已经拥有大局观的蔺从晴直白地扭转话题,黑白分明的眼瞪得大大的,一副事已至此,谁敢挑事谁先遭殃的气魄。
静默片刻,吴隅语出惊人,“陈淼有不少麻烦。”
柏星冷眼看他,“哪查到的?”
吴隅的手指轻叩手机,“我查到他关联的一家文化公司,个人风险多达四项,公司也被告了。他缺钱,不管是柏小凤的回忆录还是柏星系列大结局,可能都是他翻盘的最后机会,所以他着急。”
“我下楼前找朋友给他老婆打电话,装成讨债公司的,”他微微停顿,短促的没叫柏星察觉,“他们声称已经因为债务问题离婚了。”
蔺从晴却很敏锐,也理解他在刹那间微妙的惋惜之意——不管现实多残酷,吴隅对美好婚姻永远怀抱赤诚与信任。
“那他刚刚着急去接电话,”柏星身体往露台方向倾,却已经见不到陈淼了,“可能是挨前妻骂了?”
吴隅不语,柏星便森森然地笑了。
柏星从第一天起就指望从遗稿里找寻回家的路,如果不是顾虑着蔺从晴的遗嘱任务,早在看清遗稿真伪时就恨不得送陈淼进ICU给王梅作伴了,“呵,我早就想收拾他了,咱们去找他。”
“还不到时候,”蔺从晴却说,“我想让事情继续发酵。”
柏星深深皱眉。
蔺从晴过去虽也反驳她,与她作对,但言行就像个小孩,不值一提,可今夜她深思熟虑,态度坚定……这让柏星不适,隐隐感到不安。
可为什么不安,她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