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发疯了
他们驱车在附近绕行,因为大雨,一无所获,等到天黑,只能返回酒店。
吴隅安慰蔺从晴,说接下来他想办法。
重金买回来的果切,蔺从晴送一份给司机,感谢他大雨天为他们行方便,还留一盒带上楼给柏星。与吴隅告别时,他说他需要打几个电话问问,有进展立刻通知她,蔺从晴很安心,也很疲惫,打算进屋休息,之后便准备回南城。
关上门后,没听见动静,她蹑手蹑脚地往卧室去,黑暗中,柏星仍蜷缩在被窝里,姿态一如蔺从晴离开前。
蔺从晴退回客厅,换下潮湿的外套,刚要把果切放进冰箱,就听见卧室里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奇异声响,她一个健步迈到门口,如警觉的猎狗,在潜伏的暗影里瞪大眼逡巡。
卧室里并无异常,紧接着,她听清声音是从床上柏星嘴里发出的。
蔺从晴打开侧灯,看清柏星把下巴抵在锁骨处,牙关紧咬,脸颊簌簌地颤栗,像正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她浓密微蜷的头发有几绺粘在脸上,衬得血色尽褪,苍白如纸。
那种奇异的嚅嚅声便是从她紧锁的喉间震颤出来的,一声接一声,若非室内悄寂,其实很难叫人察觉。
蔺从晴俯下身,又听见她在间断的嚅嚅声里细若游丝地喊了几声柏星。
就好像梦里受困的是另一个灵魂。
“柏星,柏星!”蔺从晴轻推柏星的肩,“醒醒!”
柏星起初紧闭双目无法苏醒,蔺从晴锲而不舍地又摇又喊,她才逐渐松开眉心的皱褶,缓缓睁开迷惘的眼。
她盯着蔺从晴,像是终于认出对方,随即支撑起上半身,茫然四顾,“……天黑了吗?”
“天黑了,外头在下雨。”蔺从晴拉开窗帘,让她看沉沉夜色里淅沥的秋雨。她故作从容,心里忐忑极了,“喝水吗?”
柏星盯着窗外看,没有应声。
蔺从晴瞥她一眼,自己去厨房倒水,她起先倒了杯凉水,转念又兑进热水,尚未走进卧室时,她听见柏星在说话。
“你说什么?”蔺从晴走到床边,把温水递给她。
柏星接过水杯,疑惑答:“我没说话啊。”
蔺从晴看她把整杯水一饮而尽,那个酒店闹鬼的诡谲想法又冒出头来,激得她汗毛倒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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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星冲澡出来后并未觉得神清气爽,反而脑袋里被锥子碾扎的痛感愈发强烈,她在浴室镜子前站立良久,最早在别墅里产生的不安又诡谲地来袭,她不清楚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却很明白这是噩兆。
“柏星,洗好了吗?”蔺从晴在客厅喊,“出来吃水果。”
柏星把一坨面霜胡乱抹在脸上,冷冰冰地挤出个笑脸,这才拉开门出去。
蔺从晴把水果摆在茶几上,问她等会儿晚饭想吃什么。
柏星迟钝地想起他们按计划这会儿应该已登机,她胃口全无,再看冰冷湿滑的水果,红橙黄绿的,无端端给她催生出恶心感。
她觉得天旋地转,难受极了。
她憋住烦躁,闷闷不乐道:“为什么不早点叫醒我,睡过头延误飞机,咱们怎么回去?”
蔺从晴说:“不着急,先吃吧。”
柏星看眼水果的外包装,知道不是酒店里的食物,“你们大雨天出去了?”话出口,她为自己声音里的责备而惊讶。
蔺从晴有刹那心虚,为自己和吴隅调查刘晶的秘密行为而愧疚,可转念一想,他们又不是小孩儿过家家,并不存在谁背叛了谁。
柏星审视她表情,却咂摸出了不一样的想法,“你们撑一把伞,还是两把伞?”
蔺从晴借口喝水溜了。
柏星想笑,却扯不开嘴角的弧度,她觉得自己整张脸都僵硬了。
右手拇指回旋着摁压太阳穴,想抑制那里愈演愈烈的疼痛,她没话找话说:“要我说,你担心的有道理,吴隅那个人看起来冷静、理性、客观,可他骨子里是个浪漫主义的理想家,乘兴而去是十拿九稳的,败兴而归就两败俱伤了。”
她明知自己说这些话是扬汤止沸,姿态像个幼稚的小学生,可她就是嫉妒,越来越嫉妒。
果然,厨房里的蔺从晴不悦地回应:“我说过的话,就不用中译中的再说一遍了。是我不配,行了吗?”
柏星冷笑,“是他不配。你可真是小可怜虫,要一辈子把自己钉在自轻自贱的荣誉柱上吗?”
蔺从晴沉默,不想和她吵架,便双臂环胸,倚着厨房门看她,“你不爱吃吗?”
她记得小说里的柏星最喜欢大粒多汁的甜草莓,身体不舒服时能吃一盘,她管这叫安慰疗法,她的朋友还取笑她,叫她把大草莓换成黄桃罐头试试,物美价廉也很甜。
柏星仍然觉得恶心,恹恹地摇头,说:“反胃。”
蔺从晴说:“那不吃了,行李呢,都收拾好了吗?”
“我没什么东西。”话虽如此,柏星仍然起身,扶着墙壁往卧室走。
蔺从晴看她脚步凝滞,人也萎靡,担心她生病,正想询问,口袋里手机忽然震动,她拿出一看,见是吴隅发送的截图。
图里是网络上医学问诊的聊天记录,吴隅的账号将他下午听见的刘晶病情的零散线索结合在一块,询问医生有可能是什么病。
皮肤科医生半个小时后回复,根据他的描述,因无法面诊,只能从皮肤病学上做出多种猜测,其中嫌疑最大的是银屑病。
吴隅追问如何治疗银屑病。
医生给的答复很长,在绿色的对话框里填满了字,可蔺从晴还是一眼看见了三个字——可善挺。
蔺从晴几乎要握不住手机,她清楚记着,早晨在风湿免疫科里,黄主任告诉她们,柏小凤长期使用的生物制剂,就叫可善挺!
找到了,她真的找到了!柏小凤、陈敏娟和刘晶三个女人间隐秘的纽带!
她的判断是对的!
“柏星!”蔺从晴雀跃地扑向柏星,高举手机要她看,嘴里亟不可待地嚷:“刘晶有病,银屑病!银屑病用的生物制剂也是可善挺!就是柏小凤一直注射的那个……药。”她戛然而止,想起黄主任提起过可善挺的重要性,想起钱护士说每回她为柏小凤打针陈敏娟总会找茬。
蔺从晴想起柏小凤逐渐佝偻的背。
发病时的痛苦,药物失效时的绝望,全都由她承受,而这始作俑者竟然是她最信任的朋友。
蔺从晴的声音冷下来,“我们问过刘晶的老相识,刘晶的银屑病自小发病,很多年了,最严重的时候无法见人,这些年却逐渐好转。”她头脑飞转,以至忽略了柏星越来越难看的神色,“黄主任说柏小凤的病情反反复复,治疗效果总打折扣,钱护士也纳闷为什么进口药按疗程打进去却时好时坏,这个可善挺,柏小凤能用,刘晶也能用!药一定是被换了。如果陈敏娟为了女儿,偷药了呢?”
柏星皱眉,只瞄了一眼截图,便把手机扔到床上,力道太大,手机反弹至地毯,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怎么偷?”她厉声反问,“一开始药都是钱护士注射的,经验老道的护士难道看不出来药被动过手脚吗?陈敏娟是个没什么文化的农村妇女,你告诉我她如何才能做到偷了雇主几年药却都没被发现?你当柏小凤是傻的吗?她连进口洗碗机的英文说明书都能看懂,没有钱护士,她就分不清自己的药了吗?”
她语气不善,让烦闷的蔺从晴也失去耐心。
“如果你心情不好,”蔺从晴狠狠皱眉,“那等你心情好点,我们再来谈论这件事。”说罢,她扭头就走,径直穿过客厅,要开门去找吴隅。
不料她刚将门拉开一道缝,门就被重重推回去。
“你们一起出去,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柏星就在她身后,强而有力的胳膊压在门上,封住了蔺从晴往外跑的通道,姿势挑衅,语气更是不容置喙,“又要找吴隅吗?你以为像他那样的人能帮得上你什么?”
蔺从晴用力拉门,大门却严丝合缝,被柏星这个发疯的怪物堵得死死的。
“你让开!”蔺从晴骂道:“你疯了吗?”
柏星感觉自己真疯了,她头痛欲裂,意识里总有混乱的声音在冲自己嚷嚷。
——是她不对,是她先背叛我们!这种人不值得对她好!
——小白眼狼!对,她就是小白眼狼!
——柏星!柏星!太热了!柏星!救我啊!
——你说过你会救我的!你说过你会保护我一辈子的!
柏星痛苦地晃晃脑袋,想甩飞那些嘈杂的呐喊,她想变回冷静从容优雅幽默的自己,可她偏偏听见从自己嘴唇里吐出来的字尖酸刻薄的像一把把钢刀,带着铭心刻骨的仇恨,嘶吼着,宣泄着,想去伤害谁。
“如果不是长得还不错,吴隅就是个傻逼!成天像只苍蝇似的围着你转,可怜巴巴地向你乞讨些情感上的回馈,你看起来也特别喜欢这种暧昧的小把戏嘛蔺从晴?掌控他人带给你征服的快感了吗?爽不爽?你知不知道你们像什么?!像两条狗!两条互相追着尾巴转圈的狗!”
“相比之下,你还聪明点,只要你愿意,你能看见别人想要什么,吴隅就太可笑了。”她舔了下嘴唇,短促而尖利地冷笑,像从嗓子眼里吹了声荒谬的哨,“你没谈过恋爱是不是?你懂不懂男女之间什么是相互吸引的本质?你想和他上床吗?你想吗?吴隅想和你上床吗?他想吗?你们成天在一块儿,努力玩着侦探游戏的时候,脑袋里都在想什么?”
蔺从晴忍无可忍,在她吐出更恶心的话前,用力推了她一把。
柏星没防备,被推了个踉跄,身手比脑子更快地反击,竟然一拳捣在了蔺从晴的腹部。