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罗生门
陈淼终于结束漫长的通话,阴沉着脸回到客厅,蔺从晴缩在沙发里与他对视,眼底压抑的风波叫陈淼迟疑着,又不得不开口,"蔺小姐,我们谈谈。"
他显然是要私下密谈的,蔺从晴直接无视这点暗示,冷淡地说:"正好我也有事想问你。"
陈敏娟大概是这栋别墅里最不擅察言观色的人,她直愣愣地插话,问:"谈什么?"
蔺从晴刚要开口,柏星已经夹枪带棒地说:"谈一谈,陈淼身为柏老师多年栽培的助理,为什么要在她尸骨未寒时,枉顾她的名誉,侵犯她的权利,假借她的笔名出版一本根本不是她写的书!"
蔺从晴看向柏星,总觉得她这火蹿得急了些。柏星也盯着她,神色冷峻。
即便一知半解,陈敏娟也已经跳起来,盯陈淼就像盯一匹狼,紧张万分,"小陈,什么意思?!"
林家母女也一道盯住陈淼,陈淼阴沉着脸,看也不看陈敏娟,不耐烦道:"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陈敏娟脱口而出,"你是不是要害小凤?"
陈淼登时火冒三丈,厉声反问:"我能害她什么?她人都不在了!"
陈敏娟只得看向蔺从晴,求助地问:"晴晴,你说,小木刚刚什么意思?什么叫尸骨未寒,什么叫不属于她的书?什么书啊?"
陈淼呵斥她,"你少管闲事!"
兔子急了还咬人,陈敏娟攥紧拳头反驳,"小凤的事就是我的事!"
蔺从晴解释道:"这事再清楚不过,陈淼不知从哪找到篇稿子,假称是柏......柏老师的遗稿,让我同意出版。"她散漫地靠在沙发上,却自下而上斜睨陈淼,故意要拿不可一世的态度刺激对方,也是对他昨天在咖啡馆里搞心理压制的报复,"你也知道柏小凤什么水平,哪来的信心鱼目混珠,真以为我和她多年不来往,就连她写的东西都认不出来了吗?"
"不是假的,只是因为不了解你,出于保护柏老师声誉的考量,我才选择隐瞒。给你看的大结局确实是我们商量过后合著,由我代笔的,但事出有因,这些事柏老师是知情的!"陈淼叹气,"柏老师生病丧失了工作能力,为了她,我才自愿放弃我的署名。"
陈淼这番狡辩义正辞严又世故圆滑,胸有成竹地把自己放在了道德高位——可惜陈敏娟横插一脚。
"!"陈敏娟积怨已深,此刻有蔺从晴撑腰,指着陈淼破口大骂,"你就是想捞钱!你掉钱眼里了吗?良心都被狗吃了!"
陈淼被骂得急赤白脸,也怒道:"你认识几个字?你看过几本书?你懂个屁!"
"你确实是。"柏星冷不丁开口,新仇旧恨,看陈淼就像看一团烂肉,"你说柏老师同意你代笔,有代笔协议吗?"
"怎么会有那种东西?"陈淼大声说,"哪个作家都不会承认自己找枪手,还签代笔协议?疯了吗?"
柏星冷笑道:"所以是否代笔本来就只是种毫无根据的指控,可一旦这本滥竽充数的大结局出版,没瞎眼的都能看出其中不同,反倒成了代笔的证据,等外界争论得差不多了,你再粉墨登场,似是而非,胡搅蛮缠,反正你亲爱的柏老师已死,无法自证清白,柏小凤的代笔是何等荣光,你能啃着她的尸骨,多吃好些年肉呢!"
有人倒吸冷气,有人愤而哼弃,有人呆若木鸡。
蔺从晴与吴隅交换一个眼神。
早些时候她确实没想明白陈淼行为背后的利益所在,她以为陈淼急于出版遗稿,是想借柏小凤热度未冷,与书商私下协议捞一笔中介费,他中饱私囊,书商获得珍贵的遗作版权,蔺从晴获取稿费,也算三方得益。可等审阅完遗稿,吴隅再一查,顿时明白了,陈淼这么个贪婪下作的人,要的岂会是区区一笔书商的中介费。
这些年,他从一名普通编辑变为顶级作家的助理,没参与过柏小凤的低谷,却见证了她巅峰时期IP开发的阵阵热潮,他确实能干,代替柏小凤周旋于各大书商、影视方、经纪公司和书友会之间,大导演大明星也不是没合作过,美丽世界的门槛在他的勤勉下已被踏入,又怎能伴随柏小凤的死亡,离他而去?
那么,踏着柏小凤的尸骨往上爬,只要人脉在,热度在,他就不会被美丽世界抛下。
"......什么叫代笔?他意思是小凤的书都是他写的?"陈敏娟难以置信地向蔺从晴求证,得到默认后,这与柏小凤一样大的妇人出离地愤怒了,她重重一跺脚,指向陈淼的手因愤怒而颤抖,"你怎么能说出这种丧尽天良的话?小凤的书,哪一本不是她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哪一本不是我亲眼看着她辛辛苦苦写出来的?!写到高兴的地方,她就笑!写到难的地方,她就熬!写到伤心的地方,她就哭!写到天亮也是家常便饭!代笔!去!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呸!"
陈淼被骂到脸红脖子粗,额上青筋鼓动,"你一个煮饭的老太婆,仗着老师孤独离不开你,予取予求!你就是老师养在家里的一只硕鼠!这个家都要被你搬空送你那不争气的女儿了!少给自己戴高帽!我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
陈敏娟脸也白了,你你你了半晌拼凑不出个骂人的词汇。
蔺从晴火上添油,“陈阿姨,你都搬什么了?”
“晴晴!你千万不要上他的当,这个陈淼一直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陈敏娟急得不行,“对了,有一回我亲眼见到他对小凤摔东西,当着我的面他都敢这样,谁知道私下他怎么虐待小凤的?”
陈淼惊愕至极,“陈敏娟!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摔过东西?难道不是你一直精神控制柏老师?不是你要死要活,冤枉别人,那护士能走?人家护士不走,老师至于病得这么严重?哪个保姆能像你这样,我看你才是这个家里的真正主人吧?整天PUA柏老师,你当别人看不出来?”
“……P什么?”陈敏娟没听明白,气势上却不甘落后,狠呸一口,骂道:“P你妈!”
柏星追问:“什么护士?”
陈淼冷笑,“老师请来的家庭护士,陈敏娟非把人赶走,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眼下阵仗再不是林家母女能调和的,她们也识趣,自打蔺从晴把陈淼的秘密公开起,就都老老实实地坐着,静观其变。
这才是蔺从晴要的效果。
她以昙花之名召集孪湖别墅众人,初衷就是要以旁观的姿态,看清柏小凤周遭最亲密的这些人究竟如何,陈淼与陈敏娟虽有几次碰撞,都被林家母女四两拨千斤化解,但事实证明,矛盾确实存在。
在陈淼和陈敏娟你来我往的怒骂中,蔺从晴抬眸看向墙角孤零零的遗照。
月夜漫长,柏小凤的凝视也漫长。
蔺从晴忽地很想与她聊聊天,就坐在静谧潋滟的孪湖边上,问她如何看待这些人这些事,是心知肚明还是苦受蒙蔽,若是心知肚明,以她的桀骜与清高,如何能忍?若苦受蒙蔽……
若苦受蒙蔽……
陈淼火力全开,咄咄逼人地列举了陈敏娟在家里作威作福的数桩恶行,最后总结道:“你不就怕柏老师身边多了个亲近的人,这家里的好处不能被你独占,你就千方百计地污蔑、栽赃、作对!对别人这样,对我也这样!家里淘汰的电器老师要送给林大姐,你也不让,非说升米恩斗米仇,宁愿找来个收破烂的讨价还价。陈敏娟,你倒是很懂啊?怕不是你也心知肚明,清楚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陈敏娟被骂狠时倒是没掉一滴眼泪,反而咬紧牙关,憋出一句,“家里安防是不是你关的?”
陈淼愣住,“什么?”
“就是你关的!”陈敏娟杀气腾腾,居然扑过去揪住陈淼的衣领,“我清清楚楚记得,装安防时,用的是你的手机,你有密码!晴晴都说了,小凤遇害那晚安防恰好被关了,我说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凑巧的事呢!陈淼,你简直是个畜牲!为了钱什么事都敢干!我要报警!我要揭发你!你得偿命!”
“你疯了吗?”陈淼吼叫着掰她的手,掰不开,反而踉跄着被推倒在地,“陈敏娟!”
陈敏娟高大硬朗的身体砰地坐到陈淼身上,可怜陈淼羸弱得毫无招架之力,本来志得意满要做文学界的新领军人物,此刻却只能被他最看不起的粗妇压在屁股下揍。
他鬼哭狼嚎,头发乱了,衬衫破了,一只皮鞋都蹬丢了。
“杀人偿命!”陈敏娟唾沫星子全喷在陈淼尖酸刻薄的脸上,如果不是吴隅拽她,陈淼的脸都要被抓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