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无生有
漫漫长夜,路灯两盏。
下车后,孙神婆踮脚往亮灯的别墅里望,忽然问:“你们准备好了吗?”
吴隅问:“我们该准备什么吗?”
孙神婆哼哧一声,从挎着的编织篮里掏出条黑色斗篷,慢条斯理地散开,披到身上,“你们都以为我是装神弄鬼对吧,但其实,装神弄鬼也是门技术活,呐,从现在起,配合我。”
蔺从晴问:“怎么配合?”
孙神婆把编织篮往她手里一塞,说:“气势!”
所谓气势,便是短短一段下行路,孙神婆一马当先,虎虎生威,蔺从晴和吴隅都只能左右殿后。都说黎明前的夜最暗,她还披漆黑如墨的斗篷,灰银的发髻紧紧挽在脑后,不叫如狼似虎的冷风吹散一绺。蔺从晴观她背影,想起蹒跚的柏小凤。
前院廊下有人点灯相待,正是笑容可掬的陈敏娟,“晴晴,快进来,冷不冷?这两天我打你电话你都说忙,我本来想去你家看看你爸,没你允许,我也怕打扰他休息,怎么样?他这两天不错吧?诶,这是……你是……”
孙神婆已经大步行至前门,昂首挺胸道:“我是这户人家请来的。”
闻声过来的林家母女是土生土长的南城人,一眼认出孙神婆,也立刻明白了蔺从晴的用意,忙不迭地把玄关通向客厅的路让出来。
孙神婆自然听闻过这间别墅里发生的血案,如今脚踩人间罪恶处,她倒如鱼得水,坦荡威武得好似地府奈何桥真归她管。她率先去给柏小凤上香,咕哝着说了几句别人听不懂的话,打招呼似的。
可陈敏娟不乐意,这栋别墅她操持四年,此刻被冷落在角落,她不舒服。
她拿出拖鞋追上赤脚的孙神婆,要她穿鞋,孙神婆却只问:“在哪间房?”
林家母女齐齐指向二楼,孙神婆便要上楼,陈敏娟又赶上前带路,同时望向蔺从晴,喊:“晴晴,晴晴,这是做什么啊?”
蔺从晴冷淡道:“照着做吧。”
陈敏娟哎哎答应,亲自为孙神婆推开二楼主卧。
原本隔在露台抽烟的陈淼进客厅后恼火地诘问:“蔺小姐,法治社会,你怎么能让人闯进我酒店,大半夜把我劫持到这儿?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到底要做什么?你难道也变得跟陈敏娟一样野蛮吗?”
吴隅问:“你是被挟持来的?”
陈淼没好气道:“要不然呢?”
蔺从晴对他的吠叫置若罔闻,戏台既然搭在二楼,她便跟上去,想看个究竟。
孙神婆已经吩咐陈敏娟把主卧窗帘拉紧,关灯,她自己点燃一根蜡烛,烧尽一张符纸,就吩咐众人退到门外,叮嘱她们全部噤声。林家母女是信徒,双掌合十毕恭毕敬,大气都不敢出。陈敏娟虽不认识孙神婆,但也看出这是要请柏小凤的亡魂上身,便守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
一楼的陈淼好奇地看两眼,骂一句迷信,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孙神婆嘀嘀咕咕开始说话,蔺从晴没听明白,林大姐帮忙翻译,说这会儿神婆是在和鬼差沟通,要用生辰八字找回柏小凤。这叫蔺从晴想起点往事,儿时她听奶奶和爸爸关起门吵架,吵的就是柏小凤的八字,大意是奶奶以柏小凤八字重克夫为名阻挠爸爸复婚。
蔺从晴一个激灵,记起更多细节。
许多年前,爸爸是想找回柏小凤的,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他还爱着她吗?他似乎哭了,奶奶骂他,又鼓励他,说他只会比柏小凤好,说他是诗人……
爸爸说什么了呢?
那扇门关得太紧,她就算竖起耳朵也听不清。
孙神婆三分之二的身子隐没在黑暗里,只留下瘦窄弯驼的小半边侧影,她就立在传闻里柏小凤被割喉的位置,双目紧闭,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时而紧握,时而张开,时而拍打大腿,随着手部动作越多越快,她也跟着摇头晃脑,像个恐怖片里垂垂老矣的不倒翁。
林大姐余光瞟见陈敏娟在抹泪,忙问:“你哭什么呀?”
陈敏娟说:“想到小凤现在只一个人,我心里难受……”
“唉,别想了。”林大姐压低声说:“只要问到,就能上身了,你等会儿好好听她说,她说得可准了。”
陈敏娟说:“希望小凤一切都好。”
蔺从晴站在最后,冷眼旁观陈敏娟惺惺作态,一阵反胃。
她不适地退到走廊楼梯口,吴隅迎面上来,关心地问怎么了?
蔺从晴笑笑,小声地问:“你觉得柏星要干什么?拿鬼神吓唬她,让她不打自招?我不觉得她会害怕。”
吴隅思忖道:“或许这不是吓唬,而是试探。”
“试探?”
吴隅说:“我刚刚问过,柏星既然能在夜里三点让人把陈淼从酒店里绑来,为什么非要咱们亲自去接孙神婆?她希望我们三个人同时出现吗?出现给谁看?”
蔺从晴若有所悟,恰逢门口林阿姨冲她招手,神情冷凝,示意她快来。
他们俩一起站到门外,骇然看见房间里的孙神婆正自己掐住喉咙,眼白上翻,长舌外吐。
林阿姨从未这样严峻过,她拉紧蔺从晴的手,解释说:“这是有冤!你妈妈有话要说!”
果不其然,孙神婆干瘪的嘴唇咕咕吐出些字眼,“……疼……疼……我好疼……我得吃药,我要吃药!”她的脚牢牢粘在地板上,身体却打着圈地大幅扭动,叫健身房教练看见,都得由衷赞一声老太太核心力量真强。
“……我的药!是谁?是谁害我?”孙神婆突然大叫,翻着白眼的脸在门口诸人面上一一停留,饶是蔺从晴也被她阴森恐怖的模样吓一跳,她立刻觑一眼陈敏娟,见她双掌合十垂首颂佛,不像心虚。
蔺从晴想着吴隅的话,尝试理清柏星的脑回路——柏小凤已死,证据全无,要有所突破,只能从犯罪嫌疑人的口供着手,可如今看来,这嫌疑人心理素质挺强,或者说是脸皮极厚。
蔺从晴决定推波助澜。
“为什么一直说药?”蔺从晴故意问林大姐,“药怎么了吗?”
林大姐心惊肉跳地说:“不知道啊!”
蔺从晴看向孙神婆,故意下套,“总不会是谁拿毒药害她吧?”
林大姐又被吓一跳,“不会吧?”
陈敏娟顺坡下驴,“止疼药吧,小凤不喜欢止疼药,有时候发脾气就说止疼药是害人的,不肯吃。”
蔺从晴哦一声,心说她竟然用孙神婆说的“吃”转移焦点,误导别人,脑子倒是挺灵光的。“以前的药还有吗?”她立刻问。
陈敏娟问:“什么药?”
蔺从晴说:“止疼药啊,我爸也在用止疼药,我看看都是什么药。”
陈敏娟说:“你忘记啦?上回都烧了。”
若不是有东市的经历,蔺从晴简直要被陈敏娟的泰然自若征服。
好在陈敏娟也并非全然镇定,半晌,她悄声问:“……晴晴,你信这些吗?”
“当然不信。”蔺从晴不假思索道:“我信证据,毕竟迷信不能逮住犯人,人证、物证却可以,我还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我也不怕。”陈敏娟木着脸说:“小凤说这都是骗人的,只有良心不安的人才会上当。”
蔺从晴简直要大笑,呵,好一个心安,好一个不怕。
屋内孙神婆像一棵狂风大作的树,屋外陈敏娟似风平浪静地问:“你这两天好忙哦,在忙什么?”
“在忙一起数额特别巨大的盗窃案,我才知道盗窃罪也是能追溯的。”蔺从晴问:“阿姨你知道吗?”
陈敏娟说:“我一个农村来的,能知道什么呀?”
她又问:“谁偷东西了?偷了小凤的东西吗?谁这么可恶?哦,所以你找神婆过来,对吧?你还知道什么?有证据吗?我看看能不能帮你。是不是陈淼那个黑心肝的?”
“偷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就是证据。”
“那有证据吗?”
“你猜?”蔺从晴想起孙神婆教导的“气势”。
孙神婆的气势在于无人可证明的无,无中生有,便是她的底气,蔺从晴此刻并无证据,能否叫当事人自己捕风捉影,生造出证据,或许就是她的转机。
蔺从晴豁然开朗,摆出胜券在握的脸,故弄玄虚道:“阿姨,柏老师有给你托过梦吗?”
陈敏娟摇头。
蔺从晴纳闷道:“我以为她该给你托梦的,毕竟她一直信任、亲近的人,只有你啊。假如她给你托梦,想必也是关心你和你的女儿吧。你女儿最近好吧?身上还痒吗?还用药吗?”
像是呼应她的话,卧室里的孙神婆突然大喊大叫,厉声喊道:“还我的药!”
陈敏娟垂眸,不知是羞愧,还是担忧,直到法事结束,都没再和蔺从晴说过一句话。
送走孙神婆后,孪湖别墅里又只剩熟面孔,但大伙儿都彼此怨憎,无话可说,偏偏蔺从晴不让散场,说等会儿有大事宣布,她约陈淼进书房详谈出版的事,其余人自便。
陈淼百思不得其解地跟进二楼书房,“蔺小姐,你没有事先说明这事,我可什么都没准备啊。”
蔺从晴冷淡地说没关系。
很快,一楼吴隅给她发消息,说陈敏娟不见了。
陈淼讶异地看见蔺从晴脸上绽放出冷漠又灿烂的笑容,就像冰天雪地里突然盛开的鲜花。“怎么了?”他忍不住问。
“等等就知道了。”蔺从晴看也不看他,坐到书房唯一的椅子上,双臂环胸,闭目养神。
陈淼疑惑问:“等什么?”
蔺从晴又不答话了。
陈淼前两天在别墅里吃过大亏,事后也醒悟过来那是针对他的一场围猎,便惴惴不安地站到离她最远的窗边,万分警惕,“蔺小姐,你不会真听信了陈敏娟说的……”
蔺从晴把食指轻抵在唇前,示意他安静。
陈淼尴尬地滚了下咽喉,沉默地看着她,迫切想知道她葫芦里卖着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