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什么
花匠先生2024-05-07 18:044,239

第四十九章 要什么

  房间里有砸毁的用具,总得有人留下善后,蔺从晴明白这是柏星与她分别的借口,可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能分辨得太过,否则接踵而来的各种问题,只会一鼓作气压垮她们。

  除去必要的证件,她和吴隅什么行李都没带,飞快登上酒店的车,前往机场。

  抵达机场时已经开始登机,他们疾行而至,直到双双坐定,才不约而同吐出一口郁结的气。

  蔺从晴的痛觉也才复苏,她想,柏星揍自己那一拳,真是毫不留情,可疼痛并不能叫她忘却别的,她抵着腹部,焦虑地问吴隅,“为什么她在这种时候还坚信自己是个书里的人物,还想回到书里的世界?那不是演出来的,她是真的笃定自己是柏星……”她戛然而止,关心则乱,已经不能接受自己过去常常挂在嘴边的那个词,“……难道真是精神分裂症?”

  “如果真是精神分裂,咱们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真的没问题吗?”她忧心忡忡,语速飞快,“她思维混乱,应该是已经产生了幻觉,她有暴力倾向,她一度连我都不认识,她有被害妄想症,她随时会攻击别人,我们把她一个人留在那边,既是对她的不负责,也是对酒店其他人的不负责!”她想起身折返,却被吴隅摁住。

  “她不是一个人。”吴隅的手在蔺从晴肩膀上捏了捏,“你不要担心,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蔺从晴疑惑地看着他。

  吴隅说:“还记得我们去找刘晶时,在酒店电梯里遇见的三个男人吗?”

  “……啊?”蔺从晴神情茫然。

  “三个男人,里头有两个都和咱们有过一面之缘。”吴隅解释道,“柏星最早开着那辆借来的玛莎拉蒂出现在孪湖别墅外,这两个人就站在她身边,想起来了吗?”

  蔺从晴皱眉凝思,只清楚记得当日孪湖别墅外确实有打手,一度叫她忐忑和愤怒,但吴隅说的这些人的面孔全是模糊的,她对不上号。

  吴隅安慰她说:“柏星身边一直都有帮手,她既然不是凭空出现的,就一定有她自己的社会关系,且这层关系非富即贵,你相信她,她能处理好的。我们在那边,反而让她束手束脚。”

  蔺从晴明白他是对的,只不过直到飞机升空,她仍无法释怀,她身旁另一个座位本该是柏星,如今闲置,空落落得像是有人从她心头剜去了什么。

  难受极了。

  = = =

  一下机,吴隅还没联系到接他们回家的车,就收到了柏星的消息。

  她在他们三人小群里发了语音,说她已经以蔺从晴名义通知所有人今晨5点必须赶到孪湖别墅,让吴隅和蔺从晴也赶去会合。

  吴隅和蔺从晴面面相觑,不明白柏星想做什么,但她的声音听上去已不复在东市酒店里狂躁迷乱,像是彻底变回她们熟悉的那个稳坐中军帐的柏星。不管过去几小时发生了什么,直到听见柏星仍是柏星的声音后,蔺从晴才真正安定下来。

  她起先只是瘪着嘴笑,后来渐渐笑出声,边笑边摇头,和吴隅抱怨,“我被她吓死了!”

  谁能理解,从东市回到南城,她一路提心吊胆,脑海里愈演愈烈地上演无数人间惨剧,她怕柏星出事,忧虑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自知,忐忑到腿脚发麻下楼梯时险些绊倒自己。

  好在吴隅能理解。

  他摊开她的掌心,扶稳她的身躯,他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叫她难堪,就好比此刻,蔺从晴抱怨自己被柏星吓死了,吴隅便说他也被吓死了,接着搂住她的肩,摸她垂下的头,领着她往前走,不去看她眼底难以自抑的难过。

  蔺从晴幼时深陷母亲离开的阴影,少年时为奶奶的去世痛苦绝望,到如今日夜煎熬于父亲随时可能离开的压力,她从不往外说,也暗自发誓这一生踽踽独行好过再为他人牵肠挂肚。

  可如今,有人与她并肩同行,有人叫她牵肠挂肚。

  她好像,真的,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蔺从晴深吸口气,往群里发消息,问柏星怎么样。

  柏星的电话立刻打过来,开口即问:“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把大家叫回别墅,想做什么,有什么安排?”她话里藏笑,隔开万里之遥都能叫人霎时想起她揶揄旁人时的兴致盎然,“你怎么那么关心我啊?”

  蔺从晴低头无声地笑,再也不去反驳这些肉麻的话。

  柏星张扬地笑两声,才一本正经地交代,“你们先去吃东西,四点时去接个人,地址和联系方式我等会儿发给你们,咱们孪湖别墅见。”说罢,她直接结束通话,不叫蔺从晴多问一句。

  很快,群里收到新消息,是她发来的地址,蔺从晴用地图搜索后,奇怪道:“在秀山脚下,离孪湖不远,这谁啊?”

  吴隅已经联系到了回市区的车,他问蔺从晴,“你还信柏星吗?”

  蔺从晴想了想,答:“信。你呢?”

  吴隅说:“虽然不安全,但我也信。”

  他们回到市区,一路夜色浓重,放眼暗影重重,他们来不及回家,途中找了家酒店临时休息,吃上一口热汤面,胃里暖和,人也像是重新活一场。

  吴隅身上有些微血迹,洗澡出来后,见蔺从晴歪在床上睡着了,他轻手轻脚为她盖上被子,熄灭床铺周围的灯。

  蔺从晴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不过二十分钟,蓦地坐起来,惶然四顾。

  吴隅立刻走过去,“怎么了?”

  蔺从晴不安地说:“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爸在喊我,我以为他出事了,到处找他,就醒来了。”

  她恍惚又急切地找手机,吴隅把正在充电的手机递给她,说:“如果不放心,我们先回一趟你家。”

  蔺从晴拨出蔺勇甘号码前一刻才看见时间,记起现在是凌晨三点半,她抵住额头,冷静过后叹气道:“我等天亮给他打,他睡得浅,那时候应该醒了。”

  她又自责起来,“他病得那么严重,我不应该到处乱跑的,我应该守着他才对,我怎么会这样,本末倒置,主次不分……”

  吴隅知道她很疲惫,发条被拧上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在为柏小凤遭受的背叛和柏星带来的不安而奔波,并时刻记挂病重的父亲,这里头,或许还有点来自于他的压力。

  可事已至此,哪怕是懦夫也无路可逃。

  蔺从晴怔怔的,一下一下摁亮又关闭手机屏幕,吴隅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于心不忍,“蔺从晴。”

  蔺从晴嗯了一声,刚抬头要问怎么了,整个人就被吴隅坚定地纳入怀抱。

  吴隅的怀抱总是温暖而安逸的,就像他这个人,鲜少急躁,更多时刻只在给予你支撑,“现在说这些并不合适,但我未必能找到更好的时机,”他说,“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你或许也不清楚我有多欣赏你,有多喜欢你。”

  蔺从晴的脸就压在他胸口上,间隙间,能听见他强有力的心跳。

  那种砰然而动,成为他骤然告白的背景音,一声接着一声,强悍地打进她心底。

  她想起过去每个季度总能在公司见到老板,他坐在会议室尽头,英俊清冷,明明极致耐心,却总给人高傲疏远感,完美里交织着矛盾,十分吸引人。蔺从晴作为老板的关系户,却从不敢多看他,倘若不小心对上眼,那种被洞悉过往的碾压感会瞬间吞没她,让她窒息。

  她曾经,是真的很讨厌他。

  “我……”她喃喃问,“我这么一个充满负能量的人,有什么好喜欢的呢?等过了这阵,等一切结束,咱们不像现在这样成天地紧张地呆在一起,咱们不再被无形的手推着走时,喜欢,就未必是喜欢了……”

  她边说边攥紧他的衣服,边说边厌恶自己,因为过于清楚自己的自卑与软弱,又被心底的渴望所凝视,割裂感之重,像是重回儿时,目睹母亲离开却无能为力。

  她问自己,我真的是一个值得被喜欢的人吗?

吴隅却虔诚道:“喜欢当然不会一直只是喜欢,喜欢会变成爱。我不是探险家,我并不迷恋危险和刺激,我只是欣赏你,认同你,想爱护你。”

“那……”蔺从晴说:“……如果我不想呢?”

吴隅说:“读童话的孩子也知道,如果你想要和别人制造羁绊,就要承受流泪的风险。”

  蔺从晴闭上眼,让自己沉浸在踏实的爱意里,良久才轻轻推开他,不大好意思地说:“给你看一张照片。”

  她从手机相册里找出一张图,是她和父亲、奶奶的合影,是许多年前节俭的奶奶郑重提出去照相馆所摄,那一天,奶奶精心打扮,既实现了全家福的愿望,也为自己拍好遗照。

  蔺从晴留恋地轻触照片里和蔼可亲的奶奶,又指着中间的女孩,哂笑道:“我以前挺胖的吧?”

  吴隅摇头道:“挺可爱的,再说,我又不是没见过你。”

  高中时期的蔺从晴也不过是有些青春激素的圆润,只不过她个头不高,又永远阴沉着脸,看起来便格外不讨喜,但是,一个饱受言语霸凌的女孩,又如何要求她在密密麻麻的荆棘丛中绽放笑脸呢?

  “我小时候总安慰自己,没有妈妈也没关系,我还有爸爸和奶奶,可奶奶也走了,爸爸也病了。后来我又劝自己,支离破碎的家庭更没关系,这世上总要有我们这样的人,才能衬托别人家庭幸福人生美满。”她自嘲道:“如果能起到教化意义,那可真是太好了,我也算有点社会责任感,不是彻头彻尾的冷漠自私。”

  “咱们校区有个小孩,不说话,不爱笑,成绩差,带她的教练说她性格不好,嫌麻烦不想续费。”蔺从晴微顿,“说实话我也不想续费,因为看到她就想到那个同样叫人讨厌的自己。”

  吴隅点点头。

  蔺从晴省略掉细节,简单说:“后来我知道,她在学校总是被人嘲笑,被人欺负,她妈妈教她打回去,所以才送她来学跆拳道。”

  她说:“但我知道这个方法没什么用,我们这一类的小孩,看起来再厉害,出拳再快,要的也不是打败对方。”

  吴隅看着她,“你们想要什么?”

  一声叹息,又像是轻笑,蔺从晴为自己鼓劲,为自己欢呼,却难掩紧张和羞涩,她下意识伸出手,便被吴隅安抚地握住。

  他问:“你想要什么?”

  从事销售以来,蔺从晴只擅长考虑一件事:顾客想要什么?

  脱离工作,许多年来她也只会思考一件事:家里需要什么?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郑重其事地问她,你想要什么?

  她鼓起勇气正视他,“我想要……想要有人站到我身边,想要伙伴,想要认同。”

  = = =

  他们驱车前往柏星给的地址,秀山脚下一栋农院民房。

  抵达时,天色昏黑,院门大敞,有位农妇正站在鸭圈里喂食,听见动静扭头问:“哎!你是不是蔺小姐?”

  蔺从晴答是,那农妇搁下食盆跨出鸭圈,朝亮灯的屋里喊了声方言,又在石砖上蹭掉鞋底的泥和粪,才说:“走吧,去那个什么别墅。”

  蔺从晴看她体格瘦小相貌精干,年龄在60上下,说话时有极重的口音,客客气气地闲聊一阵后,得知对方的职业——这是一位俗称神婆的农妇,姓孙,柏星已经全款支付了费用,请她去孪湖别墅为已逝的柏小凤通灵,探知她在那个世界过得如何。

  蔺从晴很吃惊,和吴隅频频交换眼神,想不明白柏星这是演的哪出荒诞剧,她问:“她什么时候找到你的?”

  孙神婆说:“九点吧。”

  也就是说,蔺从晴和吴隅前脚离开东城酒店,柏星后脚就开始布局,她恢复得那么快,倒显得病情更加诡谲,可既然已经恢复,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走?她说南城见,何时见?

  柏星虽然神经质,疑似有严重的妄想症,可她从不信鬼神之说,就连发疯时都能给自己的失控找出点科学依据,这种人怎么会请来神婆?

  孙神婆见多识广,看出蔺从晴不以为然,反而宽慰他们,说了些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存在即真理,你们也不能反向证明鬼神不存在之类,听起来冠冕堂皇的新型话术,听得蔺从晴直想笑。

  这口才,这逻辑,转换赛道就是妥妥的经济诈骗了,偏偏人家要钱合理,每一单都卡着犯罪的底线。

  蔺从晴问:“柏星找你的时候,怎么说的?”

  侃侃而谈的孙神婆又守口如瓶,宣称这是雇主隐私。

  蔺从晴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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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墙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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