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再婚否
陈敏娟突然从电视墙后探进脑袋,柏星察觉到,坑害陈淼的计划中道而废,叫她刹那间凶光毕露。
陈敏娟乍见到甜美木白生的这一面,骇然呆立,又手足无措地辩解,“我什么都没听见,真的。我、我、我是来看看花的!”
地面会议三人组各自起身,他们既然是密谋,声音都压得低,不怕被有心人听去,只不过蔺从晴刚刚还有观点没说完,她理解柏星想当机立断——骨子里的快意恩仇倒是和柏小凤挺像——但事情应该还能继续发酵。她也想听听吴隅的意见,吴隅话虽少,却时常掐中要害,办事简明务实,和他花枝招展的外貌截然相反。
吴隅俯身搬昙花,他手臂有伤,蔺从晴立刻要帮忙,却被柏星揪住后背。
趁陈敏娟注意力在花上,柏星飞快耳语,“去找陈淼。”
蔺从晴没答应,“你太着急了。”
柏星看她的眼神复杂起来。
昙花被吴隅搬到客厅茶几上,除不知躲到哪个犄角旮旯里的陈淼,其余人众星拱月地围过来,嗟叹着欣赏这一盆柏小凤生前最在意的花。
眼睛红肿,已经哭过一场的陈敏娟黯然道:“其实最早有三盆昙花的,有一盆不知道怎么回事长满虫,喷药也没用,很快就死了,还有一盆放在外头,才结出个花苞,居然就被一只路过的白鹭给扇折了,剩下这最后一盆,被我不小心浇多水,眼看烂根要死了,小凤舍不得丢,剪掉一根比较健康强壮的枝干,重新插土里养活的。”
“难怪这一株看着小,弱不禁风的样子。”柏星说:“居然还能开花。”
蔺从晴说:“说起来都不是原先那三株了。”
“原先三株都死了。”柏星的手指紧贴一片花叶滑落,防不胜防重重弹了下待开的花苞,嗤笑道:“留下个独苗苗。”
陈敏娟又被她吓一跳,着急忙慌地护住花苞,说:“小木,不敢这样,昙花很娇贵的。”
柏星蛮不在乎道:“你把它种野地里,它就不娇贵了。”
距离花开还有些时候,柏星聊起满屋的监控和别墅外的安防,玩笑一般地问会不会侵犯隐私,陈敏娟很通情达理,说都是出于安全考虑,她能理解,她屋里是不装的。柏星又问安防系统的登录密码还有谁知道,陈敏娟立即说是陈淼,毕竟满屋的电子产品全是他选购安装的。
“这屋里出事那天晚上,安防正好被关了。”蔺从晴状似不经意提一嘴,那三位女人霎时噤若寒蝉。
可惜蔺勇甘突然打来电话,嘱咐蔺从晴回家时带点牛奶和鸡蛋。
电话一挂,陈敏娟问起蔺勇甘身体如何,得知葬礼结束他就进了医院,吓得屏住呼吸,又听见几天后便出院回家,才松一口长气,感慨道:“生病的人不容易,照顾生病的人也不容易,晴晴,你辛苦啊。”
她照例想握蔺从晴的手,摸一摸,拍一拍,像对待自家儿女,却扑个空,转头才发现蔺从晴先她一步把手插进衣兜里了,怕冷似的。
“阿姨,”柏星笑问:“你上回说蔺叔叔总给柏老师送鱼,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们俩后来呢?”
“啊呀,后来晴晴爸偶尔也能进来坐坐了。”柏星乍然外露的凶恶叫陈敏娟心有余悸,可问到她能聊的话题,她又喜悦、大胆起来,眼角蜿蜒出褶皱,看着蔺从晴,像是浑然忘却故人已逝,对未来仍有由衷的期盼,“他们经常坐在露台上边看风景边聊天,你爸总在说你,说你读书、工作的事,说你每年过生日都收到哪些礼物,有一回还说起你小时候生病,好像是流感,烧到40°,你奶奶连夜把你抱进医院,跑得太快,他转身穿个鞋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那天你爸走后,你妈一直问我,小孩得了流感怎么办,我说,那肯定要送医院啊,都烧到40°了,吓死人,换成小晶——啊那是我女儿——烧这么高,我跑得比你奶奶还快!”陈敏娟说到伤心处,又哽咽了,“那天夜里,你妈就失眠,早晨发病动不了,流着眼泪问我,她身体这样,别说跑,走都走不动,你发烧了可怎么办?我就陪着她哭,我说,小凤你是不是病糊涂了?晴晴现在已经27岁啦,她不是个小孩啦!”
两滴滚烫的泪洇湿在陈敏娟眼角深刻的纹路里,她也知道不能总哭,便慌慌张张接过林阿姨递来的纸巾,压住眼睛,破涕而笑,“嗐!看我……不说这些!”
蔺从晴默默转向玻璃墙,露台外只剩夜色沉醉,湖光如墨,她无法想象柏小凤和蔺勇甘在此处心平气和谈天说地的景象,更无法想象他们之间谈起奶奶。虽然陈年的事如疮疤,无人爱提,可蔺从晴清楚地知道,当年离婚闹得沸沸扬扬,邻里蜚短流长,奶奶的霸道,柏小凤的泼辣,以至各种因果推论此起彼伏,她甚至记得,离婚前的深夜,柏小凤怒吼着砸碎了家里的电视机和台灯,推翻了书柜,撕毁了蔺勇甘最心爱的报刊和杂志,在她赤红着眼把钢管挥向高高悬挂的各式荣誉相框时,奶奶像头猛兽飞扑上前,和她撕扯在满地狼藉中。
蔺勇甘手忙脚乱地拉架,隔开这个拦不住那个,挡住那个又反挨这个一巴掌,孱弱又文明的知识分子夹在其中,是前所未有的狼狈。
那一晚,没人顾得上4岁的蔺从晴,她站在奶奶卧室门口,痛哭流涕,觉得自己就是童谣里偷灯油的那只小老鼠,喊妈妈,妈不来,喊奶奶,奶不应,喊爸爸,爸不听。
她叽里咕噜滚下来,一滚,像喝了场西北风,稀里糊涂也大了。
“晴晴。”陈敏娟忽然唤她。
蔺从晴回神,茫然地啊一声。
陈敏娟忐忑地说:“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觉得,你爸妈是计划和好复婚的。”在蔺从晴皱眉前,她迅速解释,“小凤的事我全都知道,他们是有感情的,这不还有你吗?什么夫妻矛盾归根结底都是婆媳矛盾,你奶奶退休前都当上了老国企的副厂长,对不对?”
蔺从晴没吭声。
陈敏娟又说:“可小凤那时候只是个打工妹,个子矮,书没读完,钱没赚到,家里不仅穷,还有很多不成器的兄弟姐妹,你奶奶看不上她,觉得她嫁给你爸是高攀,其实也正常。你爸我相处过,斯斯文文,有文化,脾气好,但说到底也只是个老师,除了教书育人写文章,他不通人情世故啊,他既知道自己媳妇受委屈,也知道自己妈妈不容易,一个屋檐下两头受气,他也不容易。”
这话听起来通情达理,却叫爽快的林大姐不服气,“陈姐,你也是离婚的,离婚时你老公可没少和你称斤论两分家产,你带着女儿灰头土脸要饭的时候,他可没说你不容易,怎么回过头来,你还傻乎乎处处替男人说话?要我说,你就是太好说话了。”
陈敏娟张口结舌,伶牙俐齿上她远远不及林大姐,好在林大姐粗中有细,逢人三分笑,哪怕忠言逆耳,也好心得裹满一层酥皮,咬下去能尝出香来。
“啊呀,那、那不能拿晴晴爸比,人家是读书人……唉,我说的不也是实话吗?”陈敏娟先是结巴,不知怎的又能把话圆上,“晴晴她奶奶确实太强势了,那晴晴爸有时候帮晴晴妈说两句,肯定就让老太太更不满,她肯定想,亲儿子有了媳妇忘掉娘,那不是越看越心烦?你们想,既然当初最大的阻碍是晴晴她奶奶,人已经不在了,小凤自己又飞上枝头变凤凰,他们夫妻为了孩子重组家庭,难道不是功德圆满的一件事?我就时常劝小凤,晴晴爸……”
蔺从晴脑震荡的后遗症简直要复发。
谁知柏星也凑热闹地说:“蔺叔叔病着呢,柏老师还和他复婚?”言外之意,哪个女人这样傻?难道专程复婚来为前夫送终?
林大姐觑着蔺从晴,小心翼翼地说:“柏老师那脾气……”
“就因为她脾气!她如果不愿意,晴晴爸再送十年鱼都没用,可她让他进屋了,还吃了他送的鱼,这不就是想通了,决定了?其实你们都想窄了,还是我理解她。”无人接话,陈敏娟啧一声,“你们还要想想孩子,小凤想认晴晴啊!”她说一句拍一下大腿,言之凿凿,“我们当妈的,为了孩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蔺从晴压抑不住烦躁,想要翻脸。
“哎哟,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要我说,柏老师是神人,咱们想的到想不到的,她都一清二楚。幸好你生的不是儿子,否则你这婆婆,我看也挺离谱。”林大姐开怀畅笑打断了陈敏娟的啰嗦,情绪和语速都像乘奔御风,还没叫陈敏娟听明白,又有她那和善敦厚的娘亲林阿姨殿后。
她笑声刚断,林阿姨已经撕开一袋夹核红枣,往陈敏娟和林大姐手心各塞一粒,笑呵呵地问:“你们尝尝这个,蛮好吃的。”
陈敏娟在老人家殷切的注视下,茫然地咀嚼,甜糯爽口,齿间留香,便说:“还行。”
再多吃两粒枣,刚刚话题就忘了。
蔺从晴、柏星和吴隅把这三人言行全看在眼里,不管今夜有何收获,林家母女的默契和机敏都给他们留下浓墨重彩的印象,此时再看用一双枯枝老手掰开红枣的林阿姨,没人会再注意她廉价的卡通T恤,只会在她的慈眉善目中体察到老一辈妇女大音希声的柔软与底气,林大姐也有趣,能快刀斩乱麻,也能杯酒释兵权,蔺从晴相信,如果没有三十几年的相濡以沫,单纯的血缘羁绊维系不出这样坚韧鲜活的亲情。
她看着正给林大姐分枣吃的林阿姨,心底竟悄悄滋生出点菌丝般的嫉妒,同时也豁然理解了柏小凤这样善待周遭的人,为什么会留一位古稀老人做别墅的钟点工。
每当柏小凤看着这对母女,她是否也如此刻的自己痛苦和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