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倒霉蛋
从认识柏星起,蔺从晴就一直在挨揍,她背贴玄关柜,佝着腹部缓缓滑下去时,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还以为时来运转,没想到倒霉的从来都是她。
柏星那一拳揍得既准且狠,像是把她胃里未消化的酸和食物都给捣出来了,它们沿着食管汹涌上窜,却没吐出来,只叫蔺从晴傻瓜一样大张开口,干呕出几声可怜兮兮的叹息。
她想,他妈的!
但戏剧性的反转不过刚刚开始。
蔺从晴还没缓过劲,半边身体就被柏星拽着拖往卧室,巨大的恐慌如海浪席卷,她像个小孩,手脚并用地抵挡蛮力。
她掰她铁钳似的手指,大喊:“柏星!柏星!”
柏星不为所动。
蔺从晴面对过这样的暴力,知道无论如何不能被施暴者带进封闭的房间,她以顽强的毅力控制住颤抖的手,从兜里掏出手机,拨打紧急联系人——吴隅。
同时,她大喊大叫,用自己的声音掩盖手机发出的拨号声。
或许是她喊得太凄厉,柏星身体微顿,终于停下脚步,腾出一只手痛苦地拍打自己脑袋。
说是拍,更像是殴打。
她用拳头凌乱地击打自己的前额、头顶、后脑勺,像是要把里头的怪物驱逐出来,蔺从晴有片刻被她自残的暴力惊呆,但很快醒神,明白这是自己摆脱困境的好时机。柏星不再拖她,她就尝试挣脱自己的胳膊,可刚动,困兽犹斗——尽管蔺从晴也搞不明白她究竟在和谁搏斗——的柏星立刻警觉地重新攥紧她,生怕猎物跑了似的。
蔺从晴立刻说:“我不动!”
她举起自由的手投降,盯着柏星的眼睛,诚恳地示弱,“柏星!我是蔺从晴,还记得我吧?你肯定记得我,天晴见星,记得吧?”
蔺从晴并无与精神错乱的人相处的经验,但诚如吴隅夸赞的那样,她确实有许多天赋。
“蔺、从、晴,”她一字一顿,尽管挨揍的胃仍陷在余痛里,她也不敢在面上表露出丝毫,“你是柏星,我是蔺从晴,我们是……好朋友,”她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霎时喑哑,生理上的触动反而坚定了她真实的想法,“我们是好朋友!我很久以来都没交过朋友,很多事我都忘记了,做得不好,但是……我、我很高兴那一天你来了!”
那一天,她在孪湖别墅见到鬼魅一样的柏星,天大的仇怨逐渐被她纠缠成久违的亲密。柏星表达喜爱总是直接且炙热,好似从一开始她们便相逢相知,而蔺从晴慢热得多——从起初的抗拒到几个小时前才与吴隅坦诚:她们是好朋友。
唉,多少年月已逝,蔺从晴终于又交上了朋友,她不敢告诉任何人,这事是如何鼓舞她的。
可欢喜总是短暂,她的好朋友,她唯一的好朋友,确实疯了。
“柏星,”蔺从晴深吸口气,喉间苦涩被她咽下去,她坚定地看着对方,冷静地陈述另一个事实,“你说过你要保护我的。”
她重复道:“你,说过,要保护我的!”
柏星的手渐渐松动。
砰!客厅大门蓦然被推开,是吴隅接通电话后立刻赶来了,他有门卡,几个小时前玩笑般拿到手的门卡——他想起王梅,头皮发麻,生怕推开门后也见着如王梅一样生死难测的蔺从晴。
电话里蔺从晴的叫喊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的出现同样刺激着柏星,两个人几乎同时扑向对方。
吴隅是个健康精壮的成年男性,肾上腺素飙升的情况下力大无穷,反之,过往强悍迅捷的柏星可能因为思维混乱,不仅步伐慢了许多,就连出拳的准头都偏了,饶是如此,吴隅也邦邦硬挨上两拳,嘴角出血,胸口剧痛,才恼火地将柏星摁趴在地上。
柏星狂躁地想挣脱他,脸颊在地上乱蹭,吴隅担心她伤到自己,要把她拖到地毯上,蔺从晴眼疾手快,从沙发上抓来个枕头,趁她昂首骂人,一股脑塞她脑袋下。
柏星的头重重垂下,脸颊立即埋进松软馨香的棉布里,那点难听话也随着陷进去,戛然而止。
吴隅看向蔺从晴,关切地问:“你怎么样?”
“我没事。”蔺从晴没说自己挨打的事,她盯着柏星死气沉沉的后脑勺,有点慌,“她怎么办?现在去医院?咱们能把她送进医院吗?”
听到医院两个字,已经没有声响的柏星再次剧烈地扭动,并破口大骂,“我不去医院!你才有病!”
吴隅倾身压制她,又见蔺从晴飞身赶去把门关上。
在他看来,柏星这事就像头顶的靴子终于落了地,可落地后呢?柏星怎么办,蔺从晴怎么办?
换做半个月前的蔺从晴,会第一时间报警,恨不得发疯的柏星牢底坐穿,可现在的蔺从晴获救后第一反应是关上门,要送她去医院。
吴隅是最清楚蔺从晴改变的人,或许比她本人还深刻。
“……柏星?柏星?”蔺从晴柔声呼唤柏星,奈何柏星把脸埋在枕头里毫无回应。
就在他们俩焦头烂额时,柏星忽地塌软了四肢,沉沉地晕在地上。蔺从晴吓一跳,忙伸手探她鼻息,可就这刹那,柏星又蓦地睁开眼,毫无征兆地问:“你们下午去找刘晶了?都查到了什么?可善挺是怎么回事?”
她说话的神态与几分钟前大相径庭,重又变得冷静傲然,是蔺从晴很熟悉的,对事态十拿九稳的模样。
蔺从晴脑袋里闪现一个念头:柏星回来了。
可若要说她回来了,那先前她去哪了?
吴隅审慎地松开她,把她扶坐起来。
柏星支着磐石一样的脑袋,烦恼道:“……我头越来越痛,可能是里头长了什么东西。你不用管我,说刘晶的事。”
她绝口不提刚刚的争斗,不知道是忘了,还是当做忘了。
吴隅已和蔺从晴迅速交换眼神,说:“我知道陈敏娟对柏小凤做了什么事。”
柏星冷漠地看着他,“她换药了吗?”
吴隅点头道:“刘晶有严重的遗传性银屑病,治疗银屑病也是使用生物制剂可善挺,但是五年前可善挺并未纳入医保,正版药剂一针三千块,一年疗程需十万,以陈敏娟的收入供不起这样昂贵的进口药。我认识几个药贩子,他们告诉我那时候印度版可善挺只要一千块,且还有更便宜的仿制药。”
他说:“我给蔺从晴发了正版可善挺和仿制可善挺的对比照片。”
柏星朝蔺从晴伸出手。
蔺从晴的手腕已经红了,她揉揉那处,解锁手机屏幕时被柏星瞄见通话记录里最新的“吴隅”。
脑袋里那个被压下去的声音又悄悄滋长出新的菌落——她刚刚给吴隅打电话了!吴隅是怎么进来的?他有她们房间的房卡?一直都有吗?所以他们俩一直都不相信自己,防备自己!
白眼狼!白眼狼!
柏星闭目,强迫自己把这事合理化——王梅正是把门卡“遗失”给蔺从晴才捡回半条命,蔺从晴把门卡给吴隅只是以防万一,她嘴上不提,但她有创伤应激障碍,她应该理解她,对,她应该理解她。
“柏星?”蔺从晴的声音吓了柏星一跳,她豁然瞪眼,也吓得蔺从晴一个激灵。
蔺从晴也是怕了,情不自禁后退一步,与此同时,吴隅的手也摁在了柏星肩上。
柏星冷眼瞧着他们俩,觉得时移世易,仿佛他们不在东市的某间酒店内,而是在南城王梅的家里,蔺从晴和吴隅还是那对苦命鸳鸯,那个面朝他们举起武器的人却成了自己。
多可笑,多可怕。
柏星说:“给我看图。”
蔺从晴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里上下两张图,前者是正版药剂的包装和注射器,后者是仿制药的包装和注射器,柏星放大图片再三细看,仍难辨真伪。从柏小凤的病历来看,这些年她并没有断过药,如此看来,只能是陈敏娟以廉价假药偷换了柏小凤的进口药。
吴隅说:“陈敏娟的作案动机和作案条件都很明确了。”
柏星当然知道。
他们都在看她,她也知道。
柏星问:“你们打算怎么做?”
蔺从晴不说话,她比谨慎的吴隅更敏感,仍在审时度势,不敢错眼地琢磨柏星的情况。
吴隅答:“她的行为已经构成犯罪了,蔺从晴可以报警,追溯她的刑事责任。”
柏星默然,点头,斟酌,更像是挣扎,最终才说:“你们做得很好,你们确实在东市找到了答案,”
——他们不需要你了,他们不需要你了!
——他们不需要你了!
柏星左臂在空中剧烈地晃动几下后,被她的右手紧紧握住,她把自己挤成一团坐在地上,昂起头看向蔺从晴,“有没有人夸过你很聪明?哦。”她瞟一眼吴隅,嗤之以鼻,“他肯定说过了,对吧。”
蔺从晴注意到她额上全是细密的汗。
柏星说:“……我可能没办法陪你调查下去了,我脑袋里好像真长了东西,它很大,或许压迫到了什么神经,会叫我产生一些很恶劣的想法。”她一顿,思维跳跃,紧接着又说:“说不定这就是自然的法则,我是硬闯入这个世界的异物,就好像人体免疫系统会攻击、吞噬、驱逐外来细菌、病毒,清理门户。现在,这个世界的法则也以一种最自然的系统来清除我了,我得回去,我再不回去,很可能就死在这儿了……脑癌,一定是脑癌……悄无声息的,合乎情理的,就把我弄死了,且速度极快,在我对这个世界造成影响前,就把我清除了……”
“柏星……”蔺从晴尝试阻止她胡思乱想,但毫无作用,柏星像是听不见她的声音。
柏星起身往卧室里走,“这确实是很优秀的自我免疫。”她边说边抖,“我得回去,我得回去,我得回去……否则我会死……我得回去……”
眼见她抖得越来越厉害,蔺从晴跟过去,却见柏星进卧室后忽地趴倒,手脚并用要往靠窗的黑暗床缝里爬,蔺从晴无法接受柏星这鬼附身的样子,追上去拉她的手,“柏星!我带你去看医生!东市有最好的医疗,不管什么病……”
毫无预警的,柏星从地上跃起,姿态矫健如同一只狩猎的母狮,蔺从晴被撞得人仰马翻,直接摔进吴隅怀里。
她四肢撑地,披头散发,行为乖张,看着蔺从晴的双目却闪烁出精干的光,“蔺从晴,我要食言了,我未必能陪你查到最后,但我知道你遇事坚韧,不会轻言放弃,你会把一切都处理好的,你只需要相信自己的判断,况且,吴隅会帮你。”
“你们回南城去吧。”她转过身,背对卧室门,把自己隐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缩头耷脑的,右胳膊始终紧紧箍住左臂,想要阻止它作恶似的,“……现在就走,等会儿赶不上飞机了。”
“柏星……”蔺从晴唤她。
柏星的背佝得更弯,不堪重负的姿态,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我不会有事的!你要还信我,就给我点时间收拾烂摊子,你要还信我……”
她没再说下去,维持着那个自我拘禁的姿势,没叫任何人再瞧见她落魄凄惨的脸。
“去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